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类是大妖》铜溪L

81、云渊1 离家这些年

　　离家这些年，他没日没夜都要在脑中重绘回家的路。
　　好在，有用上的一日。

　　他用双脚丈量着距离，白天黑夜交替，三餐在外后，他终于再度站在云府的正门外。

　　离家之时，他叫云安禾。后来，他被叫做雀生。
　　现在，他回来了。

　　门房正打着哈欠，起先还没在意这少年，可两个哈欠打完，见这孩子还在门口，立刻不悦起来。

　　他站起身，刚想呵斥，却在少年转头看来的一瞬间僵住了。

　　这是怎样的眼神？

　　门房没读过书，不知该如何形容。等回过神来，却已然不见了其踪迹。

　　云渊悄无声息的进入了正房，站在连廊的阴影中，看着多年不见的云夫人，他的母亲。

　　云夫人轻笑着，温柔扶着学习走路的男孩，鼓励连连。

　　看了一会，云渊才自阴影走出。

　　云夫人余光瞥见，下意识看过来，顿时怔愣当场。

　　一众丫鬟婆子这才见到突然出现在院中的少年，皆是愣住。还是年纪最大的婆子反应快，立刻上前挡住云夫人和小少爷，警惕的大喊。
　　“哪来的小乞丐，来人，护院！”

　　云渊皱了皱眉，这个婆子挡住了他母亲，看不到了。

　　他上前两步，看似轻轻一挥，那婆子却犹如被成人推搡，险些摔倒。

　　这番动静下来，云夫人终于回过神，顾不上小儿子，她快步上前。

　　云渊此时并不脏，肤色白皙透亮，怎么看都不会是个小乞儿。多年不见，云夫人却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的长子。

　　“安禾，安禾是你吗？”云夫人声音颤抖，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泪扑簌簌的掉落。
　　“长高了，也壮了。”

　　云渊嗯了一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云夫人的距离。

　　“夫人！”刚从地上爬起来，那婆子顾不上身上疼痛，立刻上前再度挡在云夫人身前，“大少爷还在观中修行！”

　　“这就是安禾。”云夫人笃定，“去叫老爷。”

　　“夫人！”

　　云夫人面色一沉，瞥了眼这管事妈妈，神色与先前云渊看这婆子如出一辙。

　　这样一眼，这婆子立刻缩了缩肩，意识到仔仔细细看这少年的眉眼。

　　像，与夫人有五六分的相像，而且刚刚的神色如此相似。

　　想到这，婆子才算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去喊老爷。

　　安静的云府喧闹了起来，大少爷归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办了家宴。云夫人更是大方，给所有下人发了赏钱。

　　云渊静默的坐在花厅，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过了先前的激动，父母二人此时却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离家时还是个孩子，可现在怎么看，面前这个少年身上，都有些阴郁和暴戾。

　　到底云夫人更加心切，“你怎么从观里回来了？可是受了委屈？自己回来的，还是有师父送回？”

　　说到这，她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泪。

　　云渊终于放下茶盏，淡漠的开口，“道观没了，我自己回来的。”

　　云父更糊涂了，“没了？”

　　云渊点头，“人死了，道观烧了。”

　　他嘴角轻轻一扬，似笑非笑，“人，我杀的。道观，我烧的。”

　　*

　　家里的大少爷回来了，少言寡语，表情都少的很。整日里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让靠近，甚至连老爷夫人都不被允许进入房间。

　　家中仆从都绕着云渊走，生怕这个古怪脾气的少爷做出什么惊天的事来。

　　道观没了，观主也不见了。本来这样一个小道观的消失不会引起关注，可偏偏当时在道观里的几个香客很有身份。

　　也不知是怎么的，云渊外出长住道观消息被传了出去。再加上他性情古怪孤僻，最后竟传出是他毒死全道观的人出逃。

　　云渊对这些并不在意，他现在注意力全数放在了修炼上。

　　他的修为，不涨了。

　　十二岁的少年困惑着，却无从请教。而这一年，纵容了他三年的云父云母终于不再沉默，欲要强行闯入房间。

　　隔绝法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将两个凡人完全阻隔，他们甚至无法触碰到房门。

　　“安禾！”云父喊了一声，却不见什么怒色，反倒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惧意。

　　云渊打开房门，撤掉了法术，淡淡的看着他们。

　　深深吸了口气稳定心神，云父语重心长，“安禾，你都十二岁了，难道要一直这样堕落下去？”
　　“你年纪还小，现下开始读书，考取个功名才是正道。”

　　云夫人擦掉眼泪，“是我们不好，不该送你去那个道观……”
　　说着，她已然哽咽。

　　这三年，夫妻二人无数次后悔，当初不该听信那道士将安禾送走。
　　看看如今，好好的孩子成了什么性子。

　　冷漠，孤僻，甚至还有那种异于常人的阴厉。

　　原本云渊说杀了人烧了道观，他们是不信的。可是后来听说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一个野观，发现了烧焦的尸体，夫妇二人才觉后怕。

　　可这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纵然心里打鼓，却还是佯装不知。

　　回了家，就好好做他的公子，哪能如此仗着性子胡来。

　　可，他们二人谁都不敢管，不愿管，如此就拖了三年。

　　十二岁，别人家的孩子都考了童生，自家这个，连启蒙都还未曾。

　　“安禾！”云父又道，语气严厉了起来，“纵然你经历了苦难，可日子还要过下去。”

　　云渊开口，“云渊。”

　　云父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叫我云渊。”云渊跨步而出，抬头看了眼清晨的太阳，“安禾这个乳名，你们留着做纪念吧。”

　　话毕，他几个跃身，人已经不见。

　　院中只剩下云父云母，目瞪口呆的看着身形过于矫健的儿子，直到他消失于视野，都没反应过来。

　　原本油菜花铺满了山岗，可此时，山不仅秃了，还平了。

　　静坐于马上，隔着似有若无的结界，云渊神色淡漠的看着不远处树下的女子。

　　女子一袭黑裙在微风中丝毫不动，一头银发衬得其皮肤略显苍白。她纤细的手轻飘飘的搭在一个男人的头顶，五指深深嵌入其中。

　　似有所感，那年轻女子转过头，女子并非是传统意义的美人，但那双漆黑双眸近乎将云渊整个吸入。

　　她脸上还有溅上的血迹，却浑然不觉，“人类？”
　　声音清灵，也不见多惊讶见到人类。
　　顿了顿，她缓缓抽回手，那男人的血液在空中划出弧线。

　　不见什么法术波动，那些血，包括那女子脸上的血迹，都化作灵光刹那消散。

　　她对着云渊招招手，嘴角轻扬，“过来。”

　　云渊本不想上前，却不知被什么力量裹挟，直接飞掠到了女子近前。

　　“原来是个人类修士。”女子只一眼，就看出云渊身上有修为。

　　云渊心头一动，“你能教我修炼吗？”

　　“我教你？”女子愣了愣，随即轻笑，放开了对少年的束缚，“那，你叫声姐姐来听。”

　　云渊：“……”

　　他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我第一次来人界。”女子四下看看，“你做我的向导，我教你修炼，怎么样？”

　　说完，她眯了眯眼，漆黑双眸漾起一层狡黠，“你身上有修为，却没有宗门印记。”
　　她看了他两眼。
　　“凡人里待不住，修士里又没人教你？”

　　云渊没说话。

　　她笑了，“看来猜对了。”

　　云渊心跳不自觉的加快。

　　这个女子说的不错，他本以为回了家，他便会心安。
　　可事实是，他无法融入了。

　　在见到父母的第一眼之后，他就知道，一切都变了。

　　可面对这个女子，他却没感受到那种疏离。

　　“你也是修士吗？”虽然知道自己很弱小，可能没有提问的资格，但云渊还是想试试询问。

　　女子并没隐瞒，“我啊，不是人类。”
　　她俯下身，做出了一副凶狠表情，“我是妖，你怕不怕。”

　　沉默片刻，云渊向后仰了仰，让自己离这女子的脸远一点，“你表演的很差。”

　　“嗯，确实。”女子笑了笑。

　　此后三年，少年再未归家，与女子结伴游历人界。

　　正如女子承诺的，她一路教导云渊。虽然修炼方式不同，但一通百通。

　　从女子口中得知，云渊自己的修为实在微弱。他觉得灵力无法增长，是因为到了筑基的关窍。
　　可他得到的典籍有所缺失，故而云渊一直不明所以。

　　云渊曾问：“你是什么修为？”

　　女子头也没回，“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我是化神。”
　　“按照我们妖的说法，我是大妖。”

　　可是说到这，女子的神色却暗了暗。

　　云渊张了张嘴，半晌，才问，“那你为什么来人界？”

　　三年来，云渊都很少提问，可今日不知为何，他想知道这个女子的过去。

　　似乎是没想到今日的云渊会这么多话，女子讶异一瞬，转而一笑，“叫声姐姐来听，我就告诉你。”

　　云渊：“……”

　　二人坐在梯田的田埂上，看着落日，半晌都没人说话。

　　好一会，女子才说：“我追着一个妖，他遁入人界，我就跟来了。”

　　云渊想起初见时那个死在她手中的男人，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竟然也是妖。

　　“人和妖，有什么区别吗？”云渊问。

　　女子思考了一会，“其实，都是生灵，没区别。”
　　说到这里，她却又指了指天，“但在天地法则之下，人类是法则的宠儿，是被偏爱的。”

　　“同样的修为，人类修习十几年，妖需要百余年。”
　　“甚至于，面对天劫的强度都是不同的。”

　　“所以妖才会化作人形修炼吗？”云渊问。

　　“果然聪明。”
　　女子伸手揉乱了云渊的头发。

　　云渊无法闪躲，被法术笼罩，只能任由女子施为。

　　“人类也可以修炼妖的功法是不是？”

　　女子愣了愣，双手一拍，“对啊，人类也可以修习妖的功法！”
　　她噌一下站起身，一把将身边的少年拎起。

　　二人已经等高，女子却还那他当个孩子，揽着他的肩膀，脸近乎贴上。
　　“人也可以修妖！”

　　说着，她笑了起来，然后大笑。

　　“我怎么没想到！”

　　云渊不明所以，看着大笑的女子，沉默着。

　　笑够了，女子拉起云渊的手，“走，买几件漂亮衣服去。”

　　二人来到人类城市，找了最大的成衣店。

　　女子终于换下一身黑裙，换上了各色裙摆。

　　她转头问，“这身怎么样？”

　　“月白色很衬你，好看。”云渊实话实说。

　　“你也买几身。”不有分说的，女子挑好几件男装，全数丢给云渊。

　　试了一圈，女子道，“你穿月白最好看，玉色也好看。”

　　二人在城市逛了许久，直到傍晚才出了城。

　　漫步田野，直到漫天星斗，女子停下了脚步。

　　她先是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结晶，“你想不想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云渊从那结晶上感受到了纯粹的妖力，立刻明白女子要做什么。

　　他没有犹豫，点头，“请帮我。”

　　女子却摇了摇头，“是帮我。”

　　不等云渊困惑，女子已然将那枚结晶打入云渊的体内。

　　云渊只觉身体骤热骤冷，那枚结晶在体内迅速化开。继而是剧痛，全身冷汗浸透，可云渊却一声没吭。

　　女子手中飞速结印，无数奇妙符文落在云渊身上。

　　每融入一个符文，云渊的体内就多出一条全新的经脉，经脉生成，而后又融入本就存在的经脉。合二为一后，妖力和他本身就具备的灵力在全新的经脉中流淌，却泾渭分明。

　　过了数日，云渊才适应了身体的变化，缓缓睁眼。

　　率先见到的，就是盘膝坐在树下，眺望着远方不知想着什么的女子。

　　“醒了。”女子转过头，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来适应的不错。”

　　说着，她丢来一块石头，“这是妖的修炼方法，以后你照着练，可以增长修为。”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妖修炼后渡劫的规矩吗？”

　　云渊点头。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真正的融合妖力。”女子神色柔和，“不过我观你体质与寻常人类不同，或可一试。”

　　她拿出一节黑色竹子，“这是给你的谢礼，你帮了我大忙。”

　　云渊接下，手在这个微凉的竹子上摩挲着，“这是你的本体吗？”

　　女子笑道，“是啊，好好珍惜哦。”

　　“看在我送你这么好的礼物的份上。”女子微微倾身，“叫声姐姐。”

　　云渊没反应，只看着她。

　　女子啧了一声，“没劲，我都两千多岁了，让你叫姐姐，是你占便宜了才是。”

　　她站起身，随手拍去身上的落叶，“人界靠谱的修炼宗门很少，你若是有加入宗门的想法，可以去昆仑。就算打算做散修，也可以去昆仑。”

　　说着，她转身，笑呵呵却带着些认真，“不要去妖界哦，妖最喜欢杀人类了，尤其是人类道修。”

　　云渊不理会这些，握着竹子的手紧了紧，“你要走了？”

　　“是啊，要走了。”女子伸了个懒腰，“就此别过吧。”

　　云渊上前两步，抓住女子的胳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女子先是愕然，随后大笑，“抱歉抱歉，你怎么不早问啊？”
　　笑够了，她说：“我叫拾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