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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路遥 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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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薛干部牧场后,薛利没有走大路。
他带了六名亲卫,沿着西南方向的山脊昼伏夜行。那条路绕远许多,却能避开代国骑兵惯常巡查的水源与驿道。
刘灼灼的高热退了,身体却仍虚弱得厉害。
她如今的状况无法独自驭马,只能与薛利共乘一骑。白日赶路时,薛利坐在她身后,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横在她腰侧。
刘灼灼起初并没有多想。
她这几日见过太多死人,受过太多疼痛,连活着都要用尽力气,实在没有余暇思索一个少年为何待她好。
可薛利实在太奇怪。
他替她裹紧皮裘时,手总是很快收回去;给她递水和干粮时,只看她伸出的手,不看她的脸——不对,甚至他看的也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衣袖;她偶尔因为伤口疼得吸气,他会立刻勒马询问,等她抬头,他却又将目光移向远处。
仿佛她脸上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阿利。”
薛利低低应了一声。
“我是不是很难看?”
他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薛利沉默片刻。
“看路。”
刘灼灼转头看向前方。
他们走的是一片平坦草地,前面几十丈都没有石头,连一棵树也没有。
她又回头看他。
薛利这次索性偏开了脸。
当日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风山坳停下歇马。薛利下马后先将她抱下来,又把自己的披风铺在石头上,才让她坐下。
刘灼灼指了指水囊。
“我要喝水。”
薛利立刻递过来。
她喝了一口,便皱眉道:
“太凉了。”
薛利接过水囊,走到火边温水。
旁边一名亲卫终于忍不住笑道:
“少主,你从前可没这么会伺候人。”
薛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少主脸都红了。”
“胡说什么!”
薛利将温过的水递给刘灼灼,神色比方才还要不自然。
刘灼灼接过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薛利很快转身去看马匹。
刘灼灼对男女之事所知不多。
母亲曾经说过,女子长大以后会嫁人,丈夫喜欢妻子,便会给她漂亮衣裳和珠宝。宫帐里的侍女也曾私下议论,某个男人若总替某个女人办事,十有八九便是动了心。
她从前听过便算了。
可现在不同。她什么都没有了,父兄、营帐、奴仆、牛羊,一夜之间都可以被元翼夺走。只有一个人心里的喜欢——
只要她勾一勾,再轻轻拉一下,那个人便会自己向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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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国骑兵是在第二日傍晚追上来的。
远处没有旗帜,也看不见人影,只有薛利侧耳倾听时,地面传来极轻的震动。
薛利脸色一变。
“散开!”
六名亲卫立刻催马。
刘灼灼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栗色马已经猛地向前窜去。她的身体向后一仰,薛利伸手将她扣回怀里。
十余名代国骑兵从山坳另一侧冲出,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他们怎么找到的?”亲卫喊道。
“马蹄踪迹很难找么?”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林,也没有足以藏人的山谷。代骑人数更多,马匹也没有连续赶路的疲惫,继续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薛利将缰绳塞进刘灼灼手中。
“抓紧。”
说罢他转身取下长弓。
马匹仍在疾驰,他却借着双腿稳住身体,回身放箭。
第一箭射中最前方骑兵的马颈。
战马惨嘶着向前栽倒,马上的人被重重掀飞,后面两骑来不及避让,撞成一团。
亲卫们也纷纷回身射箭。
刘灼灼双手抓着缰绳。风刮得她睁不开眼睛,伤腿被马背颠得剧痛。她只能听见弓弦不断震响,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忽然,薛利猛地将她向下一压,刘灼灼整张脸撞进马鬃。
下一瞬,一支箭从她头顶飞过。
紧接着,刘灼灼听见一声极低的闷哼。
“阿利?”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按得更紧。
在刘灼灼看不见的地方,一支箭羽从薛利左肩后方露出来。箭头已经穿透衣料,血迅速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
“你中箭了?”
“没事。”
薛利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愿泄了劲儿。
他抱住刘灼灼,由她控缰向前疾驰。后方,亲卫分成两组,一支留下阻敌,另一队护着他们冲进前方的狭谷。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追兵的马蹄声才终于消失。
回来的亲卫少了两人。
薛利翻身下马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一名亲卫接住。
“少主!”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薛利侧靠在岩壁旁,叫人折断箭杆。那支箭从肩后射入,伤口很深,幸而没有射中要害。
亲卫替他拔箭时,刘灼灼就站在旁边看着。
亲兵把一块布团塞到薛利口中。箭头离开血肉的一瞬间,鲜血猛地涌出来。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那支箭原本应当射中她。
她想说服自己,有人因为喜欢她而护住她,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她看着薛利肩上的血,又并不觉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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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们就在狭谷中生火休息。
薛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右手握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正用小锉一点点打磨。
刘灼灼披着皮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是什么?”
“河里捡的。”、
刘灼灼歪头看着。黑色的石身隐隐泛着金光,许是块成色不太好的黑曜石。
“你要磨成什么?”
“还没想好。”
薛利将石头翻了一个面,继续磨去粗糙的棱角。
“但我喜欢做这些东西。”
薛利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火光左右打量厚薄,又继续钻研起来。
“我小时候,听人讲过干将莫邪的故事。”
“铸剑的那两个人?”
“嗯。”
他用拇指拂去石屑。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想争什么天下,但是我喜欢看匠人制造器具。那些东西,或许比帝王将相更长久。”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说起这些话时,神情比白日被亲卫调侃时自在许多。
“你想铸刀剑?”
“可能是一把刀,也可能是一座城。只要它留下来,后来的人便知道,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做出了这样的东西。”
他手里的石头已经渐渐被磨出一个模糊的圆环形状。
刘灼灼伸出手。
“给我看看。”
薛利迟疑片刻,将石头放进她掌心。
那块石头还很粗糙,中央只凿出一个浅浅的孔,边缘磨出了鸟翼一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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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他们进入了多兰部控制的地界。
薛利已提前命一名亲卫星夜兼程报信。山坡上,秦国高平公莫弈罕派来接应的人举着多兰部旗帜,在河谷另一端等候。
他将刘灼灼送到界碑旁,停下马。
多兰部的人正在远处与亲卫交谈。风吹过草地,双方旗帜都在猎猎作响。
薛利先下马,又伸手将刘灼灼抱下来。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落地后能够自己站稳。
“过了这里,便是秦国。”
薛利道:
“代王的势力暂时管不到。你要好好活着。”
刘灼灼望着他肩上的伤。
“元翼若因此攻打薛部呢?”
“那是我们的事。”
“你叔父会罚你吗?”
“也是我的事。”
刘灼灼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不怕我去了秦国,便忘了你?”
薛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他的耳根又慢慢红了。
刘灼灼看见了,心中那只刚刚苏醒的小狐狸便轻轻摇了一下尾巴。
她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
薛利果然又移开了视线。
可这一次,他很快重新看向她。
“你忘不忘,是你的事。”
少年站在风里,神情认真得近乎笨拙。
“我负不负你,是我的事。”
刘灼灼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
他说出的答案,与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刘灼灼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叶。
片刻后,她又问:
“若我以后变成一个很坏的人呢?”
薛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刚刚打磨完成的石戒。环身仍有些粗糙,戒面却雕出一只展翼的龙雀。鸟身极小,翅膀上的纹路却一笔一画刻得细腻。
薛利将戒指放到她掌心。
“等你长大一些,应当就能戴了。”
刘灼灼握住那枚尚且带着他体温的戒指。还没等她说出什么,薛利却已翻身上马。
薛利的亲卫也已经整装完毕。
刘灼灼喊道:
“阿利。”
少年回过头。
刘灼灼摊开手掌,让他看见那枚龙雀戒。
“这个归我了。”
薛利愣了一下。
刘灼灼收拢五指。
“你以后不能再给别人做一样的。”
薛利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他催马转身。
那匹栗色马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