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巧引清规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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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经匣与香囊并置，降真幽香隐隐。
嬴曜垂眸掠过案角，神情平稳端和，举止挑不出半分失仪之处，却既未伸手佩挂，亦未翻看经文。
其人语调平缓无澜，威严有度：
「表妹有心。经匣送往崇真殿供奉神案，香囊暂且搁置案侧。」
近侍躬身正欲将经匣稳妥撤下。
未料高阶凤座之上，金步摇珠翠微晃，皇后忽而含笑启唇：
「且慢。」
她雍容端丽，语声轻缓温和，偏自具中宫尊威：
「经卷乃令仪旬日斋戒、字字虔诚抄就，若由宫人随意搬挪送去，岂非怠慢神明，辜负祈福至诚？吉时将至，皇儿何不携表妹并肩亲往崇真殿，将经卷奉于神案之上，亦算周全迎神庇佑之意。」
此言甫落，王令仪心底憋屈顿消，闻得皇后姑母出言相助，眼底泛起亮色，随之敛衽微福。
王璟言顺水推舟，躬身含笑附和：
「中宫明鉴。能随储君共奉经卷，实乃舍妹莫大福分。」
满堂权贵皆深知中宫用意，管弦乐声之中，数道探询视线悄然聚向主案。
嬴曜眸光微敛，心下自是不愿。可国宴广众之间，若当面驳回母后提议，不仅有失殿前孝道，更恐招致满朝端详猜度。
广袖平垂案前，端坐如渊，面上未显波澜。
瞬息之间，储君视线微抬，径直掠过阶前躬立的王氏兄妹，望向武官前列。
隔着笙歌漫舞与重重灯影，嬴曜目光与裴安道猝然相汇。
裴安道驻足大将案侧，将中宫施压尽收眼底，深眸微凝，当即洞悉储君身陷进退维谷之境。
他顺势将青玉酒盏轻置于身侧案头，整肃衣冠，自武官席间敛步趋出。
行至殿前御阶之下，裴安道肃容长拜，伏身叩首，举止挑不出分毫僭越礼数。
拜毕微抬上身，语调恭谨温和，字字妥帖：
「中宫慈谕周全，臣深感王娘子至诚至孝。崇真殿祀神自有古制，此刻正逢净坛焚香之期，按玄家清规，须待钟鸣三通、正殿洞开方纳经卷。王娘子旬日茹素抄经，功德至清至净；若在此刻法坛杂气未散之际匆忙进呈，恐使浊气侵染灵墨，反倒折损娘子朝夕祝祷之苦心。臣斗胆奏陈，暂候片刻，待钟声齐鸣再行移步，方显敬神端穆。」
言辞恳切，字字皆在替中宫慈怀与储君福泽着想。
皇后凤目微敛，居高临下审视阶前俯首青年。崇真殿祀神旧规向来严密，当着四方朝臣，亦断难违逆玄家仪制，当下淡然抬手：
「世子言之有理，便依清规暂候片刻。」
王璟言与王令仪见状，唯有随之垂首称善。
借向储君奉觞进贺之机，裴安道顺势趋近案旁。
广袖垂落，遮蔽身侧探询视线。
他躬身递爵，身形微倾，语声压至极低：
「南城尸鬼猝发暴乱，大将已命重铠封死各坊，扼守北上要冲。唯朱雀长街凶煞肆虐，巡缉司苦战难支——」
话音未绝，殿侧廊柱人影猝然晃动。
守候偏门廊侧之城防参军接得外间快马急报，顾不得殿前失仪重罪，压低身躯再次疾步抢入，直奔大将席侧，伏于耳旁急促密陈。
骤闻剧变，大将虎目圆睁，额角青筋暴凸，粗粝指掌骤然攥紧案角。
事态危急如焚，大将再难顾及朝仪禁忌，探手自怀中抽出随身所备宿卫图卷，借呈奏布防之名，沉步大迈，径直登阶趋近储君案前。
他方欲撩袍屈膝跪伏，肘侧忽觉暗劲承托。
裴安道探掌从容微挽，修长指节隔着厚重锦袍稳稳扣住其腕臂，真元暗吐，架住大将下拜之势。
青年神色自若，唇角挂着浅淡弧度，嗓音极轻，唯储君与大将可辨：
「将军免礼。骤然下跪，反惹百官使臣生疑。且立着展图便是。」
大将心头微震，顺着这股柔劲止住跪势。
其人久经宦海沙场，焉能不知礼制之重？世子未曾请旨便代储君免去臣属重礼，偏生储君神容沉静安然，眉宇间全无怪罪之意，反倒透出全然默许。
无须通传，不必请示，举手投足尽是理所当然之默契。
大将暗自凛然，深知满朝盛传东宫对靖王世子信重有加，如今亲见，二人私下相契之深，远胜寻常君臣！
借展卷详陈布防之姿，魁梧身躯顺势向前倾俯，厚重肩背横截如铁壁，彻底阻断后方文武百官探寻视线。
他双手平展图卷，嗓音沉哑急奏：
「殿下！世子！南城凶情大变！暗处竟伏有精通玄功之死士，身法诡谲狠毒，以淬毒透甲锥专凿重甲系扣软肋，连毙数名巡防队正与引路旗官！阵眼将佐尽遭狙杀，号令阻绝，防线顷刻溃散，尸煞正借势北进，直逼皇城！」
嬴曜凤眸凛若寒潭，袖底指节收紧，杀意暗敛。
专斩队正旗官，分明深谙兵家排兵布阵之道，借尸煞肆虐作掩护，行斩首断阵之实！
裴安道眸光若霜，身形微侧，低声切中要害：
「可能辨明其功法路数？动用何种符箓邪法？」
大将面沉如铁，下颌紧绷，压低粗沉嗓音回禀：
「全凭破甲狭刃贯注真元，更兼匿气遁行之法！来者皆着墨黑劲装，招招封喉，得手即遁！」
嬴曜神容冷峻，指尖点向图卷要塞，低语沉凝如铁：
「既知死士专断号令，各部重铠可能结阵合围？巡缉司指挥使此刻何在？」
大将眉峰紧锁，双手稳托图卷，敛声肃然密陈：
「回禀殿下，指挥使陆谦方才正遭数名死士死命缠斗，分毫脱身不得！末将虽已遣精锐前去解围，更急调重铠奔赴增援，偏逢阵眼接连遭断，各部失去策应！营中通玄供奉虽尽数顶上，末将深忧各坊要害暗伏更多死士，若四面起衅，供奉分身乏术！若无更强外援出面镇杀刺客、重整军阵，城防营恐终难抵挡！」
太祖本由玄门起家定鼎天下，深谙宗门势大难制之患，历朝严苛控驭各派门生员额。山门修者视染指朝政为大忌，若无圣旨宣召，绝不敢贸然插手兵戈；朝廷遇变，更向来先动自家底蕴，断无甫逢乱局便求诸外力之理。
此刻若欲立时调发通玄战力破局，除却大内供奉与天武卫宿将，帝京再无现成可用之人。然调遣内廷高手，非帝尊亲颁朱批密旨不可，此乃铁律禁规，殿前君臣皆心照不宣。
裴安道听得「陆谦」二字，眸光骤然凝紧。
大崇浩繁，同名同姓者众。纵使军情火急迫在眉睫、殿前擅问稍显逾矩，他依旧强压翻腾心绪，向大将沉声截问：
「敢问将军，受困之陆统领原系何部？因何调任京畿？」
大将虽有诧异，见其神色冷肃，亦据实敛声回禀：
「正是年前自西北边关换防拔擢入京之将校，沉毅悍勇，实乃边疆统帅陆廉将军之子。」
当年他以随从之身自西北边疆跋涉入京，途中陷入妖邪「香肉夫人」布设之荒漠迷障。烈日如焚，断水断粮，随行兵卒受饥渴逼至癫狂，欲操刃将其生剐分食；正是陆谦拔刀力阻，方才从狂乱恶障中保全性命。
未料当年恩人竟已悄然调任京畿巡缉司，此刻更身陷重围，命悬死士屠刀之下！
救命宿恩翻涌于心，裴安道身形前倾，向身侧储君低语请命：
「殿下，臣请亲赴南城，助巡缉司破阵解围！」
嬴曜面上端肃如常，垂落的宽大袍袖之下，指掌悄然覆上裴安道腕骨。
温热指腹轻按跳动脉门，无声化解其心头焦躁。
储君视线扫过图卷，话语分明是在安抚案前大将，隐于袖底的骨节却收紧三分，语声低缓而笃定：
「且慢。孤此刻径直趋至御前，向父皇请颁御令。待得天子降旨，调发宿卫骁骑与通玄修士并进，方足荡平乱局，汝亲临阵前亦更保万全。」
死士行刺迅疾如雷，断喉割脉皆在瞬息，哪容得御前陈奏、层层请旨之迟延？
然当此危局，城防大将近在咫尺，储君威重断不可损，他绝不能当众反驳太子定夺。
他迅速压下翻滚心绪，抱拳垂首，敛声应承：
「殿下深谋远虑，臣谨遵谕旨。」
嬴曜微微颔首，探腕卷起案前图籍，拂袖起身，欲迈步趋向御阶之上至尊皇座。
就在太子移步刹那，裴安道借宽大袍袖掩映，指节暗中扣紧储君袖缘，微倾身躯，贴近嬴曜耳畔。
温热声息拂过耳廓，嗓音压得低促，褪去朝堂君臣虚套，尽是交颈私语淬出的亲昵与依凭，字字混杂切骨焦灼：
「殿下，陆谦救过我的命！当年荒漠恶障，若非他横刀相护，我早已沦为血食，尸骨无存！」
嬴曜身形微顿，覆在袖底之修长指掌反扣收紧，于裴安道手背深按片刻，旋即无声松脱。
储君凤眸深敛，嗓音暗融温存，低柔吐字：
「知道。」
语毕，嬴曜将图卷顺势拢入广袖，神容自若。他拾阶徐步而登，宛若例行趋前侍奉进觞，借殿中央喧阗歌舞遮掩，不动声色趋近御座。
殿中笙歌未歇，趁满堂群臣勋贵犹醉于欢宴正酣，裴安道敛息垂眸，借高大廊柱与垂挂锦幔掩映，徐徐撤步后退。
其身形轻灵迅疾，巧妙避过宿卫巡行交错之隙，悄然滑出偏殿侧门。
宫外天际大小仙舟错落浮悬，舰底符阵灵芒流转，虹光于重檐碧瓦间交替巡照。
他深敛周身真元，隐入仙舟投下之暗翳避过巡探，翻越重重禁苑宫墙，足踏连绵屋脊疾掠奔向南城。
愈近朱雀长街，笙歌管弦渐消。刺鼻腥臭挟带焦糊烟气逆风扑面，金铁交鸣与垂死怒吼震彻夜空。
放眼望去，石板阔道深陷犬牙交错之恶战。
城防大营急调而至之重甲步卒结聚坚阵，铁盾如墙，死命抵御汹涌尸群；游击快卒持刀策应侧翼，通玄供奉双手掐诀，引动符箓激射雷火。
双方搏杀惨烈至骨，互见死伤。
长街遍覆残骸断刃：遭尸鬼毒牙撕裂噬咬之巡防甲士残躯四散；通玄供奉首级横陈檐下，身旁散落碎裂法器；而突袭之刺客，亦遭狂暴雷火符咒轰得焦烂残破，脏腑横流。
阵眼接连告破，禁制符光忽明忽灭，大半阵脚失却策应，陷入各自为战之危局。
墨衣死士手段阴毒，竟将刀枪不入之尸煞充作掩杀盾障。借尸潮蛮力冲荡重盾阵线之刹那，透甲狭刃自腐□□隙狠辣刺出，招招凿向将佐喉甲与系带软肋。
居高俯瞰，裴安道眸光紧凝——纵使血污糊面，那副刚毅削拔之眉骨轮廓未曾变样。武者长年淬砺筋骨气血，身姿骨相深刻难磨，正是当年于绝境荒漠之中横刀护他周全之故人！
陆谦双手扣紧厚背重刀，引着残存甲士背靠残垣死守。
边军刀法刚猛雄浑，重刃挥劈，专斩喉颈颅顶；其人更趁隙暴起发力，正面劈杀欺近身前之死士。
然困兽之斗终难为继。右臂遭割开数寸血口，皮肉翻卷，鲜血顺腕浸透刀柄，护身真元耗损殆尽，唇色泛白，脚下步履渐见滞涩。
尸鬼腥风狂扑撕咬，数名死士自尸影中鬼魅突现，淬毒狭刃挟带透骨阴劲，直取其咽喉心脉！
檐角之上，裴安道翻掌压腕，玄溟真气如丝缕化散入夜风。
尸鬼本无神智，仅凭阴邪血煞与活人阳息扑噬。他指诀暗扣，将玄溟极阴之息混入湿冷气流，暗中缠附于逼近陆谦之数名死士袍甲刀刃。
阴煞骤转，死士周身杀气反遭引动放大，顿化腐尸群起扑噬之鲜活血饵。
尸鬼齐声刺耳厉啸，发狂反扑黑衣刺客！
死士仓皇回刃招架，疲于应对暴乱尸潮，阵脚大乱。
趁此间隙，檐上修长身影疾掠而下。
裴安道佩剑出鞘，霜芒如练，当空挑落直刺陆谦咽喉之毒刃。
金铁激鸣，火星迸溅，横扫荡开两侧欺身死士。
借着击飞敌刃之震荡，他旋身卸力，足尖顺势滑落于老将斜前方数尺。宽袍卷风，手中利锋斜横，严密扼死追袭之势。
陆谦剧烈喘息，握刀指节青筋暴突，右臂毒血顺刀镡滴淌。眼见来人广袖锦衣、全然不似营中供奉玄袍装束，这位久战边将心神紧绷，横刀喝问：
「阁下何人？！」
裴安道微侧下颌，利刃遥指前方，眼角余光掠过陆谦染血面庞。
他以当年最熟悉之称谓，低声唤道：
「陆队正，荒原风沙未冷，莫非认不出当年跟在队伍后头之安仔？」
「安仔？！」
陆谦瞳孔紧缩。
当年队伍入京，安仔留居王府。经年虽未再见，陆谦却早听闻那名孤苦少年蒙受靖王妃垂青收养，受册世子之尊。旧忆与眼前从容横剑之英挺背影骤然相叠，胸中惊澜转瞬收敛，眉宇重归肃然凝定。
未及细叙旧谊，残余死士已自发狂尸鬼纠缠中抽身脱困，黑巾遮面之下凶光毕露，数柄淬毒利刃分进合击，挟带阴冷杀意再次狂涌扑至。
「待脱险再细叙，队正，安仔同你并肩破局！」
裴安道低喝出声，身形微侧，与陆谦背脊紧紧相抵。
他隐去玄溟异法，转运平素修习之道门法力，剑锋银芒吞吐，专为负伤老将格开刁钻杀招。陆谦亦强压臂上剧痛，双手合抱重刀，咬牙怒劈狂扑而至之腐尸。
轻锋化解暗袭，重刃硬撼尸潮。
两人刀剑相契，互为犄角，稳如磐石扼守巷口，力拒围攻死士与汹涌尸群。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