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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鸟兽投人 代王不会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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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利将人抱进大帐时,薛达正同几个部中长老清点冬牧的牛羊。
帐帘被风猛地卷起,一股淤泥和腐血混杂的气味,随之灌了进来。
薛利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沾满暗红与黑褐色的污迹,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侧,嘴唇冻得发紫。小腿上缠着一截草草撕下来的布,血水早已洇透。她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头因为高热紧紧蹙着。
薛达一愣。
“这是何人?”
“东边河湾捡回来的。”
薛利将人放到铺着兽皮的矮榻上。
小姑娘身量轻得出奇,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她右手却仍紧紧攥着一柄青玉匕首,指节已经冻得发白。薛利试着掰了一下,没有掰开。
“她看见我便拔刀,之后才昏过去。”
薛达盯着榻上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警觉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侄子。
“不能留!”
薛利抬起眼,满是不解。
“代国骑兵这几日正四处搜寻刘卫辰的孤女。年龄、身量,全都与她差不多。你偏偏在这个时候,从东边河道捡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他指着榻上那身浸满血污的衣裳。
“她是从哪里来的,你看不出来?”
薛利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这是个快死的小姑娘,并没有想那么多。
薛达冷笑了一声。
“这是一个会把灭族之祸引到我们牧场的人!”
帐中几位长者彼此看了一眼,似乎也认同薛达的说法。而薛达走到矮榻前,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刘灼灼。
她的脸被河水泡得毫无血色,颊边还沾着干涸的污血。然而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她五官生得极好。这样的容貌,确实不像普通牧户家的女儿。
薛达的神色越发凝重。
“你可知代王为何一定要找到她?”
薛利回头看他。
“代国同铁弗刘氏之间,累世血仇。元翼的祖父,就是因刘卫辰引秦兵为援而死的。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几代人的血,代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停了一下又道:
“她一脚踏进我们的帐,仇便落到我们头上了。”
薛利又看了看刘灼灼。她的呼吸那样轻,好像随时都会被掐断。他们这些纵马持刀的男子,不是天然应该保护妇孺吗?
“叔父。”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鸟兽投人,尚且该帮它们免于灾祸。”
薛达眉头一皱。
“何况她不是鸟兽。她是一个国破家亡、走投无路的人。”
“我们即使不能留下她,也该将她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由着她回到仇人的屠刀那里。”
薛达气得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仁厚。”
薛利并未辩解。
矮榻上的少女似乎陷在噩梦里,手指仍死死扣着那柄匕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薛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许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叫医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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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再次睁开眼睛时,先看见了被灯火照得昏黄的毡顶。
她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体仍像泡在冰河里,冷得不停发抖;额头却烫得厉害,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肋下的疼痛。
她挣扎着想坐起,手臂却根本撑不住身体。才抬起半寸,整个人便重新跌回兽皮上。
旁边有人被动静惊醒。
薛利原本靠在床榻旁,身上仍穿着白日里那件窄袖袍。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只在灯下稍稍合了会儿眼。
见她醒来,他立刻直起身。
“你醒了。”
刘灼灼没有理他。
她盯着他的脸,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
“我的刀呢?”
薛利从一旁取过青玉匕首,放在她看得见的位置。
“在这里。”
刘灼灼伸手便要去拿。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还想着那玩意儿做甚?”
薛利将匕首稍稍推远了一些,端起旁边的水。
“先喝水。”
刘灼灼接过。她嗓子确实烧得发疼。
“这是哪里?”
“薛干部的牧场。”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没有走错。
地图没有错。
她真的到了。
“你是谁?”
“薛利。”
“薛达是你的……?”
“叔父。”
她终于低头喝水。
水温温的,里面似乎放了一点盐。她喝得太急,立刻呛咳起来。每咳一下,胸口便疼得像要裂开。
薛利伸手托住她的肩膀,等她喘过气,才将水碗放下。
“医者说你在河里泡了太久,腿上的伤也发了炎。这几日若不能退热,未必救得回来。”
刘灼灼靠在叠起的兽皮上,闭了闭眼睛。
“我要见你叔父。”
薛利皱眉。
“等你能站起来再说。”
“现在。”
“我叔父已经知道你是谁。”
刘灼灼重新睁开眼。
薛利看着她。
“你是刘卫辰的女儿?”
刘灼灼没有否认。
“我是刘灼灼。”
薛利盯了她一会儿。“代王的人正在找你。”
“我知道。”
“我叔父未必肯留下你。”
刘灼灼撑着榻边,再一次试图起身。
“所以我才要见他。”
她扶着床柱,勉强将双腿挪到榻下。脚刚触到地面,腿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刘灼灼眼前骤然发黑。
薛利一把扶住她。
“你这样走不到主帐。”
“那便劳烦你扶我过去。”
薛利低头看着她。
刘灼灼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站都站不稳,语气却理所当然得仿佛他本就该照做。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取过外袍披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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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内只点着两盏灯。薛达坐在火盆旁,面前摊着一张牧场舆图。看见薛利扶着人进来,他的脸色立刻沉下去。
“谁让她过来的?”
刘灼灼不等薛利回答,便挣开他的手,向薛达行了一礼。
她的膝盖刚一弯,伤腿便险些支撑不住。薛利站在旁边,下意识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刘灼灼扶住案角,重新站稳。
“灼灼见过薛家叔父。”
薛达看了她一眼。“我与你父亲并无兄弟之谊,担不起你这一声叔父。”
刘灼灼软声道:“可父亲在世时,常常提起薛家叔父。”
薛达轻微地皱了皱眉。
“他说薛家叔父勇武过人,善待部众。当年诸部争斗,别人只知趁火夺取牛羊,只有薛家叔父肯收容失去牧场的老人和孩子。”
“父亲还说,薛干部能在乱世中保全至今,不只是因为兵强马壮,更因为叔父仁厚,众人才肯追随。”
薛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灼灼知道,这些话未必完全能骗过他。
父亲生前确实提过薛干部,却没有说过这么多。薛达在诸部之间名声如何,她也是挑好话说。
可她必须让他愿意听下去。
“我从代王营中逃出,藏过尸车,也渡过黑水。”
刘灼灼抬起眼睛。
“我一路往这里来,正是因为记得父亲说过的话。我以为只要能找到薛家叔父,便还有活着的指望。”
说到父亲时,她的眼眶真的红了。
那不是全然做戏。
火中的营帐、河底摇晃的微光、父亲替她修马鞭时的笑脸,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刘灼灼没有擦掉眼泪。
她只是望着薛达,任那点水光停在眼中。
薛达原本冷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可他很快移开目光。
“代王为了找你,已经派骑兵搜了几日。你留在这里,他们便会认定薛干部窝藏刘氏遗孤。”
刘灼灼道:
“所以,我想请叔父送我去秦国。”
薛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刘灼灼继续道:
“秦国与代国两相对峙。只要我能到秦国,代王便不能再轻易抓我回去。”
薛达刚想问“你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到了秦国又能做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有人隔着帐帘禀报:
“首领,代王使者到了。”
帐中三人脸色一变。薛达沉声对薛利吩咐道:“带她进去。”
帐后隔着一道厚毡,原本用于堆放文书与贵重皮货。薛利扶着刘灼灼走进去,又将毡帘严严实实放下。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逼近。
来人没有寒暄太久,开口便问:
“薛帅,近两日可曾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女?”
薛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什么少女?”
“十一二岁,身量比寻常女孩高些,容貌出众,身上可能有伤。”
刘灼灼躲在毡帘后,手指死死攥住薛利的衣袖。
外面的使者又道:
“此女是代王亲自下令缉拿的要犯。有人在黑水下游发现血迹与脚印,她应当逃进了这片牧场。”
薛达道:
“薛干部牧场方圆数百里,每日都有商旅和流民经过。你问我有没有陌生人,我哪儿知道?”
“既然不知,便请薛帅准许我们搜查。”
薛达的语气冷了一些。
“这里是薛干部的牧场。”
使者道:
“自然。我们无意冒犯,只是代王有令,不敢不从。”
“今夜太晚,部众已经歇下。你们三十余骑闯进各帐,到时惊得牲畜四散,该如何算?”
使者显然早有准备。
“那便等天亮。天亮之后,我们从东边牧场搜起。还请薛帅约束部众,不要妨碍王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往外渐远。
薛利掀开内层毡帘时,薛达仍站在火盆旁。
他的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神色复杂。
“你们都听见了。”
刘灼灼点头。
薛达道:
“我不能为了你,拿阖族性命去赌。”
刘灼灼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薛达肯让医者救她,肯在使者面前替她遮掩到此刻,已经比许多人仁厚。
可仁厚有代价。
当狼骑真正压到牧场外,任何人都会开始计算,这个孤女究竟值不值得让全族陪葬。
薛达移开视线。
“今夜你先回去歇着。”
刘灼灼问:
“天亮以后呢?”
薛达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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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回到小帐后,薛利重新替她换了腿上的药。伤口被药粉激得火烧一般,她最初还咬着牙,后来高热再次涌上来,所有疼痛都变得模糊。
有人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刘灼灼。”
她没有醒。
那声音的主人又推了她一下。
“起来。”
刘灼灼终于睁开眼睛。
帐中没有点灯。月光从毡帘缝隙里透进来,薛利已经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裳,背着弓,腰间悬刀。
“元翼的人已经开始搜外围牧帐了。”
刘灼灼的意识仍有些昏沉。
“不是说天亮?”
“那你也陪他们等?”
薛利将她的外袍拿过来。
“我叔父还在同他们周旋,但拖不了多久。你得现在走。”
刘灼灼撑着坐起来。
“去哪儿?”
“秦国。”
她一边穿外跑一边抬头看他。
“你叔父答应了?”
薛利停顿了一瞬。
“没有。”
刘灼灼慢慢明白过来。
“你要私自放我走?”
薛利没有正面回答,随即替她系紧外袍,又将那柄青玉匕首塞到她手里。
“你既然逃到了这里,我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
帐外传来一阵遥远的犬吠。
薛利不再耽搁,俯身将她背起来。
刘灼灼想说自己能走,可脚刚触到地面便疼得失去力气,只能伏在他背上。
薛利的肩膀还带着少年的单薄,背刘灼灼还有稍许吃力。他避开巡夜的部众,从牧帐后方穿过。那里有几个亲兵等着,牵出早已备好的栗色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和一件厚实的皮裘,显然并非仓促准备。
“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你大可放心。”
刘灼灼问:
“你们知道去秦国的路?”
薛利将她抱上马背。
“差不多吧。”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也难以评价这个少年一腔不知从哪里来的义气。
薛利已经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
他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绕过,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又用皮带将她的外袍与自己的腰带松松系在一起,免得她神志不清时从马上跌下去。
马蹄踏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