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虹归乡》夜猫山人

1、巴洛克的初遇 请设计你的

　　“如果有一天我结婚的话，”韩玉煞有介事地推了推滑下鼻梁的黑框眼镜说道：“那一定是出于利益。”

　　“你果然有当富婆的潜质，那可真是太巧了，”张晓狗腿地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了韩玉，“如果有一天我被包/养的话，一定是某位富婆给的钱够多，苟富贵，莫相忘啊。”

　　“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在一旁打印客户档案的助手小王明显听不下去了，这里多少也算是业界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中心，面前这两位，一位是年仅25岁就拿到高级心理咨询师资格的行业新秀，一个是刚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心理学博士，怎么整天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肤浅呢？

　　“平行线理论，无限接近但永远无法相交，”韩玉接过资料迅速扫了一眼，接着回答，“当两个人连手段和人生追求都如此相像的时候，恰好是厌恶情感到达峰值之时。”说罢就将手中的资料往张晓头上不轻不重的砸了两下。

　　又是他，最近几个月，几乎每次周五这狗奸商就会穿着他那身标志的黑色条纹西装出现在巴赫心理咨询中心，要是再带上个墨镜的话，恐怕路过的便衣警察会怀疑这家心里咨询中心跟□□性质的组织有勾结了。

　　吴为，C城梵高广告设计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吴氏企业最年轻的继承人，韩玉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某个她不认识的明星来做心里疏导的，正想偷拍几张照片给同事们炫耀一下，却被吴为逮个正着。

　　“二十万。”

　　“啊？”韩玉拿着手机呆立当场，难道是她的春天要来了，有人花二十万请她做心理咨询？

　　接下来吴为的话语当头给韩玉浇了一桶冷水。

　　“你亵渎了法律赋予我的神圣肖像权，根据我现在的精神状况以及你刚才的举动给我造成的精神损失，差不多这个数，我会让律师联系你，请稍等。”还以为这家心理咨询中心有多出色，原来只是徒有虚名，仿哥特式字体的公司招牌，廉价巴洛克式的内部装修，再加上一个鬼鬼祟祟的花痴女咨询师，前所未有的割裂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再看一眼都是视觉污染。

　　“等等！”韩玉一把抓住吴为的衣角，“把话说清楚！”这张人皮镶金了？张口就要二十万，拍张照片而已，又不是恐怖片里的夺命相机，至于么！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吴为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或许就不该将希望放在这些不靠谱的人身上。

　　韩玉松开了衣角，经验告诉她面前这个人绝对存在很大程度的精神障碍，与客气言语毫不相称的刻薄行事风格，一眼定真的精神分裂与神经质，看气质和穿着，十有八九是家庭原因或者童年因素造成的。

　　这个人……绝对不能放他走！

　　这可是她当前研究课题的绝佳素材啊，升职加薪全靠你了，工具人！韩玉默默腹诽道。

　　“或许你还需要帮助。”韩玉语气软了下来。

　　“我们心理医生经常把患有精神障碍的病患称为为坠崖者，”韩玉尽量将脸上的表情扭曲到最诚恳的模样，“既然您找到这里，那还请您给我们一次伸出援手的机会如何？”

　　“请便，”吴为伸出手道，“如果你愿意用心理咨询费抵精神损失费的话。”

　　“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嘛……”韩玉小声抱怨道，她看出来了，这人根本没有要告她的意思，可话语中却时时刻刻标榜着自己就是个斤斤计较的刻薄鬼。

　　是伪装。

　　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痛苦，他们以为是生活的磨炼，如此可以让他们变得更加坚强，可痛苦就是痛苦，痛苦是不可能衍生出高贵的品质的，就像柏油路面上永远都开不出好看的花朵一样。人们以为痛苦所产生的所谓名为坚强的壳，不过就是铁钉经过风吹雨打将自己的外皮化作更粗糙迟钝的铁锈罢了。

　　面前这个人身上的铁锈很明显已经将全身包裹了，而且还有进一步氧化的趋势，韩玉已经看到SCI的见刊名额在像她招手了。

　　韩玉简单询问了一下吴为的成长经历，再次验证了自己的结论，严格到近乎变态的家教对于孩子童年所产生的影响几乎是不可磨灭的。吴为现在虽然已经没有了家族的诸多限制，可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他选择了逃避，甚至活成了曾经伤害过他的长辈的样子，以此来自我催眠，可他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不正确的，所以就出现了这种类精神分裂的神经质类型。

　　“总之就是让人头疼的课题啊……”韩玉苦哈哈地拿着资料走向了心理咨询室，不过想到水涨船高的房价和自己那点可怜的工资，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在吴为身上抠出点素材来，这样的话……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迟到啊，”吴为用指尖敲着桌面上的水晶天鹅像，“这次是五分钟，需要我为你最近迟到的时间做一个系统的数据分析吗，你的领导恐怕会很感兴趣。”

　　韩玉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拿出数位板，“还是老规矩，自画像，请吧。”这货还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欠揍。

　　“第一次见面你就想拿我照片供你和你同事们取乐。”吴握手中的感应笔尖在数位板上飞速流转，“现在的我也只不过是你升官发财的筹码，大家彼此之间都是相互利用而已……那我就祝你早入升官发财喽，”吴为罕见地说着祝福的话语，惊得韩玉差点连吴为递过来的数位板都接不住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韩玉嘀咕道，今天这刻薄鬼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是不是可以考虑深入试探一下他的过去了，之前的谈话吴为一直都在避重就轻地回避那些关于童年的具体回忆和过去某段时间的事情。

　　看着数位板上面目全非的自画像，韩玉甚至有点怀疑这位老大哥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忠实粉丝了。

　　“我母亲曾经是。”吴为像是看穿了韩玉的想法一样抚摸桌上的透明烟灰缸解释道，“十几年还前从欧洲高价购买过据说可以召唤旧日支配者的死灵之书。”

　　“你母亲够……”韩玉思忖了半晌才接着道，“异想天开的……”吴为母亲的召唤计划很明显失败了，不知道这个中二的母亲现在是不是还在孜孜不倦的追求着那种虚无缥缈的混沌。

　　吴为无所谓地耸耸肩：“个人兴趣而已，难道你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

　　韩玉眼里闪着不可名状的光芒，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吴为：“我一直坚定的相信这外星高等文明的存在，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们装在名为地球盒子里的玩具而已。”

　　“哦？”吴为饶有兴味地支起身道，“那你和我母亲也算是属殊途同归了，可她现在正在满世界追逐那些远在几万光年的星辰。”

　　“那我跟伯母也算有缘，有机会一定要见一下伯母，不过伯母的爱好转变的够突然的。”韩玉脑中灵光一闪，吴为有个这么个堪称反复无常的母亲，是不是导致他现在轻度人格割裂的重要原因呢。

　　“你还真是不客气，她现在旅居国外，有机会会见面的。”吴为俯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今天索菲教堂的鸽子比以往喧闹了不少。

　　韩玉一时间不明就里，毕竟她对吴为一直不算客气，可今天为什么突然计较起这些来了？吴为这么尊重这个中二病晚期的母亲吗，稍微吐槽一下也不可以？

　　吴为望着楼下的鸽子出神，好像完全忘记了曾经付给巴赫心力咨询中心昂贵的咨询费用，韩玉也乐得享受此刻的清闲，任思绪随着苍穹之上的白云放空。

　　“要是能够一直这样就好了。”韩玉将手伸向索菲教堂的尖顶，说实话，要不是吴为的话，她很少有机会能这么仔细的观察窗外的景致，如今看来，这些漫无目的漂浮的云彩倒是比心理学上的参数比值生动不少。

　　“也许你该多去外边走走，”吴为回到沙发上懒懒地半倚着，“我现在都可以闻到你脑子里打印机墨粉和铜臭的味道。”

　　韩玉不以为然，她这种大俗人当然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如何赚钱上了，嘴上也不客气的回敬道：“享受着人间繁华却嫌弃这尘世烟火将你精致的皮囊玷污，这么看来你还真是命苦，注定要逃不出这举世皆浊的世界了。”

　　韩玉毫不客气地凑到吴为身边深吸了几口气，“嗯，确实是被熏的不轻，喷再昂贵的香水也不过是欲盖弥彰，可怜啊。”韩玉眼底的讽刺之意愈发明显，参考数据，终究只是一堆参考数据而已，而且是一堆不识人间疾苦的参考数据。

　　“城市公园的郁金香开的不错，”吴为察觉到韩玉不开心，意识到了刚才的话不太妥，“有时间的话一起去看看。”

　　“不好意思，我这几天都有工作，”韩玉恢复到对待常规客户用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怕是没有时间去欣赏景色了。”开什么玩笑，她还要过自己的996小日子呢，怎么有空跟这个阔土豪去消遣。

　　“那改天再见吧。”吴为起身道，他刚才真的只是希望韩玉能够多出去看看，整日闷在狭小的楼层中，初次见面时她眼中灵动的光彩都没这栋死气沉沉的建筑消磨干净了。可没想到说出了的话却切切实实伤到了韩玉，刚刚拉近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又变远了。

　　“今天这么快就结束吗？”韩玉讶然，这好像有些不符合吴为的性格，接下来难道不是针对社会学究极矛盾进行激烈辩论吗，而且吴为不会轻易认输。怎么这就退场了？

　　“心理诊疗提前结束，你不是也可以多休息一会吗？”吴为轻车熟路找到桌子上的便签纸写下了一串地址。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心理治疗的地点进行合理的变更，总是待在这个沉闷的地方，疗效也不会太好的。”

　　韩玉一脸懵逼地看向吴为写的地址，是市内有名的高档公寓，这么吴为的家？韩玉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吴为的居住地址可是很多人想要的……

　　“这个……”韩玉吞吞吐吐道，“我们一般不会提供出诊服务，那个，要是……”

　　吴为落笔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唐突，莫名其妙将地址留给认识不久的女人，好像有那么点暧昧的意思，不过韩玉倒是没有发现事情的关键。

　　“别的地方也可以，教堂，水族馆，动物园无所谓，”吴为后知后觉解释着，“只要别再这里就行。”吴为努力努力表现出对这里装潢的极度排斥，好像只有这样，他泄露自己地址的行为才会显得合情合理。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韩玉头疼地揉着额头，“我会试着向所长申请的。”按理说所长不会拒绝吴为这种大财主提出的要求，只不过一想到所长的事儿妈一样的嘴脸，韩玉就觉得牙疼。

　　吴为略一点头便离开了，韩玉趁着下一个预约的客人还没到，躺在沙发上放空，吴为说的也对，她很久都没有好好看看外边的风景了，自从工作以后，每天都是在咨询中心，超市，住所之间，活得像颗螺丝钉，虽然一直是在告诉自己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日后的潇洒，可她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好像离自己向往的生活越来越远了，没有了浪迹天涯的勇气，也没有了追求所谓学术合理性的气魄，一切的一切出发点只有一个——利益。

　　“追求利益是理想的手段，不是目的。”韩玉在便签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似乎实在告诫自己。

　　“当我倦了，开着房车浪迹天涯。”“浪迹天涯”四个字被韩玉重重的画了几个圈，她不辞劳苦朝五晚九上班采集数据做分析，究其原因，只是为了能够以后能够潇洒地走遍她想去的任何地方，体验所有她不曾体验过的自由罢了。

　　“如今连个房车都没混上……”韩玉颓丧地看着手机银行里可怜巴巴的余额，梦想还很遥远，她怕还没追上梦想，就被困死在这片钢筋水泥中了。

　　门把手轻微转动，韩玉起身看到熟悉的鳄鱼皮鞋，条件反射般将桌子上的便签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中。

　　“所长……”韩玉略微低头道，所长这时候不是应该为他女儿参加综艺出道的事情到处公关吗，怎么还有时间专门来心理咨询室找她？

　　所站皱眉看了一眼垃圾篓中的纸团，倒是没有细问韩玉写了什么，反而亲切地招呼韩玉坐下。

　　“小韩，听说你最近跟吴为走得很近啊。”所长笑吟吟地帮韩玉整理着桌上凌乱的数据线。

　　韩玉一时间不明白所长什么意思，也不便多说，只是告诉所长她这段时间的确实在给吴为做心理治疗，而且吴为的心理障碍是她研究的重要课题。

　　“只要我将这个课题的数据采样全面建立和最后P值计算出来，就可以将文章刊登在英国行为心理学杂志上，我们心理咨询中心就可以有机会申请参与相关领域的课题了，然后……”韩玉滔滔不绝地描述这这项研究可能会业界带来的变动，所长却不耐烦地打断她地讲话。

　　“小韩，这次我来找你，咱不谈工作，”所长摆手示意韩玉不要再继续讲了，“谈谈工作中人脉关系该怎么拓展延伸……你也知道我女儿小夏在参加一个叫筑梦之旅的选秀综艺，我之前也为了这事在奔走……”

　　“小夏的十强晋级赛我已经发动周围好友投票支持了。”韩玉解释道，为了这事，她生生将从来不玩智能手机的大伯教育成了可以随时流畅发短视频的网红。

　　“大家的支持当然是应该感谢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请你们去永安路的温泉馆好好享受一下，我请客。”所长不紧不慢地打着官腔，话锋却渐渐偏转，“眼下是我小夏晋级半决赛的关键时候，人气助攻大家都已经尽力了，眼下主要是让她怎么让更多人知道……”说着朝韩玉暗示性的眨眨眼。

　　韩玉恍然大悟，吴为可是广告设计公司的经理，梵高广告设计公司建筑最具标志的是它大巨大到在百米之外依然清晰可见的超清荧幕。怪不得所长今天对她那么客气，原来是想通过她让小夏登上城市最显眼的舞台。

　　“是要给小夏拍广告……”韩玉试探地问道，“商务代言项目跟赞助都没问题吗？”这玩意儿明星都抢成一团，小夏一个还没出道的新人居然有这么好的资源？

　　“这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似是看穿了韩玉的疑惑，所长解释道，“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投资，现在心理咨询行业普遍不景气，咱们咨询中心要想继续以更好的状态运行，得有资金来源才行，而且要是小夏真的可以火，我们也可以实现流量变现与本业利润的双向带动……”

　　韩玉越听越觉得不对头，用明星流量经济去拉动心理咨询中心的发展，怎么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小夏成功出道成为明星，固然会增加咨询中心的客流量，可毕竟人浮于事，真的有心理问题需要治疗人数绝对占比就会减少，巴赫心理咨询中心可能会成为一家去专业化的网红私人诊疗机构，这对于她心理学研究项目的开展完善绝对是致命性的打击。

　　“如果你担心会影响到你之后的课题研究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所长将韩玉的质疑尽收眼底，“我会专门给你安排助手来抽选合适的调研对象，不要忘了，心理咨询中心客流量增加，选择合适研究对象的几率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韩玉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吴为性格多少有些乖僻，太过分的要求他未必会答应。”梵高公司前大荧幕播放的内容肯定会提前安排好，小夏的准备时间所剩无几，可能会让吴为变更公司的原有安排……

　　“性格再古怪的人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所长信心满满，“你跟吴为说一下小夏的事情，想办法让他联系我，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看来所长之前联系过吴为，被拒之门外了，韩玉暗暗腹诽，真不知道所长怎么想的，吴为连巴赫心理咨询所所长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卖她一个小职员的面子。

　　“不要小看了你在他心中的位置，”所长暗示道，“之前我给他推荐过更有资历的心理咨询师都被他拒绝了，而且点名要你的资料，这种吃腻了大鱼大肉的富家公子可是很喜欢偶尔换换口味的。”

　　韩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才不是供人调换口味的灰姑娘，吴为也不是那个脑子被驴踢了的蠢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