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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去留之间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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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魔域的天,暗得越来越早了。
王清月站在偏殿的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柄木剑。
剑光起。
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只是最基础的起手式——刺、劈、挑、扫。一招一式,慢得像在打太极。
可每一剑出去,都带着淡淡的灵光。
不亮,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但确实是灵力。
齐观在半个月前,帮她解开了第一层封印。
他说,"封灵锁骨"一共有三层。第一层封的是表层灵力,第二层封的是经脉,第三层封的是仙根本身。一层一层解,急不得。
解开第一层之后,王清月的修为大约恢复了三成。
三成,放在以前,连她全盛时期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少,她又能握剑了。
王清月收了剑,微微喘息。
额上有薄汗,心跳有些快。封印虽然解了一层,可经脉里的损伤还在,每用一次灵力,都像有细针在扎。
疼是疼的。
可她愿意。
能重新握住剑的感觉,太好了。
"剑法不错。"
一个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王清月抬头。
齐观靠在院墙上,手里拎着两壶酒,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墨发微扬,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你什么时候来的?"王清月问。
"你刺第三剑的时候。"齐观从墙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王清月收了木剑,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还要多谢你。"
"谢我什么?"齐观挑眉,"谢我帮你解开封印?那你可谢早了——还有两层呢。"
王清月沉默了一下,问:"第二层……什么时候能解?"
齐观摇了摇头:"不急。你经脉受损太重,第一层解完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解第二层。操之过急,反而会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第二层解了之后,你的修为会恢复到七成左右。到那时候……"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就有能力,自己离开魔域了。"
王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有说话。
齐观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走,陪我喝点。"
——
两人上了魔宫的最高处——观星台。
说是观星台,其实魔域的天空常年是暗红色的,根本看不到星星。
可站在这里,能看到整片魔域。
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脉,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魔域的城池,住着千千万万的魔修百姓。再远一点,是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荒原的尽头,就是魔域与正道的边界。
王清月在石台边坐下,接过齐观递来的酒壶。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像一团火,顺着食道烧下去,暖了整个胃。
"这是……"她愣了一下。
"魔域的烧刀子。"齐观笑了笑,"比你们正道的桂花酿够劲吧?"
王清月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
确实够劲。
辣得她眼眶都有点发红。
可奇怪的是,辣过之后,心里反而舒坦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边喝酒,一边望着远处的风景。
谁也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可王清月却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是那种……心里很静的安静。
她在清虚住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在清虚的时候,她是大师姐。
她要给师弟师妹们做榜样,要帮师尊处理宗门事务,要守好山门,要维护正道的颜面。她永远是挺拔的、端正的、无懈可击的。
她不能错,不能弱,不能累。
可在这里,在魔域,在齐观身边——
她可以什么都不是。
她可以只是王清月。
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受伤、会疼、会累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在想什么?"齐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清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齐观笑了笑,也不追问。
他喝了一口酒,望着远处的灯火,慢悠悠地说:
"你看下面那些城池。"
王清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魔域有七十二座城,"齐观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住着三百多万魔修。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种地、做生意、读书、练武——跟你们正道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也不是什么天生的恶人。"
"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
王清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她在魔宫里住了这么久,也见过不少魔修了。
管药圃的乌老,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
厨房里的胖厨子,做菜很好吃,每次给她盛饭都盛得特别多。
扫地的小魔童,才十几岁,每天蹦蹦跳跳的,见了她会怯生生地喊"王姐姐"。
他们……
真的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某些正道修士,更像"人"。
王清月端着酒壶,又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齐观偏过头看她,笑了:"不能喝就少喝点。"
"我能喝。"王清月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难得的嗔意。
齐观看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你能喝。"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清月。"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王清月",不是"大师姐"。
是"清月"。
王清月的手指,微微一颤。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齐观没有看她。
他望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再过些日子,第一层封印就能完全稳固。到时候,你就算一个人,也能走出魔域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打算走吗?"
风很大。
吹得王清月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酒液在壶里轻轻晃动,映着暗红色的天光。
走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可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
走去哪里?
回清虚吗?
回不去了。
她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是私放魔主的罪人。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去人间吗?
青石镇的那些日子,她已经尝过了。
一个废人,在人间,连活下去都难。
而且……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灯火。
而且,她好像……
不是那么想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清月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想走?
留在魔域?
做一个魔?
那她过去一千二百七十三年,算什么?
她守了千年的道,算什么?
她读了千年的经,练了千年的剑,守了千年的山门——
难道都错了吗?
王清月的手,攥紧了酒壶。
指节发白。
齐观没有催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的风景,等着她的答案。
很有耐心。
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酒壶里的酒都快凉了。
王清月才轻轻开口。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我……还没想清楚。"
齐观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可他能看到,她握着酒壶的手,在微微发抖。
齐观笑了。
那笑很淡,却很暖。
"好。"他说。
"没想清楚,就慢慢想。"
"反正……"
他举起酒壶,对着远处的灯火,遥遥敬了一下。
"反正魔域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你想留,就留。"
"你想走,我送你。"
王清月抬起头,看着他。
暗红色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是魔主,明明周身魔气翻涌,可那一刻,她却觉得……
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正道修士,都更像一个"人"。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齐观偏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渊。
"你觉得呢?"他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王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
"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生硬。
齐观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转过头,望着远处的灯火,慢悠悠地说:
"可能是因为……"
"你是几千年来,第一个不把我当怪物看的正道修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王清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那天晚上,王清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清玄大殿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诘责的面孔。
一会儿是青石镇上,那些落井下石的前宗门弟子。
一会儿是云衍真人宣判时,那双沉沉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一会儿又是齐观。
是他在花海中讲故事的样子。
是他在回廊里夹断鞭子的样子。
是他抱着她走在长廊里的样子。
是他在观星台上,笑着说"魔域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的样子。
王清月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了那枚黑色的玉牌。
玉牌入手微凉,上面的"观"字,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她攥着玉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牌重新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
睡觉。
可她闭上眼,耳边却又响起了齐观的声音。
——"你想留,就留。"
——"你想走,我送你。"
王清月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里乱糟糟的。
像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她只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她心里。
在她守了千年的道统里。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漏进来了光。
暗红色的、带着魔气的、却异常温暖的光。
——
第二天早上,王清月照常去药圃帮忙。
乌老见她来了,抬了抬眼皮:"丫头,昨晚没睡好?"
王清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乌老哼了一声,扔给她一株草药,"拿去,泡杯水喝,安神的。"
王清月接过草药,笑了笑:"谢谢乌老。"
乌老摆了摆手,继续摆弄他的草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丫头,魔主是个好人。"
王清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魔域这么多人,"乌老慢悠悠地说,"要不是魔主守着,我们早就被正道灭了。他看着漫不经心的,其实心比谁都软。"
"你要是……"
乌老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完。
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
王清月站在原地,握着那株草药,久久没有动。
阳光穿过药圃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光影晃动。
像她此刻的心。
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