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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骨肉 能救夫人的 ...

  •   清河王府里,斗犬已经叫了小半个时辰。

      元绍蹲在木栏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细竹枝,不时敲两下栏杆。

      “咬它!”

      栏中那条黑犬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对面的黄犬绕着它转了半圈,刚要扑上来,黑犬忽然一跃而起,咬住对方颈侧。

      周围顿时一片喝彩。

      元绍也一下站起来。

      “好!”

      他今年十三,身量虽然已经抽高了不少,脸上却还带着少年人的薄嫩。方才还因为等得不耐烦,拿竹枝一下下敲栏杆,这会儿赢了,眉眼一下便亮起来。

      “我就说这条能赢。”

      旁边有人笑道:“还是力俟会养。”

      元绍回过头。

      力俟站在人群后面,也点头哈腰地笑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替清河王养的几条斗犬接连赢了几场。

      一开始元绍不过觉得这人懂狗,会看犬齿、筋骨,也知道哪一条该饿一顿,哪一条上场前不能喂太饱。后来赢得多了,元绍便越来越喜欢把他叫到身边。

      少年人看人,本来也没有那么复杂。谁让他高兴,谁就是自己人。

      元绍把竹枝往旁边一丢。

      “今晚给它添肉。”

      力俟道:“刚赢过,不能喂太多。”

      元绍皱眉。

      “它替我赢了,还不给吃?”

      “今晚吃撑了,明日就懒。”

      元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管得比我阿娘还多。”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力俟也笑。

      “夫人若在,自然轮不到臣多嘴。”

      这一句话说出来,元绍脸上的笑便收了一点。

      已经两日了。

      他都没有见到母亲。

      最初宫里只说贺兰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人。元绍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直到今日早上,府中一个常去宫里送东西的人悄悄回来,说夫人身边的旧人几乎全被换了。

      不是病,是被关起来了。

      元绍原本就坐不住,偏偏宫门那边又没有消息。他烦了一整日,才叫人把斗犬牵出来,仿佛只要听几声犬吠,脑子里那些东西就能安静一点。

      可现在力俟只提了一句“夫人”,那些念头便全回来了。

      元绍踢了一脚地上的沙。

      “宫里还没消息?”

      旁边侍从低声道:“还没有。”

      “什么叫还没有?”

      少年人的火气一下又起来了。

      “让你们去打听,打听了一天,就告诉我没有?”

      元绍在栏边转了两圈。

      “我要进宫。”

      一个年长些的属官立刻道:“殿下不可。”

      “为什么不可?”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太子才刚——”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住了口。

      太子跑了。

      这件事今日下午已经传遍了宗室。父皇召太子入宫,太子没有去,反而出了城。

      元绍第一反应是好笑。他那个平日里规规矩矩、见了父皇永远行礼行得挑不出一点错的哥哥,居然跑了。

      第二反应才是害怕。

      连太子都跑了,那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正因为太子跑了,我才更要进去。”

      元绍道。

      那属官急了:“殿下,正因为太子出走,陛下如今最忌惮诸王。殿下此刻进宫,万一——”

      “万一什么?”

      元绍猛地回头。

      “我去看我阿娘,也有罪?”

      没人回答得出。如今陛下行事,本就没有章法。

      元绍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到底只有十三岁,心里越急,说话越冲。

      “我又没想当太子。”

      “谁爱当谁当。”

      “我只要见我阿娘。”

      力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直到这时,他才慢慢开口。

      “殿下。”

      元绍看过去。

      力俟问:“若陛下不让殿下见夫人呢?”

      “我——”

      元绍卡住了。

      力俟又问:“若夫人根本等不到殿下呢?”

      院子里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元绍迟迟没有说话,不远处,栏中的狗已经被分开,被人牵到一旁。

      元绍盯着力俟。

      “什么意思?”

      力俟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当日,独孤夫人也是先被幽禁……”

      元绍脸色一下白了。

      “你胡说!”

      他立刻拿手里的短鞭抽向力俟。力俟抬手挡了一下,随即跪下。

      “臣是只为殿下和夫人考虑。”

      元绍又咒骂着抽了几鞭。见力俟不躲,他仿佛也觉得无趣,慢慢停住,认真思考起力俟的话语。

      “不会的。”

      他喃喃道,

      “父皇不会的。”

      “我阿娘跟了他那么多年。”

      “我阿娘又没做什么。”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一点乱了。

      力俟看着他。

      “太子的母亲当初也跟了陛下很多年。”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元绍猛地抬眼。

      整个宫里谁不知道。

      太子求过,哭过,都没有用。

      力俟这时再顺势低声道:

      “臣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

      “也不知道陛下究竟什么时候会下诏。”

      “臣只知道,夫人如今在宫里。”

      “她见不到任何人。”

      “她若真有事——”

      力俟看着元绍。

      “能救她的,只有殿下。”

      ---

      入夜以后,天安殿反而安静得出奇。

      元翼白日里发了一场大火,砸了东西,骂了人,又下令追查,甚至出口要废黜。到了晚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灼灼坐在榻边,被他从身后抱着。

      殿中只点了两盏灯。夏夜闷热,窗子开了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帐角轻轻动着。

      元翼一只手环在她胸前,另一只手缓缓下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刘灼灼身体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

      元翼没有察觉。

      他的掌心很暖。指节上几处伤已经结了痂,隔着薄薄一层夏衣,摩挲过去时有一点粗糙。

      刘灼灼记得那些痂是怎么来的。

      几日前,就在天安殿。那个人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元翼仍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下砸。

      后来也是这只手,沾着血,被她捧起来。

      如今元翼摩挲着她的小腹,就和当日她捧着他的手问他疼不疼一样温柔,一样怜惜。

      “阿云。”

      “嗯?”

      “我们是不是在一起很久了?”

      刘灼灼想了想。

      “半年多。”

      “才半年?”

      元翼似乎有些意外。

      “朕总觉得很久了。”

      刘灼灼笑了一下。

      “陛下日日见臣,自然觉得久。”

      元翼也笑。

      他的手仍旧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那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灼灼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笑容顿了一瞬。

      元翼还嫌说得不够明白,手又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

      “这么久了,你我日夜相伴,阿云怎么还没有孩子?”

      刘灼灼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许多东西。

      太子。

      元绍。

      贺兰盈华。

      还有白日里那句——朕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元翼却似乎只是并没有过多联想,语气甚至有些期待。

      “若真有一个……”

      他想了一会儿。

      “像你也好。”

      刘灼灼静静倚着他,元翼却开始设想。

      “若是女儿,眼睛要像你。”

      “别的也像你。”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脾气不要像。”

      刘灼灼这回笑了一下。

      “臣脾气怎么了?”

      “倔。”

      “陛下还嫌臣脾气大?”

      “还硬。”

      元翼说得很认真。

      “小时候就又倔又硬。”

      他还记得。记得那个十一岁、满眼都是算计、在他眼皮底下逃掉的小姑娘。

      刘灼灼没有接这一句。

      元翼的手仍慢慢摩挲着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近乎珍惜。

      可刘灼灼明白,他想要一个孩子,却未必是因为喜欢孩子,也未必只是为了继承人。

      他只是想看见她替他做一件事。

      像得到一件凭据,像终于在她身上留下什么,能够证明她确确实实属于他。

      她为他有过孩子,这种事再也改不了。

      元翼大概很喜欢这个念头。

      可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算了。”

      刘灼灼抬眼。

      “又怎么了?”

      元翼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些。

      “不要也好。”

      这回刘灼灼真的有些意外。

      “陛下方才还问臣为什么没有。”

      “朕改主意了。”

      “这么快?”

      “嗯。”

      元翼低头看着她,神情还是很柔和。

      “有了孩子,你就要分心。”

      “你会抱他。”

      “哄他。”

      “天天看着他。”

      元翼想了想,语气甚至有一点不高兴。

      “说不定比看朕还多。”

      刘灼灼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陛下怎么连自己的孩子也要吃醋?”

      元翼也笑。

      “为什么不能?”

      “那是陛下的孩子。”

      “那也是你的孩子。”

      他说。

      刘灼灼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元翼没有注意,他只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手臂又收紧了些。

      “朕不要别人来抢阿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

      “儿子也不行。”

      殿内很静。

      外面传来很远的一声更鼓。

      刘灼灼低下眼。

      那只手还覆在她腹上。掌心温暖,伤口结出的硬痂偶尔隔着衣料擦过她。

      他可以因为想要她,而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也可以因为还想要她,而不要那个孩子。

      这两件事在元翼那里从来都不矛盾。

      她甚至没有继续往下想,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已经来了,会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知道。

      元翼还在她耳边轻轻说话。

      “这样就很好。”

      “阿云只有朕。”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也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说得是。”

      元翼笑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

      他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殿外夜色沉沉。

      宫墙另一边,几匹马已经悄悄离开了清河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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