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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终于看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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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祺面相生得文雅冷艳，眼梢微吊，长睫如丝，并不是天真可爱那一类。
如今那双艳丽的眼睛却跟杏子似的呆呆地望着梁栎，搞得梁栎心里也乱了两秒，不自觉地柔了目光，“你每月工资1200，本来是1050，梁老师特意为你多争取的，梁书记已经批准了。”
商祺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感慨：“好多啊！”
一月工资1200，这要是让他爸妈知道，不得取笑他一辈子。
有了工资，商祺干得更起劲了，翻看所有教材习题，连夜出了两套试卷去村办打印。两场测试下来，成绩参差不齐，有的甚至只能考20几分，大多都能达到及格线，但有一个女生成绩不错，语数皆成达到90以上。
再布置作业时，商祺就会坐在那个成绩差的学生身边，看他的答题思路。结果这一坐，小孩更紧张了，商祺指着书上的字让他念，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商祺有耐心，再次指着书上的字：“你学过的，再想想，这个字怎么念？”
沉默，无尽的沉默。
商祺微笑道：“若是不会，你可以说不知道，老师又不会因此骂你，不说话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
小孩一直垂着眉眼，脸颊有冬天冻出来的冻疮，在紧张中酡红遍布满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蚊子似的声音说：“推……”
“对嘛！”商祺赞道：“那这个呢？”
又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孩摇了摇头。
“这个字念堆。你看，一个是提手旁，一个是土部首。提手旁多跟人的动作有关，比如推车、推攘。”商祺把语调放得很慢：“堆这个字，它可以是一个量词，比如一堆……柴，一堆杂物，且是形容大片物体，如雪堆、堆积、堆放，一听是不是很多东西堆在一起？”
这次小孩立即点头，“是的。”
下午又开始专门针对他的数学题。两天后，再一次测试，这小孩一下子进步了20几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梁老师高兴坏了，一直赞赏商祺。连梁栎的母亲送饭时都提起了这事，也不停地夸他……
但商祺心不在焉，今天考试时成绩最好的那个女生没有来，问起同学，都说不知道，又说她爸妈早就不想让她上学了。
第二天，女生仍没有来。商祺去问梁素成，他一听直摇头：“管不了！她那个妈是后妈，带过来一个儿子在初中，前年又给王慧生了个弟弟，总是说女孩早晚要嫁人，上学没用，还不如在家帮忙干活。村里派人去劝过一次，根本说不过她。”
商祺道：“我去试试。”
梁素成一惊：“你？不行不行，那女人凶得很，你吵不过她。”
“我又不跟她吵架。”商祺笑道：“我就去劝劝，实在不行就回来嘛！”
“那……”梁素成不放心，想了半天，喊了一声：“王小兵，你跟王慧一个村，你带商老师去她家。”
不用写作业小孩可高兴了，蹦蹦跳跳带着商祺往山里走。行至半山腰，山路被分成两段，一侧山坡是密密匝匝的竹林，另一边山体种着枝桠横生的杨梅树。王小兵领着商祺往竹林走，商祺好奇询问，才得知他们这个地方的人以种杨梅和竹子为生。
连续走了五六公里，终于到了王慧家。跨进院子就看见王慧弯腰洗着一大盆衣服。她身旁站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正揪她的头发，而王慧沉默着，像是不知痛似的麻木地搓洗衣物。
“王慧。”商祺喊了一声，王慧猛然抬头，怔忪良久，才站起身：“老师你怎么来了？”
屋内的女人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看见商祺，先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个遍，才狐疑道：“你就是新来的老师？”
“是的。你就是王慧的妈妈吧？”商祺上前一步：“今天是周五，王慧没去上学，所以我过来问问情况。”
“她不上了！”女人扬着脸，“家里那么多活等着她去干，哪有空上学！”
“可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她这个年龄要完成最基本的教育。”
“我说不上就是不上了，你管得着吗？少在这啰嗦！”
商祺无视她，问王慧：“你爸爸在家吗？”
女生尚未说话，那女人就抢道：“这个家我说了算，你管她爸在哪！我说不让她上就不让她上！”
“你这样是违法的！”
女人从鼻息冷嗤一声：“有本事你抓我啊！”
商祺垂下的手指紧了又紧，面上极力忍耐着，又问王慧：“你在家里要做哪些事情？哪些是需要上学时间做的？”
“我……”小姑娘才开口，女人又抢道：“喂鸡薅草，洗衣做饭，还有编竹篓编竹筐，桩桩件件！她去一天学，那事情能做得完吗！”
愚蠢！商祺忍无可忍：“你知不知道她成绩全班第一，这还是没有时间学习的情况下！若是好好培养她，将来考名校，就算不能报效国家也能进名企，带你们脱离这里。你却目光短浅又自私，只知道让孩子干农活做家务，你自己这样的命运，让孩子也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呸！”女人猛地朝商祺啐了一口，唾沫飞溅出来，惊得商祺匆忙后退。
“你给我滚，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来教训我！”那女人竟还抄起廊下的扫把甩过来，王慧连忙跑过来挡在商祺面前：“老师你快走吧！你先回去……”
商祺被拥着退出院门，还想拉着王慧多问几句，却见女生抹了一把眼泪迅速关上院门。院内又开始鸡飞狗跳，破口大骂，只是这次是针对那个可怜的女生。
王小兵一直跟在商祺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角：“走吧老师。”
商祺看着关闭的院门，没有动。
王小兵又道：“他们家一直是这样，整个村子都没人敢惹王慧的妈。”
可商祺不甘心，站在原地，打量院落周围堆满的断竹，低下头问：“小兵，你知道王慧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吗？”
“砍竹子。”王小兵拉着老师往回走：“他们家会编竹篓，拿到镇上去卖。”
“一个竹篓多少钱？”
“好像……十几块钱。”
回去之后，商祺如实跟梁素成说了，梁素成气道：“我就猜到会这样，跟个泼妇似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她！”
商祺道：“我明天还要去，再找孩子的爸爸了解一下情况。”
“你……”梁素成看着商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拍了拍商祺的肩：“商老师，你是来这支教最负责的一位老师！”
到了晚饭时间，商祺跟着梁栎的母亲去大院换了三百块钱零钱，等待的间隙，站在院内扫了一眼却没有看见梁栎，商祺问：“阿姨，梁助理呢？”
“他被书记派去学习了，好像是什么党员大会，我也不太懂。你找他有事吗？”
“没事没事。”商祺摇头。心里却想，这小子不会把他的水给忘了吧？
第二天，商祺一个人揣着零钱再次往王慧家去。不过九点，就敲响了王慧家的院门。
门打开后，是一个干瘦的男人，商祺一眼就认出来：“你是王慧的爸爸吧？你好，我是王慧的老师。”
这男人也不说话，点了点头，把商祺请进屋，倒了杯水，商祺先是把王慧的成绩与她在班里的表现说了一遍，男人只是不住地点头，仍一言不发。
此时房间内走出一个女人，蓬头垢面，看上去是刚起床。一见商祺，眼神立即锐利起来：“你又来干什么！”
“王慧妈妈，”商祺语气平和：“我来跟你商议王慧上学的事。你说你家中有很多家务，但这些家务她放学也可以做吧？”
“不——”
“还有，你说编竹篓！”商祺提高声音，不给她插话的机会：“据我所知，王慧的爷爷奶奶也在做这些事，就算你让一个小孩子做，请问她一周能编几个？”
没有洗漱的脸油光满面，偏又瞪着浑浊的眼睛：“五个！”
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小孩白天要上学，回来还要带弟弟，拔草做饭，一个星期连两个都编不到。”
商祺便转头看向父亲，“那一个能卖多少钱？”
男人回答：“分大小，十到二十都有。”
“那王慧妈妈，王慧放学是不是可以做家务？至于编竹篓，周末是不是可以？若是你还嫌不够，”商祺从口袋掏出三十块钱，“她因上学耽误编竹篓，这份损失我来承担！”
男人刚要回绝，女人一下子拦住了，盯着桌上的钱，眼珠一转，又狠狠地瞪着男人，仿佛是恨他说了实话，要不然还能多赚点！
商祺同样朝门外看了一眼，王慧抱着弟弟一直躲在门外，泪水沉甸甸地陷在眼眶里。商祺把女生拉进屋，为她擦尽泪水，又道：“你让她正常上学，她每周五会带三十块钱回来，若是少一天，这周的工钱就没有。”
商祺收走桌面的钱，“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转过身，才踏出一步，“等一下！”尖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让她上！我让她上行了吧！”
商祺背着身，缓缓笑了。
离开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商祺心里高兴，简直像孩子似的哼着不成调的歌，好像崎岖狭窄的山路在他脚下都莫名变得平坦宽敞。山林间鸟雀叽叽喳喳，鲜嫩的竹叶在阳光下摇摆，万物都涌动着鲜活的生机。
商祺一直往前走，什么也没有留意，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道路不对，一片竹林路过后，碎石小道会变成一米宽的山路，再往下，就回会到一半杨梅一半竹林的山坡，然而他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仍在竹林。
商祺又倒头往回走，经过一个岔路时，本能是选择了更宽阔的路，可是没走多久，竹林竟越来越密，阴森森的透着微弱的光，手机没有任何信号。商祺停下来，强迫自己回想，可到处都是小岔口，根本无法分辨。
商祺只能边走边大声喊：“有人吗？”
“有人吗——”
整整一个上午，商祺都没走出这片竹林，如同鬼打墙一般，满目都是幽绿高大的山竹。他已经疲惫不堪，扶着一杆竹子借力上坡，结果脚下一滑，竟直接从山坡滚了下去。
几番天旋地转，也不知自己撞到了什么，商祺身上疼得厉害，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撑着手想坐起来，然而手掌一动，竟满是鲜血，裤管也被尖利的树枝撕开，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把那片的布料洇成深色。
手机显示14：45，商祺的泪水无知无觉地落到屏幕上，若是五点前还没有人找到他，他怕是会死在这里吧！商祺忽然觉得对不起父母，他们甚至都不知他来了这里。
已经走不动了，商祺只能倚靠着竹竿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穿过层层的树影，模糊不清，商祺以为是幻觉，可喊声再次响起：“商祺！”
“商老师！”
“我在这！我在这！”伤口又渗出血，商祺握着竹竿站起身，终于看见山坡上那张年轻的脸——那是梁栎。
商祺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