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局,一 出世·下山 ...
-
在这里,没有一个不酝酿着阴谋的白天,也没有一个不进行着厮杀的夜晚。不堪痛苦的人哀嚎:“请君见戮”,乞求解脱;含冤难平的人低吟:“请君入瓮”,伺机复仇;无法释怀的人呐喊:“请君见录”,背负罪恶。
紫谣万顷,其华灼灼。
玉裳如水,男子面花而立,头上结着九翎还羽髻,腰上束着青白软玉腰带,身姿生得雪松般的凛然,面上带着些未脱的稚气称得一双凌厉的眉眼却也似春雪消融般的柔和。
他叫常煦。
至少,这八年来,他都在习惯这个名字。
“这紫谣花开得愈发茂盛了。”女子蝶髻,凰饰,面如暖玉,声似清泉。
“嗯?我记得去年好像开得更好些。”
男子甫一回神,转身作揖行礼道:“师父。”
实则,他应该是叫易原禹,那个民间传闻中八年前坠入紫谣湖溺死的洛安世子易原禹。
那女子只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到身侧。
此时,易原禹正欲伸手抚那紫谣花,猛然看见一条血红色的虫子嗖地从他手边飞过,霎感汗毛倒竖,吓得退开几步去,却仍故作镇定。
常秦见状,上前查看,却不曾瞧见,她问道:“何物?”
易原禹困窘,便只以笑声掩饰:“无他。”
随即,易原禹拔腿跑了。片刻后,他挟一只五彩大公鸡而来,他一本正经道:“有虫子。”
常秦尚不明易原禹用意,便见他已经抱着那只大公鸡在寻着什么。
他清清嗓音,煞有其事道:“你不爱吃吗?快自己找找。”
常秦拉住他,跨步上前,抬手拨开面前的一簇紫谣花,她看清楚了。
那是一条血红色的蛊虫。只是没了遮挡,那虫子一闪逃走了,但她看得清楚分明,那极有可能是来自上古的遗物。
常秦大骇。
能让一向沉稳冷静的常秦面露惊骇,那虫子背后必然有些不可宣告的秘密。易原禹见常秦蹙眉沉思,他明白常秦想查。
八年前的事,他尚未解答的疑惑不少,但这八年来一直苦无机会开口。常秦救了他,对他好,可他对常秦却知之甚少,不敢妄自提下山之事。
警觉这是个机会,他将那公鸡放将下地,拍拍刚才蹭到的胸口及衣袖。
“师父,我想下山。”易原禹目光炯炯,正色直言道,“当年洛安王府离奇覆灭,我不曾等到结果,又遭逢变故险些溺毙,我想彻查此事,至少不该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常秦敛了思绪,长睫微颤,但很快回了句:“好,依你。”
旋即,常秦貌若想起什么来,又摸出一颗药丸塞到易原禹嘴中,他顺应地咽了下去。
“对了阿煦,我的药治不好你的嗓子,”常秦看着他,“你这声音总不能一直停在八岁。”
易原禹摸着咽喉处,没说话。八年前落入紫谣湖,他“死过”一次,声音也停滞在八年前了。
“我有一位朋友或可治你这旧疾。”常秦补充道:“下山后,寻到那位朋友线索前,一切由你决定,但若寻得踪迹,我希望你先随我去治疗为好。”
“好。”
“阿煦,你的鸡跑了。”
“哦。啊?”易原禹适才反应过来,刚迈出一步却停下了,他回首展露出一个乖巧非常的笑容,“师父,今晚我想吃五亭鸡,我们明日启程好吗?”
晨光熹微,今日未有鸡鸣。
天意大亮,两道身影行入花满枝头的紫谣树林,满山的紫谣花皆噤声相送,蜿蜿蜒蜒的山路将二人引至山脚之下,再回首便不见得踪迹,也不见得遍山紫谣。
出山入凡尘,眼前是许久不曾见过的人间烟火。
自易原禹“死后”,多年光阴辗转而过,而紫谣城作为燕越京城仍不失繁华。
街道上人们摩肩接踵,举袖如云,挥汗成雨。小店小铺时有吆喝声起,再添得一抹生气。
路过一家客栈时易原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那门口的牌匾当是刚上过漆的,“福海楼”三个大字金灿灿的,大气而庄重。见福海楼内客人络绎不绝,他想起些往事。
是玉石醉鸭的气味。
很香。
但常秦带着他穿过闹市来到了紫谣湖。
这紫谣湖水透亮,却好似深不见底。湖边长满紫谣树,终年不败的紫谣花开满枝头,清新怡人的花香窜入口鼻,令人如在仙境,弃恨忘忧。
这是易原禹“死”的地方,他尚且记得坠湖之前有人推了他一把。推他的人或与灭府有着密切联系,及此,他又想起那日的满目猩红。
身体传来隐隐不适,但他用内力压下去了。他本不通水性,又曾险些溺死湖中,这些年来,坠入紫谣湖时的绝望痛苦与恐惧也还常常找上他。
正是思绪停泊处,常秦忽道:“阿煦,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易原禹颔首。
紫谣花的清香萦绕鼻尖,堪比他与常秦隐居的山头,那山头有万顷紫谣,没有凡尘俗世的干扰,每天能做的只有静心,思索,习武。
有些无聊,但难得安静。
望着仿佛笼着一层薄纱的紫谣湖,易原禹想起当年在紫谣湖底见到了什么东西,好似是祭祀所用。只是他翻了许多古籍也未能找到相关记载。
他顺着湖边的小梯道走下去几步,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湖水。湖水很凉。
易原禹的指尖在紫谣湖水中流出一缕青玉色的烟丝,耳边似有似无的埋怨低语使他有一瞬的恍惚,他缓过神来时有些许惊讶,又怕扰了旁人,便收回了手。
可方才的心悸却让他无法忘却,难道是因为自己曾溺死其中?
易原禹胸腔中的心脏并不安分,一阵阵混乱的心跳使他有了些浅浅的窒息感,低头看向方才探入湖水的手,他竟不知这手在不可控地颤抖着。
他站起转身想要远离这彻骨冰冷的湖水,却见常秦站在那小小的梯道之上,亭亭而立,像极了落入凡尘的神明。
易原禹将还在颤抖的手藏进衣衫中。
常秦微笑着,伸出一手欲牵扶他上来,他却自己掀袍上岸,而后淡淡道:“多谢师父。”
常秦或是觉得有些好笑,露出一副看小孩儿的神色,而后在他耳边轻声道:“附近的鬼气有些重,我方才去探了一下,紫谣城的鬼不少,似有一只大鬼,平日行事谨慎些。”
易原禹点了头,却奇道:“大鬼?”
常秦站到易原禹身侧,沉声道:“是,还是毫不掩藏的大鬼,只怕不是穷凶便是极恶。”
正当此时,一双男女自身边经过,鬼气明显重了几分,易原禹正沉心思索,被忽然闯入鼻腔的鬼气冲得些许恍惚,不自主地伸手抓住了过路人。
“你做什么?”男子一把打开易原禹抓住女子的手。
恍然发觉方才捉住的竟是位女子,易原禹也惊了一跳,正欲道歉,那人顺手便利落地给了易原禹一耳光,易原禹尚未回神,但反手还了那人一耳光。
他自幼长在洛安,洛安儿女豪义直率,小仇不隔夜,大仇谋千日,况他王侯之子,还不曾给人打过脸。
只见得那男子怒发勃发,提声道:“你大胆!”言毕那人又欲还易原禹适才回击的耳光,只是不等落下,便被常秦死死抓住了。
那人挣不开来,正气恼,一旁的红衣女子道:“这位公子,是你无理在先,你们怎能如此?”
常秦闻此放开那人的手,同易原禹小声嘀咕了几句,易原禹面露羞愧。
方才确实是他失礼,那男子不讲理他也就没讲礼。但这羞愧只是因他冒犯了那姑娘,绝非是还击的那一巴掌。
只见那男子怒火冲天,粗声道:“当着我的面岂敢造次?苓儿岂是你这登徒子碰得的?”
“登徒子”自然是不至于的,但易原禹确实没有理由回嘴了。
这会儿,他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他们。那一男一女均着锦缎,小绣云纹红梅,腰环白玉,香囊。
一副王孙贵族样。
只是四目相对之间,易原禹看着对面的人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具体的人。
大抵是小时候在宫里见过的世家子弟。
那女子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虽面上不悦,却拉着那男子的衣袖,低声道:“阿玦,莫要将事情闹大了,你不是还要回宫祭拜吗?我们走吧。”
“苓儿莫怕,绝不可让这登徒子逍遥。”
易原禹脸色微变,还是没法对一声声“登徒子”充耳不闻。
还不等易原禹迈过这坎儿,那男子又道:“何况我今日不想祭拜。旁的不讲,那洛安世子活着也小我两岁,无功无德封侯也就罢了,凭什么让我祭拜他?”
闻此易原禹浑身一怔,祭拜他?
“敢问……”
“你闭嘴,不准问。”
易原禹倒不是非要从这人口中得知情况,只是觉得些许有趣。
他转而看向那身着如火红衣的年轻女子,作揖行礼道歉:“在下方才心急,不知会冒犯了姑娘,赔个不是,恳请姑娘宽恕。”
两人听罢明显一愣,那男子将他上下打量着:“你,你年方几何?”
“二八。”
两人不可思议的神色更深了一分。那女子小声嘀咕着:“二八之龄怎会发出如此稚童之声?”
“命运多舛,又逢时运不济,中了些毒。”易原禹只讲个囫囵大概。
那男子将他打量几遍,摸出一个锦缎荷包扔向他:“真难听,赶紧去治了吧。”
隔着那荷包易原禹摸到里面装的是银钱。
易原禹将那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点钱治不好的。”
“你别得寸进尺!”
“哦。多谢。”易原禹说着还给他作揖答谢。
见那男子又要发作,常秦站到易原禹面前,盯着那男子,肃声打断道:“阁下可知你身上鬼气?”
易原禹不解,到底不知这二人底细,又怎能张口就问鬼气的事?
那红衣女子在一旁疑惑道:“鬼气?什么鬼气?”
男子先是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慌神,而后蹙眉:“何来鬼气?本王可是活生生的人。”
易原禹也只得顺着问:“那阁下可曾与鬼接触过?”
那男子越看易原禹越是生气:“你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易原禹就那样不咸不淡地看着愠怒的男子,瞧不出半点怒气,状若出神,又似深思,也不怪那男子看了生气。
常秦轻拍易原禹肩头,轻声道:“阿煦,交与我你可放心?”
易原禹点头。
常秦道:“阁下身上确有鬼气,若是阁下真与鬼有交涉也会沾染鬼气,鬼虽生前是人,但成鬼之人执念颇深,他们尽皆杀活人扒生皮留恋世间,大都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望阁下慎思。”
女子微微一窒,顿时惊惧,颤声问道:“阿玦,你该不会真的?”
“苓儿,你可信他?”
那红衣女子勉力一笑,道:“我信你。”
常秦看着两人爱意缠绵,自欺欺人,并不打算再浪费口舌:“我已警告阁下,如何抉择阁下自取。再会。”
两人匆匆离去,而那男子似乎还在低声安抚受惊的女子。
走过一段路后,易原禹忽而问:“师父,他们要祭拜我,那……墓里躺的是谁?”
常秦转头看向易原禹时,见他不似平时那边乖巧模样,他眼底有些兴味,嘴角微微弯起,却十分认真地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