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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宫墙三丈,四 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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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光斑层层叠叠,掩住那些荒唐血|腥的画面,可耳边依然有些络绎不绝的声音:求饶的,尖叫的,怒斥的,疯狂的,绝望的……
那光斑摇曳着,摇曳着,竟渐渐淡了洗下,最后化为一片惨白,耳边嗡鸣而后渐渐远去。
意识一点点回笼,翟嵲珣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不甚清楚的空荡荡的宫殿。
他躺在地上,身上还绑缚着绳索,面前坐着的是漫不经心的翟孟涵,而他身边跪着一脸僵硬的邓陵容和略显惊恐的方春溶。
翟嵲珣动了动,翟孟涵这才发觉他醒了,慢悠悠地吐了句:“给他松绑。”
虽松开了绳子,可翟嵲珣被绑久了,浑身疼痛,再者,先前翟孟涵那几脚确实伤他不轻,现在起身仍觉得肋骨错位,肺腔疼痛。
邓陵容还是低垂着头,攥着手。而方春溶见了翟嵲珣这模样,满眼心疼与担忧。
翟孟涵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道:“怎么?起不来了?可需要寡人来扶你?”
翟嵲珣并不言语,咬牙爬了起来,跪在翟孟涵面前,行了礼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眼翟孟涵,一会儿,他将目光移向邓陵容,可邓陵容并未抬头看他。
这时,翟嵲珣陡然咳嗽起来,翟孟涵并不为所动,邓陵容短促地蹙了下眉头,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有方春溶满心满眼都是担忧,但没有命令她也不敢妄动。
见翟嵲珣眼带血丝,双肩打颤,翟孟涵看了看邓陵容,语气平和:“容儿,追习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你不想他吗?”
邓陵容对着翟孟涵行了个礼:“未得陛下允许,臣妾不敢妄动。”
翟孟涵振了振袖,开口道:“那寡人允许你同他叙叙旧。”
听到这话,邓陵容才好好看着翟嵲珣,霎时眼中泪水满溢,她起身走到翟嵲珣身前,蹲下身来一把抱住了翟嵲珣。
“珣儿,你怎能这般糊涂?”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邓陵容,喉间颤抖嘶哑:“母后,孩儿害怕,害怕一辈子也见不到母后了,孩儿真的还想再见母后一面。”
“傻孩子,母后好好的,你又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你又何必,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说完邓陵容放开了翟嵲珣,双手捧着他的面颊,眼中泪光闪烁。她双唇颤动,似有万千话语却道不出。
实则,无人可知他冒险讨问翟孟涵并非是为了见邓陵容。
他确是思母心切,可这么多年来他大抵确实习惯了,还能捱过去。只是见邓陵容他不至于说那些话来激怒翟孟涵。
真正让他疯狂的是那些猛然撞入脑子的荒唐祸乱,实实在在将他的信念一点点凿穿,崩塌。
“可是,母后当年为何要说让我不要再来看您?孩儿真的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这时,原本在看二人的翟孟涵别过脸去。
邓陵容眼中泪水滑落:“傻孩子,母后在这禁宫中过得很好,不用你来操心,你若时常来看我,外人好拿来做文章,你自小就心思单纯,你斗不过他们的。”
邓陵容拉起翟嵲珣的右手,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颤声道:“一旦沾上朝廷党争,轻则削官减级,重则流放处刑,满门抄斩……
“母后宁愿你是一介布衣,也不愿看到你被卷入那些纷争当中。”
“母后……”翟嵲珣左手覆上邓陵容的手,眼泪打湿了衣襟,身上疼痛愈烈,他喉咙痉挛道,“孩儿……想要为母后讨一个公道!母后不是罪人,为何要忍受囚禁之苦?”
翟孟涵皱着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每次提及你母后你都这般迟钝。这个世道仅凭一腔热血和孤勇是不能够获得好结局的。公道?你知道什么是公道吗?现如今已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此时翟嵲珣又开始咳嗽,他咳得面颈通红,胸腔内空空闷响,仿若要咳破五脏六腑,好一阵才缓过来。
邓陵容满面担忧:“珣儿你这是怎么了?”
方春溶默默给他轻拍后背顺气。
咳嗽堪堪止住,他又握住邓陵容的手,扬起一抹有些脆弱的微笑,声音沙哑道:“母后,我没事。”
翟孟涵貌若正欲关心一二,忽而撞上翟嵲珣决绝的目光。
“那是因为真相大白后会天下大乱是吧?”
“珣儿,住嘴!怎么能这样和你父帝讲话?!”邓陵容连忙捂住他的嘴,急道。
翟嵲珣拉下她的手,哀声道:“母后,您为何会被关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父帝吗?我不明白流那么多无辜的鲜血有何用处!只是为了成就一个人获得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吗?孩儿不明白,为何那些人要白白牺牲?”
翟孟涵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翟嵲珣身前,再一寸寸蹲下,他抬手抓住了翟嵲珣的右肩,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会明白的,也不要试图去弄明白。然而,我会砍你一条手臂,保你性命,将你发配边境,永不得回京。”
邓陵容泪湿眼底却并不说话,方春溶在后面自顾自地摇着头,满脸泪痕。
“告诉父帝,你为何要勾结外人?贼人如今在哪里?”
“我没有勾结外人。”
闻言,翟孟涵手上力道加大,翟嵲珣只觉右肩生疼,但他依然坚持说:“儿臣没有勾结外人!”
邓陵容紧紧抓着翟嵲珣的手,慌乱揉搓:“珣儿,你快如实回答!家国之事,岂能儿戏?纵然你心有不甘,也不能引狼入室,毁了燕越。”
“母后,儿臣确实不知,儿臣已无话可说!若是母后也不相信儿臣,儿臣愿以死谢罪。”他忍住疼痛,咬牙道。
言毕,他闭上了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他忍了十几年,一心只想再见一面的母后,不愿意相信他。
她明明被亲夫囚禁多年,家族被屠戮殆尽,可是她却不肯领会儿子的情义。
翟孟涵放开手来,起身平静道:“你母后不想你死,你莫要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
翟嵲珣听得翟孟涵的话,缓缓睁开双眼,又垂头笑了两声,再抬眼之时,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他满目疲倦,闷声道:“这么多年,我也活累了。只要知道母后过得好好的,没有恨我,我就满足了。”
邓陵容抬手贴着翟嵲珣的脸,哭道:“母后不要你死,珣儿,母后不要你死!你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母后害怕……母后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有自由,有欢乐……你还年轻,不要说这样的话。”
“母后……”这次换做翟嵲珣一把抱住了邓陵容,“儿臣终于等到母后的真心话了。从十一年前母后你说你不想见到我,我就一直惶恐着,可是我真的很想母后,儿臣常常梦见悠雨殿的宫墙坍塌,儿臣可以永远和母后在一起。”
“傻孩子,母后怎会不想见你……”
她为翟嵲珣擦去眼泪,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孩子。
翟嵲珣与邓陵容心结解开,终于得以展露真诚的笑容。
“追习,你是寡人悉心栽培的皇子,寡人再信你一次,你必须将一切如实交代。”
翟嵲珣擦干了泪痕,站起身来,问道:“父帝,那些侍卫呢?”
“杀了。”
翟嵲珣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是吧?”
“对,寡人杀了他们,是因为他们听了不该听的话,不论是真是假,寡人都不能让他们活着。”
翟嵲珣笑容苦涩,他真的对翟孟涵失望透了,他心目中的父帝,是那样的高大伟岸,对他是那样的慈祥亲切……
从知道他当年所作所为之时,他心中的信念便一寸寸崩塌,而今已经破败到他自己也觉得荒芜,觉着这一切都荒诞可笑。
“但是寡人杀他们也是为了你。他们死了,没有人会知道寡人召见你时你的罪行,只要你肯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寡人,寡人可以考虑宽恕你。”
翟孟涵目光坚定,却又还透着几分慈爱。
邓陵容轻轻拍拍翟嵲珣的手背,柔声道:“珣儿,快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父帝,他会原谅你的。”
翟嵲珣低首摇了摇头,他抬头露出释然的微笑:“儿臣心愿已了,执念已消,不求原谅。”
说罢他伏地跪拜,行过礼后,他道:
“我在临羲时遇到一个人,他自称是天外真仙,已存活数百年,他给了我一块万松听雪的玉佩,说我们之间有慧缘。
“起初,我并不在意,直至有天夜里我带着这块玉佩安寝后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那是一个漫长又混乱的梦,梦里的人都说景裕……我看到……年轻时的父帝……”
邓陵容对着翟嵲珣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顿了一会儿,他还是轻声开口:“我看到年轻时的父帝,很荒唐。”
“有多荒唐?你说与寡人听听。”
翟嵲珣又拜伏在地,道:“父帝心中明了,儿臣将死之人,不愿多嘴此事。”
翟嵲珣不敢说他曾暗中寻访过延羲的几位老臣,路经泽源也探到一些风声。
翟孟涵对他的好他感怀于心,身为君主日日为国事操劳他也看在眼里。
父帝是心中的高山,可这高山却由忠臣良将尸骨垒起,他没法接受。
他能理解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君主。可是这把火只是由私欲燃起,却将梧桐、梧桐枝上的凤凰连同凤凰口中的明珠一并烧成了灰烬。
这世道不公……
翟孟涵显然心中存疑,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你快些交代那些贼人的的下落。”
翟嵲珣起身继续说道:“北征大捷,班师回朝时那人又寻到我营中,问我是否看到了景裕年间的真相。
“他告诉我他会为当年的忠臣沉冤昭雪,他还说为此他已筹备了十余年之久。”
“那你为何要阻止寡人去望舒台?”
“因为,那人告诉我他要借用我营黑鸦军,我自然没有答应他,他却说不需要我同意。儿臣,担心他们有计。”
翟孟涵怀疑地问道:“你是说你也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儿臣确实不知。”
翟孟涵咬紧牙关:“寡人知道了。你把右手伸出来,寡人不想砍偏了……”
客栈房内,易原禹长久沉吟着,不断抠挖那些零碎的记忆。
另一个名讳……单名一个煦字……不超过五个人知晓。
在洛安长到八岁,爹娘疼爱他,教养他。
爹为了救他挡下漫天箭雨,满身皮肉无一完整却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爹没理由连这种事也要瞒他,如果不是因为原先随便取的没用上,那就只能是另一种可能——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亲眼看着父亲倒下,虽说那人是神医,可事发之后他回去过洛安王府,爹确实是断气了的,那秦执总不能让爹起死回生吧。
又或者说,爹成了鬼?
可若爹真成了鬼,更没理由不来寻他。
娘呢?娘平日里温柔体贴,什么事都宠着他,还总爱同他讲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娘又有何理由瞒自己?还是说,娘也被蒙在鼓里?
王府覆灭那日,爹好似是还算镇定,可娘全然不像知情的样子。
常秦推门而入:“阿煦,你还在想那个神医说的话?”
“师父,他说那日你救了我,我却没有半分印象,这是为何?”
常秦思忖一阵,道:“我知道的和你应该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