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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倾坠 大厦将倾 ...

  •   天亮以后,七夕留下来的东西还没有收干净。

      廊下的彩绢被夜露打湿,软软地垂着。荷塘边几盏灯燃尽了,只剩薄薄一层灰。昨夜摆在水榭里的瓜果已经撤走,几名宫人正低着头收拾杯盘,见刘灼灼从天安殿出来,纷纷退到一旁行礼。

      刘灼灼一夜没睡好。

      元翼倒睡得很沉。临睡前还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云再等等。

      刘灼灼走下石阶。晨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颈间薄绢。

      不能再等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往宿卫歇息的偏院去了。

      这个时辰,值夜的人刚换下来。院中有人脱甲,有人坐在廊下喝水,还有两个年轻宿卫正围着一只木盆洗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动作都停了一下。

      “刘侍中。”

      刘灼灼点头。

      “博真呢?”

      其中一人往里面一指。

      “刚回来。”

      另一个眼尖,看见她手里的木盒,顿时笑起来。

      “侍中这是来看幢主的?”

      刘灼灼也没否认。

      “怎么,不许?”

      那人忙摆手。

      “不敢。就是早知道挨一顿杖还能让刘侍中亲自送药,我昨日也该替幢主挨两下。”

      屋里立刻传来一声:

      “滚远点。”

      外面几个人都笑起来。

      刘灼灼推门进去。

      博真正趴在榻沿,里衣褪下一半,后背横着几道青紫的杖痕。最重的一处已经破了皮,昨夜大约又渗过血,衣料粘在伤口边缘。

      他听见门响,还以为又是那几个宿卫。

      “笑什么笑,明日轮到你们——”

      话没说完,他就闭嘴了。

      看见刘灼灼,他立刻要起身。

      “刘侍中。”

      “躺着。”

      刘灼灼把木盒放到案上。

      “伤成这样,还行什么礼。”

      博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趴了回去。

      “已经不碍事了。”

      “昨日换值的时候还在渗血。”

      刘灼灼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小罐金创药。

      博真没有再反驳。

      这几个月里,刘灼灼认得的宿卫越来越多。

      谁守哪一道门,谁家里有老母,谁喝酒,谁赌钱,谁同哪一位宗王府上的旧人有亲,甚至谁换值的时候惯常早来半刻,她仿佛都知道。

      一开始众人只当她是侍中,要替陛下留意这些。

      后来渐渐发现,她确实是在留意他们。

      有时候,陛下发怒要杀人的时候,也是她先记得他们叫什么。

      刘灼灼把药递给他。

      “自己够得到么?”

      “够得到。”

      “那就自己来。”

      博真接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臣还以为刘侍中要亲自替我敷。”

      刘灼灼挑眉。

      “你倒想得美。”

      博真笑出声来。

      “那这顿杖算是白挨了。”

      “嫌少?”

      “够了。”

      “我还可以替你向陛下说一声,再赏十杖。”

      博真立刻拧开药罐。

      “臣自己来。”

      刘灼灼也笑了一下。

      博真背上这顿杖本来也不止这些。

      那日元翼疑心夜值有误,问是谁私自换了东廊两个宿卫。博真刚挨到第十二下,刘灼灼从殿中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籍,只说了一句:

      “是臣改的。”

      元翼当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来竟真叫人停了手。

      博真低头往伤口上抹药,抹到一半,察觉刘灼灼还没有走,似有未竟之事。

      “侍中还有事?”

      刘灼灼站在窗边。

      外面换值的宿卫来来往往,甲叶偶尔碰出轻响。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贺兰夫人前日被软禁了。”

      博真的手停住,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清河王知道么?”

      刘灼灼回过头。

      “我要他知道。”

      博真没有说话。

      刘灼灼走近两步。

      “告诉清河王,贺兰夫人不得出宫,身边旧人已经换了大半。”

      博真沉默了一阵。

      “陛下若知道呢?”

      刘灼灼神情没有变化。

      “清河王知道自己母亲被禁,忧心母亲,是人之常情。”

      博真听完,倒笑了一下。

      “刘侍中这几个月话说得越来越像崔尚书了。”

      “那是夸我?”

      “臣不敢。”

      “那就少说。”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博真坐在原处,看着门帘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那罐药盖好,朝外面喊了一声。

      “阿术。”

      一个年轻宿卫探头进来。

      “幢主?”

      “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清河王府送东西?”

      “是。”

      博真把声音压低了。

      “过来。”

      ---

      午后,天安殿里的气氛比清晨沉郁得多。

      刘灼灼进去时,元翼正坐在案后。他昨夜心情很好,今日醒得也不算晚。只是案上摊着一封贺表,旁边的酒盏已经被碰翻了一只。

      刘灼灼一眼认出那是东宫送来的。

      元翼没有抬头。

      “你来。”

      刘灼灼走过去。

      “陛下。”

      元翼把那封贺表往她面前一推。

      “看看。”

      刘灼灼拿起来。

      通篇没有什么问题。格式周全,措辞恭敬,无非是祝圣寿、贺万年之类。太子的字写得十分工整,笔画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精心。

      她看完,放下。

      “太子礼数周全。”

      元翼猛地抬眼。

      “朕问的是礼数?”

      元翼伸手把那张纸抓回来。

      “你看看这些字。”

      “一个一个,写得像刻出来的。这是儿子给父亲写的?”

      刘灼灼看了一眼。

      “太子近来课业勤谨,字自然比从前工整。”

      元翼冷笑。

      “工整?”

      “朕看是早就叫人写好了样子,照着抄。”

      他越看,脸色越沉。

      “‘伏愿圣寿无疆,四海永宁。’”

      元翼把那一句念了一遍。

      “就这些?”

      刘灼灼没有回答。元翼近来发起脾气,向来是说什么都没有用。

      果然,元翼自己接了下去。

      “朕的生辰,他连一句真心话都没有。”

      “送一张纸过来,就算尽孝?”

      他说着,忽然把贺表拍在案上。

      “他是不是盼着朕死、好自己当皇帝!”

      殿中几个人全跪了下去。

      这话转得毫无道理。

      元翼的眼睛已经泛出红血丝。

      “朕还没死,他就这么不耐烦了?”

      刘灼灼也低下了头。

      昨夜水榭里的元翼还抱着她,说阿云愿意与朕生死相随。过了一夜,他看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寿表,却只看见“盼朕死”。

      元翼已经把那封贺表揉皱了。

      “叫太子来。”

      黄门愣了一下。

      “现在?”

      元翼猛地看过去。

      那人立刻伏地。

      “奴这就去。”

      “即刻。”

      元翼咬着牙。

      “朕倒要亲口问问他。”

      “究竟想不想让朕活着。”

      ---

      东宫收到诏令时,元茂正在书房练字。

      黄门立在门外,低着头。

      “陛下召太子即刻入天安殿。”

      元茂握着笔的手,没有说话。倒是太子身边的人识趣,立刻向黄门孝敬了一枚金锭。

      “陛下,脸色不太好……”

      元茂抬起头。

      “脸色不太好?”

      黄门迟疑片刻,只能道:

      “陛下看了殿下昨日的贺表……”

      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说。

      东宫近侍追问:“贺表怎么了?”

      黄门压低声音。

      “陛下说……”

      他偷偷看了一眼元茂。

      “说殿下写得不恭顺。”

      “还说……”

      “还说什么?”

      黄门咽了口唾沫。

      “小人不敢置喙,但是陛下脸色不大好……”

      书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元茂把手中的放了下来。

      天安殿里元翼脸色不好旁人是什么下场,整个朝堂都领教过。

      母亲死时,他也去求过父皇。后来他在殿中挨过那一耳光,挨过鞭子。

      元茂到现在都记得元翼发怒时的眼睛。

      黄门催道:

      “殿下还是快些吧。陛下等着呢。”

      元茂没有动,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公公先回,待孤更衣,稍后便到。

      等送走那黄门,几名东宫侍从已经互相看了一眼。

      乌洛站在最后面,他没有立刻开口。

      反倒是一个年长侍从先跪了下来。

      “殿下。”

      那人声音发紧。

      “陛下如今盛怒,殿下……不如暂避。”

      元茂猛地皱眉。

      “父皇召我,我能避到哪里去?”

      “这……”

      没人答得出来。

      逃避君父诏令,本身就是重罪。

      乌洛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

      元茂转向他。

      乌洛跪下。

      “昔人说,孝子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避。”

      “不是为了不受罚。”

      “是怕父亲盛怒之下伤了儿子,反使父亲留下杀子的恶名。”

      元茂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要孤逃?”

      乌洛低着头。

      “臣只怕殿下今日进去,未必还能出来。”

      这一句话落下,书房彻底静了,外面夏蝉叫得刺耳。

      元茂垂下眼。

      桌上还摊着昨日贺表留下的草稿。

      他明明改了三遍。

      怕词太薄,显得不敬。又怕写得太长,父皇嫌他虚饰。最后挑了最稳妥的那一版。

      还是错了。

      他叹了口气道:

      “马呢?”

      乌洛抬起头,低声道:

      “有。”

      元茂站起来。

      “先出城。”

      旁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殿下!”

      元茂却是下定了决心。

      “孤不是反。”

      “等父皇怒气消了,我自然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今日不能去。”

      声音很轻。

      不到半个时辰,东宫侧门开了一次。

      几匹马先后出去。元茂换了一身寻常骑装,临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宫城。

      平城的宫阙在日光下依旧巍峨。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夹马腹,没有再回头。

      ---

      天安殿里,元翼等到了申时。

      太子没有来。

      第一次去传诏的人回来,只说东宫正在准备。

      第二次去的人回来,进来就伏地请求饶命。

      元翼坐在案后。

      “人呢?”

      黄门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东宫……东宫说太子不在。”

      元翼一时没有听明白。

      “不在是什么意思?”

      “殿下……”

      黄门伏得更低。

      “殿下出宫了。”

      殿中静了一瞬。下一刻,案上的酒盏砸了出去。

      “跑了?”

      杯子撞上石阶,碎得满地都是。

      “朕召他。”

      元翼站起来。

      “他敢跑?”

      没人敢说话。

      “反了!”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矮案。

      “他这是要造反!”

      刘灼灼站没有去拦,任由一屋室的杂物狼藉四溅。崩起来的碎片划伤了元翼的手背,他也毫无察觉。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

      “追。”

      “把人追回来。”

      “所有城门都封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停下。

      元翼喘了两口气。

      “朕这就废了他。”

      刘灼灼眼皮轻轻一跳。

      元翼却是越想越顺。

      “朕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以为朕非他不可?”

      “一个逆子,跑便跑了。”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

      “朕有的是儿子。”

      元翼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外家,太子就是叫那些外家惯坏了。”

      元翼自顾自说下去,根本也没在意有没有人答话。

      “太子不能有外家。”

      他说。

      “换一个,也不能有。”

      元翼坐回龙椅上,像变回一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一般,布下清晰有序的政务。

      “清河王的母亲还在吧?”

      黄门还没有回答,元翼自己点了点头。

      “对。”

      “贺兰氏。”

      他随手拿起刚才那封被揉皱的贺表,看了两眼,又丢了下去。

      “既然如此——”

      “先把贺兰夫人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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