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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等待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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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祁珏便在槐树胡同寻屋子。
胡同深处一户人家空出间房,带个小灶、一方小院,离秦家不过十几步,月租三百文、押一付三。地方虽小,却干净齐整,又挨着秦芜一家,祁珏当下付了定钱,与祁青搬了进去。
两人打扫了半日,辰时刚过,胡同口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秦芜挽着一只竹篮跨进矮竹门,篮上盖着雪白的细葛布。
掀开布,里头是六个刚出屉、热气腾腾的葱油花卷,两碗温热的稠小米粥,并一碟切得细细的酱油芥菜丝。
“先垫垫肚子。”秦芜将竹篮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环视了一圈,“比我想的利落不少。”
祁珏正挽着袖子在廊下给一辆半旧的双轮木板车擦抹油泥,闻声抬起头:“昨夜同房东交了半年的赁钱,统共一两八钱银子,余下的银钱足够支应本钱。”
他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抓起个花卷咬了一大口,就着清粥咽下。
祁青特别自觉地拿了自己那份,蹲到院外去吃,给两人留空间。
祁珏道:“我盘了一夜,三百两不能全押货上。置车、租屋、头几趟货本,再留足半年嚼用和活钱,剩下的才好慢慢滚。”
秦芜点头:“本该如此。买卖不怕小,怕一口没吃成胖子就周转不开了。”
“我打算先套一辆结实的大骡车,做短程快转。盛京近郊缺好药材与粗麻,而通州码头常有河北、山东客商卸下的大料,两地转手,赚脚钱与差价。最要紧的是,你熬的酱。我带五十只,随车带去码头与脚店。那些跑长途的押船梢工、走镖把式,终日在江风泥路上咽冷干粮,只要尝过一勺你这酱,便绝断不了回头的想头。只要码头认准了平芜,这名号也算打下了,咱们就能直接从南来的散客船里截取一手干货,何须看二道贩子的脸色?”
秦芜唇角弯起:“陶瓮我一早寻妥了,西市陶坊有一批装酒的带釉双耳细颈小瓮,洗净烘透,封泥挂麻绳,颠簸路上绝渗不出一滴油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货捆怎么扎不颠、酱瓮怎么垫不碎,到走哪条官道,宿哪家脚店,直盘到日头偏西,才理出个头一趟的眉目。
本以为万事俱备,真到备货,难处先来了。
五丁酱要的开洋、笋干,后厨只余小半罐,本是紧着东宫那两回采买的。
祁珏想趁南下,自己绕开盛京行会,直接找船家收货,便带祁青连跑了城外几处码头。
可情形比想的难。
相熟船家一见是他,有的摆手:“祁二公子,行会早递了话,谁敢卖货与你,往后盛京码头就别靠了。”
有的肯卖,却是二道贩子倒过几手的,价高成色还参差。
官埠的头茬好货更不必想。牙行只认有采办牌票的大字号,他如今一个没名没靠的散商,连官埠门槛都摸不进,只能在外头捡高价零碎。
连跑几日,一筹莫展。
祁青泄气道:“照这样,东宫的酱都得断。”
祁珏沉着脸没言语。
他原以为凭一双腿,几分旧识总能蹚开路,此刻才明白:散商没个名分,便处处叫人拿捏。
秦芜得知后,心里生了一计。
东宫逢五逢十便是采办出宫的日子,小太监依例来取定下的八瓮秘制酱。
秦芜将陶瓮装入朱漆食盒,交割之时,又递上一封素信和一包银裸子:“常公公,铺子里南来干料告罄,这一批取尽,下一季的秘酱恐要停供数月。小店不敢以次充好糊弄贵人,原委尽写在帖里,还请公公代为呈报给良娣。”
常公公捏了捏袖底那包足赤的银子,眉眼登时活络起来。在深宫里当差,替贵人递句话本是常事,何况秦良娣近来在东宫颇得太子欢心,他自然乐得卖这个顺水人情,当即应道:“秦掌柜放心,这话咱家定递到良娣跟前。”
回宫后他不敢耽搁,便将素帖托翠翘递了进去。
清绾拆开看了。帖里只把商帮封路、干料断绝、不得不停供的始末一笔笔写清。她看罢便明白,民斗不过官,商斗不过权。
但她没有立时去求太子。
当晚太子用饭,照旧点一碟五丁酱佐粥。清绾在旁布菜,似闲话家常般轻声道:“殿下往后,怕是一时吃不上这个了。”
太子抬眼:“哦?”
“我那合伙掌柜,南货叫盛京商帮封了路,又不肯拿旁的料糊弄,宁可停供。依我看,市井牙商借着官船吃私利,连内膳房的吃食都要看民间商号的脸色,实在不像话。既然西市这小铺子手艺本分,不如准他们挂靠官船提原货,既全了规矩,又省了内帑。”
她说罢便垂首布菜,再不多言。
太子 “唔” 了一声,没当场接话。他并非缺这一口酱,只是看清绾这副明明挂心却强自按捺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对那食肆是真上心,但她的提议也确实合情入理,于他不过一句话的顺水人情。
次日,他便吩咐内膳房,良娣合伙的那家平芜,往后东宫采办出宫,随船采买自用物料时,给她挂个名搭一份,按采办定例从官埠一并提回。
翌日清晨,两名差役骑着快马径直停在平芜食肆堂前。
盖着东宫朱印与漕运正关大印的淡黄绫纸勘合凭照,交到了秦芜手中。
那差役客气抱了抱拳:“秦掌柜收好。往后逢五逢十,只管凭此引照直入通州漕运正关官码头提料,谁敢截留刁难,依朝廷阻挠内苑物料律论处。”
祁珏闻讯赶来,看清牌票,终是觉得扬眉吐气。
有了它,他便能越过二道贩子,从官埠提回江南头茬干货。五丁酱的料有了,外销的路也通了。
“天无绝人之路。” 秦芜笑道。
祁珏调侃:“那是你的路子通天了。”
秦芜挑了挑眉,心里自是熨帖又舒畅。清绾在东宫立住了脚,她这做姐姐的在外头打拼,借得几分清风,是姐妹同心的底气。
说干就干。余下两日,秦家上下一齐动手。
他们利用打烊的时间炒酱,这是第一次,便先做五十坛试水。
五十只小瓮在井台边洗净,用沸水煮过,再倒扣在竹箅上彻底晒干。
熬得红亮浓郁的时令河鲜酱趁热舀入瓮中,晾至微温,先蒙一层扎实厚韧的油纸,覆上一层洗净烘透的猪膀胱薄膜,最后用掺了细麻丝的红胶泥厚厚封死瓮口,麻绳交叉十字绑得结结实实。
这样封出来的酱,莫说是路上颠簸,便是倒扣在水里泡半日也渗不进一滴杂味。
前院里,秦凡带着祁青给那辆大木板车套上铁箍,前后车轴全抹了厚厚的菜油。
秦卓去郊外车马行挑了一头骨架宽阔,牙口正壮的大青骡子。
赵氏连夜缝了装碎银牌票的贴身内兜,千叮万嘱。
祁珏把路线货单又理一遍。通州码头虽离盛京六十余里,但他这一趟不仅要在通州官埠交割头茬干货,还要顺着运河官道往下巡两个水马大驿站,把五十只瓮酱挨个儿送去脚店、码头试探销路。
这一去一回,摸门道、等漕船、清账目,定下的归期是整整半个月。
启程那日天晴。
秦芜送到城门口,将一个棉布包袱塞到祁珏怀里,里头是一叠焦香的肉火烧,两竹筒凉透的麦冬甘草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碎银并散铜钱。
“官引贴身揣在内衫暗袋里,逢关莫慌,按规矩出示。” 秦芜替他理了理粗布裰衣的领口,继续叮嘱,“外头世道杂,码头鱼龙混杂,宁肯少赚二两利钱,也不许同水匪牙霸硬顶。天黑不住野店,骡车离不得人。”
祁珏看着晨曦下女子清澈温软的眉眼,握住她的手,点头道:“放心,我跑了这么多年商路,水性深浅我心里有数。半个月后,定赶回来。”
“好,我等你。”
大青骡车辘辘启动,祁青甩了个响鞭,车轮碾着青石板路,伴着叮当清脆的骡铃声,慢慢隐入出城的薄雾中。
人走之后,平芜食肆日子照旧。
头三五日,食肆里客人如潮,秦芜忙着切配掌勺,倒显不出什么。
可日子过了七八天,到了中旬,她开始担心起来。
明明知道他有经验,可这回他不是少东家。
从前出行,行里伙计、船家、牙人前呼后拥,处处买账。如今只有他和阿青,凡事就得自己扛了。
到了第十二三日,正是酷暑难当的时节,盛京外围骤然下了一场暴雨。黑云压顶,大雨连泼了一整天一夜,城郊的土路全泡成了烂泥塘。
秦芜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檐下哗哗的暴雨声,整宿整宿睡不踏实。
运河涨水了没有?官道泥泞骡车可能走?码头风浪大,船帮起卸货物最易出凶险……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十五日。
这是约定回城的正日子。
日头自正顶一路偏向西山,平芜食肆送走了午市的喧嚣,又迎来了傍晚的食客。
秦芜今日特别心神不宁,索性把厨房工作给阿秀和秦凡,自己在柜台后,每有一辆马车自门口碾过,她都下意识往门外望。
残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市的街灯一盏盏点亮。
戌时初刻,食肆打烊上了门板,西市口空空荡荡,连半个影子都没有。
祁珏和祁青没有回来。
第十六日,依旧不见踪影。
到了第十七日的傍晚,整整延误了两日两夜。
这一下,连向来沉得住气的赵氏都坐不住了,在后院合着双手不住地念叨菩萨保佑。
秦卓也难得严肃:“阿芜,城外大雨冲毁了不少路段,通州离这儿可不算近,该不会路上真遇着什么歹人……”
“胡说什么!” 秦凡瞪了二弟一眼,转头对秦芜道,“阿芜,祁二哥走南闯北六年,阿青又机灵,绝出不了大事。”
秦芜站在临街的门槛边,没说话。
夏末晚风吹在身上微凉清爽,她后背却始终一层薄汗,浑身燥热黏腻。
官引在身,会不会招来盛京行会暗中下的黑手?还是官埠的水太深,把车扣了?人被押了?
整整十七天,毫无音信。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叫秦卓去车马行雇辆快车,亲自去通州官道迎一迎。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铜铃轻响。
“当啷……当啷……”
紧接着,是一声吆喝声穿透夜色:“驾——!青骡子加把劲儿,到家了!”
只见暮色微茫的长街尽头,一辆蒙着厚油布的大木板车颠簸着拐进巷口。
大青骡子浑身挂满了半干的黄泥浆,累得直喷粗气。车前赶车的祁青,头上裹着的布巾早已辨不出颜色,满脸胡茬泥垢,却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而在车辕旁稳稳扶着车架的青年,一身原本齐整的粗布直裰被泥水溅得斑斑驳驳,下巴上的青茬长成了短须。
可那双眼睛,却如暗夜里的星火一般亮。
“阿芜!” 祁珏脚下迈得飞快,两步跨上阶沿,稳稳停在她面前。
半个月来悬着的心终是落地。
秦芜眼眶倏地一热,胸口酸涩翻涌,整整十七天的提心吊胆化作眼底一层薄薄水雾,出口却是一句嗔怪:“怎么这时候才回?整整多耗了两天!若是遇上难处,哪怕让人捎个口信……”
“对不住,让你悬了半个多月的心。”
祁珏抬手想替她擦一下眼角,瞧见自己满手的黑灰与老茧,又缩了回去,眼角眉梢却抑制不住地飞扬起来:
“路上耽搁,全因那一班从江南来的漕粮官船晚到了整整两日!前头暴雨涨水,官船压在闸口过不来。我若是空车赶回来,下回又得空耗路费,我便带着阿青在码头硬生生蹲了两天两夜,把他们截下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车后座那层油布。
带出去的瓮河鲜酱早已卖空,如今摆满四个大麻包,隐隐散发出一股山野清气与海货浓香。
祁珏用小刀划开麻包的一角。
里头露出来的,是干爽透亮、金黄微脆的上等头茬天目笋干,色泽如玉,不带一丝杂霉。
另一个袋子里,则是指甲盖大小,晒得硬铮嫣红的极品开洋海虾干。
货真价实,全是江南第一手绝顶好料。
“带出去的五十坛,在通州码头、驿站,不到两天就抢光了,一文没少,当场结了十六两足银。” 他又掏出小布袋,里头是三家脚店的订货帖,“下月他们回航,先订一百坛,定金已经压下。官埠那头,我凭牌票提了头茬笋干、开洋,量不多,全是第一手好料。”
他一面说,秦芜一面给他擦脸颊的汗和灰尘。
他忽地抓住她的手,满是快意地笑道:
“这回不仅原料管够,还把平芜的牌子送到运河码头上,可安心了?”
她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手往店里走:
“快进屋洗脸。灶上热水滚着,我给你们煮两碗热气腾腾的肉臊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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