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36、幸福无忧 贸然插入小

　　贸然插入小群体的对话，在商务对谈中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但此刻江杉等不了，连Rown把全副身家展示出来的机会也不能给。
　　柔嘉是英法双修，上去就叽里呱啦给瑞士人说了一大堆开场白，江杉在一边矜持地笑。

　　Rown和他的女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一会儿，侧过头去用中文和她说：“这单生意你何必和我抢呢。我还要养家糊口，江总放过我一次不行吗？”
　　见江杉不回应他又说：“反正你在公司里拿的都是分红，你做我做有什么区别。别浪费力气，不如打扮得美美地去哄梁总多给你投点钱。”
　　他果然要来因弗。
　　江杉心一沉，落在平地上呈燎原之势，深吸一口气忽视他，转而承接住柔嘉的话，主动攀起关系，说自己和Rown是熟人，直接挑明Rown要来当自己的下属。
　　言外之意，如果要深度沟通，还是直接和更高层级的人交流更合适。

　　Rown也不遑多让，直言江杉是要辞职做富太太的，不宜插手太多执行层的工作，免得她男朋友来公司再次冲冠一怒为红颜。
　　然后用中文说：“不过，你和梁总不会走不到那一步吧？”
　　任何层面，只要能打击到江杉，他都愿意去做。感情是女人的弱点，更是女强人的软肋。

　　江杉脸上的笑容没变，用流利的英文对着Albert说：“中文有句古话，叫以己度人。我想Rown一定是明白自己无法在夫妻关系中保有双方的职业发展。而贵司的这位女士又如此成功，今日的宴会让所有人宾至如归。所以，结论是，Rown想在婚后居家安心做对内的支持性工作。但是作为你的上司，我可舍不得你这样的好手离开我们这一行。”

　　Albert虽然是外国人，两人间的耳语翻译并不说出来，但也懂察言观色，知道这两人并不对付。
　　他脸色有变，在场的Rown的女友正想从中斡旋缓和几句。
　　余光撇到的Rown也脸色一变。

　　一股熟悉的冷冽香气传来，下一秒，她落入一个熟悉的臂弯中。
　　梁寅揽着她的腰，靠在自己身上，正好便于她卸力从高跟鞋的痛苦里逃逸一两秒。
　　他三言两语就界定清楚人物关系，划分可以沟通的圈层。他说，江杉是她的未婚妻。
　　Albert笑着问他何时结婚。
　　他回答，她一心扑在工作上，要等她手上的项目稳定推进才有空。
　　Rown的女友人精地拉着人往后退一步。

　　不多时，两个人转移到另一张圆桌旁。
　　Rown的眼睛盯着那一双倩影，全场不少人和他的目光保持一个方向。
　　他想不到，还给江杉找搭起戏台，给她唱霸道总裁的老套戏码了，不由得冷哼一声。
　　女友在一边说：“你还是趁早放弃。Albert想和YL谈合作，这个case你拿不到。”
　　“我当然知道。”他没好气地说，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任何小伎俩都不够看。“因弗我也不必去了。”
　　陈章也不是傻子，他手上没有有分量的新客户，能顺理成章地从艾尔带到因弗，他是不会拱手把咨询老大的位置塞给他的。

　　有这把登云梯，这个case不愁拿不到。
　　江杉也不多纠缠，梁寅来之后简单聊几句，就找个机会礼貌和人结束对谈。
　　外人走后，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问梁寅：“不是说不来？”
　　此人耸肩笑着说：“程润逼我来的。”不甘心地怕她信以为真，补充说：“maybe.”

　　江杉很严肃，“你给他补偿点精神损失费吧。”
　　梁寅也不笑了，“不能我送你个case，你还生我气吧。”
　　“我能聊成的，等我真没办法”她话音一转，“但当然还是要谢谢你。无论如何，救我于水火。”
　　“真没办法的时候，我也帮不了你。”如果她真的和费蒙谈崩，已经到另择他家的阶段，他怎么出手才能毫无负担地夺人所获？
　　如果江杉无论如何一定要拿下这个case，他们何必看着其他人费劲力气甘做陪衬呢？
　　不如早早定下。

　　梁寅起身，“江杉，你到底是把我看得无所不能认为我永远给你兜底，还是习惯我无能？”
　　这是他们之间最为根本的矛盾。时移世易，梁寅已经不是那个对内的支持性角色，他们还能走多远？
　　梁寅当然是只相信一种结局，不去对过程内的阻碍做过多设想。
　　但当它真的出现在两人的生活中，经年累月塑造的全新的他，无法忽视。

　　费蒙的私宴是在私人庄园办的，庄园之外有一片白沙滩。
　　入夜，梁寅一个人坐在海边。
　　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从半空中缓缓落下，靠在黑色皮鞋的身边。

　　梁寅看她一眼，并未吭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干嘛？”
　　“你不是说你吹海风脑仁疼？”
　　此时此刻，她很想倒打一耙问梁寅为什么偏偏选海边思考人生。忍住没说，把衣服披在身上，坐在他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圈，刚好够西装外套的袖子垂下来，连着两个人。
　　江杉瓮声瓮气地说：“我既没有把你当成无所不能的财阀，也没有把你依旧看作是十几年前的梁寅。你要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因为我习惯了，我不靠任何一个男人也不靠任何一个女人，也走到现在。你说我不愿意和你好好谈谈，那我倒想问你，你昨晚为什么不能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呢？”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提出问题，你问我为什么在春节前犹豫，你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你的帮助，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在当年好好谈谈。偏偏每次都是我敞开心扉，和你聊心里话。接下来我说的话，你给我听好了！”

　　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江杉问：“所以是分手吗？”
　　海风把两个人的脸都吹僵了，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不是。”
　　梁寅的脸很快恢复血色。
　　他点点头，又转过去什么都没说。

　　江杉强硬地把他的头转过来面向自己，双手捧着他的两颊，“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对我刚刚的问题给出解答，因为我知道。”
　　“你爱的人十几年都不曾改变，而我爱的人变了，对吗？如果你爱的这个我十几年都不曾改变，你也比谁都了解自己，那你就该清楚我是什么想法。我是不是依旧爱你。”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在海边放肆地大声说：“梁寅你永远记住，在这段感情里，我付出的不比你少！我爱你的份量不比你爱我的低！所以，停止质疑我。”
　　我朝你迈出的那一步，已经是我的全部。

　　梁寅眼眶泛红，声音低沉，“你不也犹豫过。我确实做不到从前那样。”
　　“我爱的也不是一个男保姆！”江杉情绪激动，一只手狠狠地推他，梁寅身形摇晃，单手撑地。
　　“你真是蠢到升天才会觉得我直到现在爱的是为我服务的人只会听我指挥的傀儡。如果是这样，这十二年里，我有无数的机会可以结婚生子，绝不会单身到现在！我从过去到现在，都清楚地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的不甘心我知道你的自卑，所以才不能在那时候继续纵容我们的关系继续下去。打破它，你才会去飞。同样地，我也知道我爱的一定不会是一个不思进取的弱者，如果你为了我而磨灭，总有一天我会不爱你。”
　　“而我的犹豫，不是因为你变了，恰恰是你没变。你能为我做太多，付出太多，也许会再一次为我而磨灭你的部分人生，这未必值得。”

　　他哭了，声音也变大了，还带着被海风磨砺过的沙哑，“值得，怎么不值得？为你的美好人生添砖加瓦，也是我一直以来奋斗的动力之一。我知道你担心我，明明分手还要给我单独设一张储蓄卡存下给我心脏治病的钱。可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功成名就，我绝不会回到你身边。”给不了她丰盛优渥的生活，他不会迈出那一步的。
　　因为已经是称得上足够幸福的人生了，两个人都不愿意彼此为这一份幸福去赌。
　　但事实是，他们在同一阵营，面对名为命运的庄家，齐齐下注。
　　“我离开的时候是希望你从此能有...”

　　他的话没说完，江杉送给他一个海洋味的吻，咸咸的、潮湿的吻。
　　后半句共享在两人的唇间，是“幸福无忧的人生”。

　　海边不能多呆，江杉没一会儿就脑袋瓜发胀，迫切地想回到酒店。
　　梁寅穿好鞋要牵她走，江杉皱着眉头说出今日最大的感慨和悔事，“这鞋是中空的，颠得我特别痛。早知道你要来帮我，我压根就不用穿这双鞋，直接在Rown面前秀恩爱气死他不就得了。”
　　梁寅弯下腰勾起两只鞋，背对着她，从善如流，“所以是怪我。上来吧，我背你。”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这人总归是听得懂她的话。二话没说，裹好身上的外套，跳上他的后背，稳稳地环住他的颈圈，在他的颈侧落下一个吻。
　　“滴，车票，走吧。”
　　两个人都笑起来。

　　春末夏初的海风那一点冷，被堆叠在一起心贴着心的身体们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