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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食元蛊,一 “我认错谁 ...

  •   天起小雨,易原禹抬头,透过蒙蒙雨丝去看灰蒙蒙的天,指尖微捻。

      “这附近没有人家,我们去那边避避吧。”常秦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树林。
      易原禹喉节滚动,又扯出笑容来,答道:“好。”
      两人向着树林走去。

      易原禹心思不在此处,显得双目有些失神。
      那日天枢门下的反应已经明晃晃地告诉他这绝非简单的晕血之症。
      他第一次发作晕血,已是爹娘死后的事了,先前是否有苗头他不曾记得。原本也只是些普通的心慌,发虚,恶心而后晕厥,但不至于让他疼得痉挛发怵。
      他竟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但真正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大殿下,他至今不敢相信那个人已经被处死了,外面疯传颐王叛乱被斩的话,让易原禹几度恍惚。

      又咽了一口唾液,干涩的咽喉有些刺痛,易原禹努力压下心中悲凉。

      见他面色发白,常秦又关切地问道:“你饿了吗?这两日你都没有好好用饭,气色不太好。”
      “并没有。”易原禹听到常秦的话马上反驳道,而后又勾起唇角,“抱歉,害师父担心了,我不饿的,师父不必挂心。”

      眼见得雨越下越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常秦四处张望,可周围实在没有什么东西。
      她又扭头看向易原禹,易原禹意识到常秦的目光,也看着常秦,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尚余有几分稚气的脸庞也掩不住苍白。

      “阿煦,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裹腹。”
      常秦再看易原禹想要辩解“我不饿,不用劳烦”的神色,便又补了一句:“我饿了,你待在这里等我。”

      易原禹原本疲倦地靠着树,这会儿却站直了,道:“我同师父一起去。”
      常秦不经思量便点头答应了。

      这一行虽然没找到能吃的,不过倒是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小山村。
      有地方可以避雨已让常秦喜出望外,马上拉着易原禹去投宿。
      两人到时,已然狼狈。

      暮春时分的雨还是带些寒凉,微湿的衣衫有些累赘了,额前几缕发丝黏在脸上,更显得人气色差。

      常秦敲了敲门,因为雨下得有些大了,常秦不得不敲得更大声些。
      不一会儿,一位样貌颇为年轻的妇女来开了门,问道:“谁呀?”她看到两人时,有些诧异。

      “敢问可否借宿避雨?”常秦问着,回头去看易原禹,易原禹冲妇女低头倾身致礼。
      那妇女看上去很高兴,答道:“自然可以,乐意之至。”说完冲里屋喊道,“二郎!来客人啦!”

      那妇人扭着曼妙的身姿,让开身来,依然盈盈地笑着。她又补充道:“家院狭小,二位不要介意才是。”
      易原禹笑笑道:“不会。”

      进得里屋,一中年男人便泡了热茶招待,那少妇给二人拿了干面巾。

      那妇人一双眼睛却总爱往易原禹脸上看去,易原禹有些不自在却不好诉说。

      中年男人注意到少妇的眼光,咳了一声,唤了声“杜姨娘”,杜姨娘回过神来,问道:“二郎唤妾何事?”
      “你早些去烧两个菜来吧,二位远道而来怕是腹中饥饿。”说完他又去看易原禹。
      易原禹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少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时热泪盈眶,举起手帕嘤嘤哭了起来:“二郎你别误会妾啊,妾只是想起了我的惠儿,妾多想看着惠儿也能长到这位公子的光景,只可惜……”
      中年男人像是想起什么痛苦的回忆,叹了口气,应了声:“好,你去吧”,又摇了摇头。

      待那少妇走后,中年男人再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吕氏家门不幸,先有小儿六岁早夭……”
      易原禹这会儿才认真去看这人的脸,原本只是心生怜悯,能在他们这样的外人面前吐露他的伤心事,想必自己心头也是格外沉重的。

      可这一眼令易原禹不由得惊讶地“啊”了一声。常秦见他失态,投来关切的目光。
      “太像了”易原禹这样想着,和他不多时前看到的吕少甫真的太像了。

      原来这中年男人正是“千刃剑”吕少甫决意与世长辞前一定要拜别的父亲吕冰,这少妇便是他的小妾,姓杜。

      前几日还说要来寻,没成想竟误打误撞进到家门来了。

      吕冰无从知晓易原禹缘何做出这般惊诧神色,问道:“小兄弟何故?”
      易原禹正处方才的惊讶之中,他惋惜地问道:“敢问阁下可识得吕少甫?”易原禹见吕冰脸上神色怪异,又道,“我于前些日子在不仕江边见到他,深感叹息。”
      这时,吕冰的神色相当复杂,怨恨的,愤怒的,懊恼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和惋惜。

      见此神色,易原禹忙道:“阁下别在意,我只是随口一问。”
      吕冰却并不领受他们的情,话语中透出不满:“他曾是我吕氏后人,不过三年前就已经不是了。”
      易原禹知道触到了他的伤痕,又道:“无意冒犯,阁下见谅。”

      吕冰摆摆手,喝了一口热茶:“无妨,我与他,无甚可隐瞒的。”吕冰眼中不知何时升起了恨意,“怪我那时还是心软叫他败坏了我吕氏名声。”

      易原禹感到不可思议。虽然他对“千刃剑”并不了解,但他总是觉得“千刃剑”应该是个好人,至少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且不说他将“挽月”这种极重心境的剑法学得这般好,就说相由心生这一层也不觉得他是会做大逆不道之事的人。

      实则,易原禹常年避世,并没有看人的经验。

      他又想起姜笑所言。
      当真是这吕冰是非不分吗?听到吕少甫的名字就把他们轰出去了?
      但吕冰此刻没有赶他走。

      只是正值心气郁结,现在易原禹已没有当时想为吕少甫的死寻真相的那股劲儿了。
      吕少甫与他是不相识的,人也确实死了没法复生。或许常秦是对的,比起为他讨公道,或许更应当先料理好自己的事……

      可大殿下却是真真切切照顾过他的,他死了,身后名一塌糊涂,那是人人喊打。不是谣传,是确切的罪名,没人给他申冤。
      易原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可惜已经没可能了。当年那个挡在他面前指责自己兄弟、偷偷带他出宫尝百味,给他家人温暖的大殿下确实已经死了。

      常秦只蹙眉在一旁看着吕冰。

      饭后,易原禹觉有一阵浅浅的晕厥,他以为是淋了不少生雨的缘故,便只同常秦说今晚早些歇息,常秦虽有些担心也只得由着他。
      此时,易原禹已经坐在榻边,眼睫垂下,掩映着那双似碧空裹长风的眼睛。

      “我明白你胸中苦闷,男儿有志不入朝,恰似鸷鸟有翅不适高。不过局势如此,你也该放宽心了,你应当先保重自己才好。”
      易原禹点了点头,常秦见他目光些许涣散,便收了话,道:“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就走了。”
      “嗯。”易原禹又应着,他送常秦到门口又发了一阵呆才回到榻上睡觉。

      原来师父竟以为自己是因为不能入朝而在郁闷吗?
      易原禹更加确认不只是他不了解常秦,实则常秦对他也不甚了解。她虽平日里看着沉稳冷静,但有时却是比自己更为幼稚懵懂。

      不知睡了多久,昏沉之间听到十分刻意小心的脚步声响。
      易原禹神不知鬼不觉地起了身,待那声音渐近,他一把抓住了进入房间的人。
      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得托盘落地之声与妇女惊叫,易原禹猛然放开那人的手,退开去靠在一旁。
      他此刻还有些不清醒。

      杜姨娘点了油灯,道:“小公子这样拘谨也是难得。”
      易原禹顺着灯光看去,杜姨娘正捡着地上的糕点,他忽感愧疚。
      “我见你用饭时没有胃口,怕你晚些时候饿了,便备了一些糕点,”杜姨娘一面捡着一面说着,“这下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抱歉。”

      杜姨娘见易原禹模样,笑道:“无碍的,不过要饿肚子的可就是你了。”
      “多谢好意,我不饿,劳烦了。”

      杜姨娘将易原禹看了一遍,又道:“这屋子久不住人怕是有些虫子,我带了些驱虫的药包来,你放在床头就好。”
      经杜姨娘这么一说,易原禹忽觉像被什么叮咬了,他便微微蹙起了眉头。
      “多谢。”易原禹自杜姨娘手中接过药包低声道谢。

      杜姨娘仍旧将易原禹看了一遍,良久,她才开口:“小公子说在不仕江畔见过少甫,他当时如何?”
      易原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思量片刻,他答道:“我记得……他当时脸色很差,不过他的剑舞得太好了,我至今难以忘怀。”

      杜姨娘听罢,轻抿着嘴,仍难掩双唇微颤,她只微微低头:“如此,我便回了,小公子早些休息。”
      易原禹轻声“嗯”了一声默许。
      杜姨娘刚跨出门槛,一只白猫惊叫一声,跑开了,杜姨娘“呀”了一声,回头冲易原禹说道:“这小灵猫和你真像,真容易受惊。”

      于扑闪的烛火之下见易原禹眼神迷离,杜姨娘接着道:“从前我很喜欢一尾受伤的小青鱼。可惜没有机会再见了。”
      烛光摇晃明灭中易原禹似乎看见杜姨娘露出了悲戚的表情。

      杜姨娘走后易原禹随即上塌,似乎是听了杜姨娘说有虫后便觉浑身不舒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爬动。

      翌日,是常秦唤醒易原禹,见他有些挣扎地睁开双眼,问道:“感觉如何?”
      易原禹摇摇头,起身来,道:“无碍。”

      “昨晚杜姨娘来了。”常秦目光跟随易原禹,语气肯定,半分不疑,分明不是询问。
      “是。”易原禹依旧不去看常秦,自顾自穿上中衣,外衣,束好腰封腰带,“他来送了些驱虫的药物。”

      “她倒是,给我也送了些。不过,我看你气色好像更差了些。”常秦说得认真,视线钉在易原禹身上。
      易原禹道:“师父定然是看错了。”

      常秦眨了下眼,眸光又软下几分:“你最近对我,不似原来那般坦率,可是怨我?”
      “不敢。”

      常秦又盯着易原禹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
      易原禹见此,察觉方才说得不对,又改口道:“师父实在多虑,我并未埋怨师父,师父于我,是救命恩人,是再生父母,恩情之厚,这辈子都不足以偿还。那般小事,我如何能转头忘记师父恩情便怨师父,况天命如此,与师父没有关系。”

      易原禹所说那事指常秦所谓“男儿有志不入朝”。常秦不太了解他,而易原禹向来都是敛藏锋芒的,常秦说是什么他认下就好。

      “你相信天命吗?”常秦问这话时眼眸很深。
      易原禹稍感疑虑,不知常秦为何突然这样问。正欲回答,杜姨娘来唤二人用饭。

      用过饭后,易原禹与常秦在院中走了走,易原禹闻到一阵清香,投眼望去,便见一树雪白,新绿的叶子衬得那白花更是好看。
      易原禹走到那树跟前,抬起头来看着那白花,这香味有种使人神清气爽的功效。

      “这是橘子树。”常秦站到易原禹身旁,也去看这花,接着说道,“想来洛安没有橘子树,你也是第一次见吧。”
      易原禹点头:“不知爹娘见过了没。我倒是有幸在济云会尾宴上吃到过橘子,和爹一起……”
      见易原禹眼中渐渐有了湿意,常秦道:“待事了后师父带你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奇花异木。”
      易原禹低头牵起了嘴角,道:“好,多谢师父。”

      他抬起头又将那橘树看得几回,三只不及耳朵大小的小雀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蹦蹦跳跳,又挤作一团,亲亲蹭蹭,好似一家人的温馨,时而又歪歪头看这陌生的来客。

      易原禹忽而开口道:“我不信。”
      他说完便移步走开去了。

      虽是莫名奇妙的一句,但他知道常秦能明白这是他的答案。
      他不信天命。

      他若是信天命,当年自洛安王府死里逃生后便不会执意折返。天命是什么?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替他将时光回溯救回爹娘,那便是无用。无用的东西最是不能信。

      移步出了门,便见一老翁锄地,易原禹本只想走近了瞧瞧,没成想那老翁见了他便扔了锄头跑过来,唤他“少甫”。

      “少甫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就这么抛下你老爹了,我就说吧,咱少甫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得家的。”他话语激动,两眼放光仿若孩童。

      易原禹见那老翁十分高兴,却有几分憨态,又不忍心伤他的心。
      姜笑说过,吕少甫的四阿公一直念着吕少甫……

      一会儿,那老翁又拉起易原禹的手,道:“来,少甫,你来帮帮四阿公,昨晚起了大风,将我这鸡棚吹垮咯,既然你现在没事,就来帮帮四阿公吧。”
      易原禹被牵着走到那坍塌的鸡棚前,看那鸡棚惨状,想来是养不得鸡了。
      面对这憨态倍显的老翁,易原禹先是笑了笑,而后点头道:“好。只是,这鸡棚我也不会搭呐。”

      那老翁嘴上说让易原禹帮忙,却顾自去扶鸡棚的木头柱子,嘴里碎碎叨叨。

      “少甫在就是好啊,四阿公这下就不用愁了,我这老母鸡诶,就有的住咯。”
      那老翁又转脸来看易原禹,道:“赶明儿少甫成婚了,得给少甫拿些这蛋才好哩,最好是有个肥的逮了接媳妇儿哈哈哈哈!”

      常秦见易原禹面露悲态,行至身侧,轻声道:“有人记着他总归是好的。”

      “哎呀,四阿公你这是做什么?”只见杜姨娘过来,“四阿公啊,你疯也就罢了,你也老爱把这些个年轻公子们认作少甫,你认别人也就罢了,这可是我们家里的客人,不得乱认的。”

      恰是杜姨娘过来这会儿,易原禹恍惚了一下,腿上忽的一软,差点就要跌下去了,还好常秦扶住了他。

      那老翁有些迟钝地放下手中的棍棍草草,急手乱脚地冲易原禹走来,将他打量几遍,又去看杜姨娘,笑道:“你这开什么玩笑,少甫我还能认错了不是?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少甫的。你说说,谁有咱们少甫生得俊俏的?谁又有咱少甫孝顺乖巧的?”
      那老翁说着说着,似是来气了,他涨红了脸,举着的手指还正打颤,高声叫喊:“我跟你说,这天底下就没有第二个少甫!”

      杜姨娘先是掩嘴笑笑,又作哭状:“四阿公说的是,这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少甫?只是这少甫啊,他偏偏想不开,已经跳了江了,人家要学那伍夷,早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胡说!”
      “我胡说?四阿公你好歹也出去看看,外面谁人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咱少甫就死在不仕江里边儿了。”杜姨娘又擦擦眼睛,哭道,“可怜再过两日就是少甫的及冠之日了,偏偏这人没了。”

      这会儿那老翁又像是发了疯,指着杜姨娘便劈头盖脸地骂:“你现在说什么?当年要不是你们赶他走,他能走?少甫多好的一孩子,当年我就说过,你们要赶他走,不如让他跟着我,你们又不肯,非得把他逼死不可?!
      “你现在满意了?少甫是没了娘的,你不尽娘心,还要让他没了爹,没了家,你现在装什么装?!”
      杜姨娘哭得委屈,呜呜咽咽说着:“难道是我不想吗?”而后她哭得说什么听不大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食元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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