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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朱雀街前横 ...

  •   成群结队、面色青灰的尸鬼,自城南恶臭沟渠与逼仄陋巷深处狂涌而出。

      死者身形大都枯瘦如柴,披挂褴褛短褐与破旧草鞋。赤裸肩背处尚残留背纤勒出之紫黑老茧,脚踝扎着烂麻绳,显系往昔挣扎求存之赤贫力役、挑炭背夫与淘粪苦工。

      遭凶煞水毒入血,皮肉虽未腐败,周身却透出森冷死寂。干瘪颈项与面庞隐现暗青尸斑,深陷眼窝覆着灰白翳膜,内里充血赤红、密布交错血丝;嘴角皲裂,残缺泛黄之粗粝齿关外凸,不住淌落恶臭涎沫。

      循着活人血肉气息,喉间迸发凄厉嘶鸣,僵硬骨节随奔突挫磨出咔哒钝响。生前作惯重活者步履尚算利落,跌撞疾趋;老朽残疾者拖曳枯槁残躯,踉跄迟滞。然而无论疾徐,死者皆直扑帝京诸坊繁华闹市。

      适逢迎神吉庆,朱雀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平整街心高耸数丈的朱雀灯轮,由铜铁机括带动徐徐旋转,点缀辟邪明烛;巡天仙舟浮空掠过,洒下漫天祥光。满街弥漫着蜜蒸糖糕甜香与焰硝爆竹焦气,满城百姓扶老携幼驻足观瞻,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猝遭尸鬼扑咬撕扯,温热鲜血与残肢断臂登时横飞迸溅。

      香火甜气瞬息被刺鼻血腥与尸腐恶臭撕得粉碎!

      骇人惨叫刺破夜幕,原先欢腾的熙攘长街瞬息陷入狂乱。惊恐万状的人潮四散奔逃,彼此推搡踩踏。

      倒地者瞬间遭无数慌乱脚掌践踏,骨骼碎裂声混杂绝望哭号。摊架倾塌翻折,倾覆火炉迅速点燃商铺布棚与迎神彩幔,烈焰滚滚腾空。

      街口铺兵急扣机括,凄厉响箭尖啸破空,焰硝于夜空骤然爆裂,炸开刺目白光,四方望楼警钲大作;报讯巡骑翻身滚鞍落马,攥着信囊直冲值房,掀帘抢入,屈膝重砸青砖地面。

      其人面色惨白,双手高呈急件,喉音嘶哑:

      「禀指挥使!城南尸鬼暴起,正在朱雀大街疯狂撕咬百姓!」

      陆谦探掌扯碎火漆。

      目光如电掠过纸面,寥寥数行朱笔字迹触目惊心。

      铁掌重重拍击长案,堆叠卷宗受震翻飞,笔架摇晃作响。

      魁伟身躯霍然挺起,周身玄铁重甲发出铿锵锐响,眼中骤显惊怒寒芒。

      他猛然抓起案头朱漆令箭,掷地有声:

      「传令各坊武候,立时严闭坊门,落锁下栓!凡敢趁乱冲击栅门者,格杀勿论!巡缉司甲兵悉数备战,随本官出衙弹压平乱!」

      衙署内示警画角骤然吹响。

      数百甲卒闻令疾跑披挂,铁叶剧烈磕碰摩擦,激起阵阵金铁交鸣。

      前列牌手斜架重盾,抵御狂暴冲击;间隙中长柄大镰探刃而出,专候钩扫尸鬼脚踝;后排卒伍高擎蒺藜铁锤,利刺密布,专司砸碎颅骨颈椎。

      严整军阵踏着铿锵阵步,自公廨大门鱼贯杀出。

      长街摊棚倾覆、避乱人潮拥塞于道。陆谦虽配有通灵战马,此刻亦弃骑步战,按刀立于阵前引路,铁胄之下神情冷肃如铁。

      玄甲军阵沉雄如山,步步为营直插朱雀长街。

      道中烈焰舔舐残破摊幌,恶风卷裹浓烈尸臭扑面而至。

      百余具眼眶深陷的尸鬼张皇暴戾,齿缝残挂尚未嚼烂的生人血肉,黑红涎沫沿下颌不住滴淌。

      重甲步卒雄浑旺盛的阳刚血气腾如烘炉,反倒极大刺激死者嗜血凶性。

      干瘪喉管滚动着沉浊的嗬嗬怪响,骤然化作癫狂咆哮,跌撞着狂扑而来!

      陆谦横刀厉喝:

      「立盾!拒敌!起镰!」

      前列牌手轰然顿足,熟铁大盾重重凿入地面,肩甲死死抵住盾背;其后大镰贴地呼啸斩出,精钢弯刃狠辣切入尸鬼胫骨。

      伴着刺耳之骨骼脆断声,冲在最前之尸鬼脚踝齐断,残躯受冲势所迫,狠狠撞在熟铁大盾之上,轰然仆倒在青石街面。

      未及死尸挣扎爬起,后列卒伍双臂青筋暴起,布满利刺的重头长柄锤猛然砸落!

      沉闷钝响伴着颅骨碎裂之声,利刺贯透顶门,暗黑腥血与碎骨四溅飞射。

      断去尸煞中枢,扑地畸躯剧烈抽搐数下,彻底瘫软不动。

      抵撞、钩足、断胫、碎颅、踏进。

      军卒彼此配合如齿轮咬合,严丝合缝,铁壁军阵踏着污血碎肉稳步平推,硬生生阻截住汹涌尸潮。

      长街防线初显稳固。

      两侧临街酒肆的高耸飞檐阴影深处,早有数名身着墨黑劲装的刺客借夜色潜匿,周身真元暗涌,绝非凡俗武夫。

      这群死士居高俯瞰,早便察觉阵前陆谦罡气隐伏,显然身负武道修为。强攻这等沙场悍将绝难速胜,稍有迟滞必遭反噬。

      刺客早定毒计,视线越过前锋与肆虐尸鬼,目标径直锁死中军腰腹!

      幽冷黑影自檐角全无声息滑落!

      数道惨碧寒芒凌空暴起!

      刺客深知重甲难破,身形扑落之际,淬毒透甲锥贯注真元,专挑兜鍪顿项与胸甲系扣之缝隙狠辣凿入,直取指挥号令的阵眼将佐! 寒芒瞬息贯喉,数处阵位之队正与旗官咽喉中创,滚烫鲜血激喷而出,令旗相继栽落,号令铜角声骤然断绝。

      寒锋瞬息抹过,数处阵位的队正与旗官咽喉中刃,滚烫鲜血激喷而出,令旗相继栽落。

      森严军阵刹那失去指挥调度,盾墙微滞,中枢防线硬生生遭撕开血腥豁口。狂暴尸潮循着滚烫人血疯狂涌入,撕咬吞嚼!

      城南长街浴血杀伐尚在十余里外,皇城九重高台之上,迎神国宴正值酣处。

      整座高台凌虚筑造,极少修砌厚实墙垣,高耸柱楹之间嵌设极薄的通透琉璃,毫无遮挡视线之物。

      转眸望去,满城灯火与浮空仙舟尽收眼底。浩荡夜风盘旋于飞檐斗拱,顺着高挑轩窗的雕花木格徐徐荡入,轻拂满殿垂挂的赤金薄纱。青衣宫侍敛声屏气,垂首肃立于朱楹两侧候命。

      殿心铺设华美毡毯,十余名身着绯红霓裳的舞伎正伴着编钟丝竹翩跹腾挪,舒展水袖如引流云,呈献迎神天舞。

      金樽玉盘错落交辉,笙簧管弦袅袅绕梁,极尽皇朝鼎盛荣华。

      主位侧旁,太子嬴曜素来神态端肃清冷,喜怒极少形于色,此刻微侧过身看向端坐旁席的裴安道,眼底疏离淡漠方才稍显柔和。

      案前银箸稍动,点向雕花瓷碟内温热松软的糕点。太子敛息压低嗓音:

      「昨夜游逛未曾买得蜜果热糕。吾特意命御厨照样蒸熟,快尝尝比起坊间手艺可还合意?」

      裴安道抬眸,清澈双目漾开欣然笑意,拱手从容应道:

      「殿下关照备至,臣铭感五内。」

      随即举箸轻夹少许送入口中,软糯蜜甜裹挟果香在舌尖化开,眉宇间泛出舒展惬意之色。

      两人私语未歇,数十步外使节座次处,传来厚底皮靴踏步轻响,夹杂革带饰片碰击的细碎脆音。

      西域龟兹使臣双手高捧青铜酒爵,身着缀饰绿松石与红玛瑙的翻领胡服,自座中敛容出列。

      行至储君席前数步之外,使臣执爵长揖,借着神筵融洽氛围,神情恭谨而不失大度:

      「外藩小臣叩见大崇皇太子殿下!愿天朝圣寿无疆,岁岁常享神明庇佑!」

      嬴曜微抬袍袖虚扶,嗓音恢复平素沉静威仪,命其免礼。

      使臣未曾退归本座,手捧铜爵躬身而立,借此迎神纳吉之机,沉着陈词:

      「殿下明察。西陲近年风雪酷烈,入冬草场尽覆,牲畜冻毙枕藉,部族生计实难维系。关市之中,天朝米粮茶帛奇货可居,小邦粗皮杂毛折价微薄,所得难敷果腹御寒之需。小臣斗胆借神筵敬酒之仪,叩请殿下施恩体恤,宽释互市,命有司平准市价,赐西陲部族生息转圜之机。」

      殿内金石丝竹悠扬,使臣言辞诚挚得体,进退颇显分寸。

      裴安道向来敏锐,神思并未全数投注于使节辞令之间,余光瞥见殿角偏门处人影晃动。

      守殿卫士尚未来得及阻拦,司职城防的参军满额冷汗,压低身躯疾步抢入殿中,顾不得失仪重罪,直奔武官前席。

      参军伏在卫戍大将耳旁,声息急促密陈数语。

      大将原本倚案凝神观舞,听罢刹那,目光骤凝,牙关暗紧。

      指骨扣紧青铜樽沿,用力之猛致使指节发白,澄澈酒浆险些翻泼而出。

      其人呼吸骤敛,眼底掠过深沉骇意。但身为行伍宿将,仓猝间按捺住慌乱,反手扣住参军臂膀,压低声息厉声密嘱:

      「速调重铠精锐开赴朱雀大街协助平乱!封死通往内城各处水闸桥梁,严防凶徒向北窜犯!快去!」

      参军领命,躬身自偏门疾退而出。

      遣走属下,大将按案稳住身躯,面色铁青。

      防卫精锐虽具战力,但今夜京畿惊现尸变凶煞,事涉护城大阵与重兵调拨符节,干系重大,必须立时呈禀储君定夺。

      可殿内迎神吉礼正隆,四方宾客云集,满堂皆是勋贵与异邦使节。若贸然惊驾喧哗,定会引得满朝震骇,更令国体蒙羞。

      进退维谷之际,其人欲起未起,身形僵滞于席案之后,神色阴晴不定,想上前密奏却又顾忌重重,不敢轻举妄动。

      裴安道端坐东宫席侧,早将偏门动静、将领迟疑尽收眼底。

      面上神色依旧平淡温润,身形悄然斜倾,借执壶添酒之势凑近嬴曜耳侧,语声轻若游丝,唯二人可辨:

      「卫戍大将接报之后神色骤变,欲奏又止,恐有重大变故。今夜朝贺未毕,殿下若骤然离席或是召臣密议,必惹宾朋惊疑。臣且借敬酒之名移步彼处探明底细,殿下安坐抚慰使臣便是。」

      嬴曜眸色幽深,神情波澜不惊,迎上裴安道视线,极轻颔首,权作默许。

      转瞬之间,储君神态从容,声调平稳威重,望向躬身伫立的使节:

      「西陲疾苦,吾已知晓。互市宽赋、平准市价之议,当交政事堂细勘。外使且先满饮此爵。」

      趁储君举爵、管弦雅乐齐鸣之隙,裴安道悄然离席。

      其人整饰衣袍,步履平稳闲雅,端起案头青玉酒盏,凭席间错落宾朋掩映,信步踱向武官前列。

      卫戍大将正自焦灼难耐,背脊冷汗涔涔。

      忽闻身旁灵药幽香浮动,侧首看去,只见裴安道已然驻足案旁。

      满朝皆知裴世子深得储君信重。方才主位之上二人密语、储君颔首应允之态,大将早已看在眼中,知晓此番前来必是承接东宫授意。

      悬起的心绪稍定少许,大将不敢延误分毫,借着举杯相迎之势倾过身躯,阔袖掩住唇齿,反手紧按佩剑,极力压低嗓音:

      「世子!朱雀大街灯市骤现尸鬼暴乱!逢人便扑,遇血便噬。遭其抓咬受创者,恐亦将沦为凶煞!巡缉司陷于苦战,死伤未明,长街大乱,防线恐难长久支撑!」

      裴安道面色不见微澜,举盏虚碰大将手中青铜爵,借金玉轻鸣之音掩饰低语,侧首垂询,语调极低却字字紧扣要害:

      「各坊栅门纵然落锁,若有凶煞在坊内,武侯可有清剿防范之策?遭噬咬之民如何处置?通往内城各处桥梁水闸可曾彻底阻断?尸血极凶,切莫任由污秽渗入官渠暗流与城中水井!」

      大将额角渗汗,附耳疾声回禀,称已调集重铠铁卫与强弩合围,更设重盾拒马阻截巷道,严令遇煞格杀,遭创受噬者先行圈禁看管。

      裴安道眸光微敛,唇角轻沾酒浆,心中暗自盘算。

      城中尸乱汹涌,殿内却是笙歌未歇。

      主位高台之上,龟兹使臣饮尽杯盏,谢恩徐步退回席次。

      胡使甫退,王璟言便携王令仪越众趋前,行至储君案前叩拜请安。

      礼毕起身,他眉眼含笑,神态谦和,借着筵席祥瑞气象替嫡妹巧言铺陈:

      「殿下夙夜操劳社稷,恩泽四表。仪妹常自挂念殿下玉体安康。逢此迎神吉日,更是旬日素斋沐浴,虔心手抄经卷,朝夕祝祷,唯愿神明护佑殿下福祚绵长。」

      言毕,双手将盛着抄录经卷之漆匣奉置案角,方始躬身退后。

      王令仪微扬下颌,眉宇间难掩娇矜,举止仪态却端整得挑不出差错。

      素手轻提金壶,姿态庄重替储君斟满新酒。

      旋即自宽袖之中取出亲制祈福香囊,双手捧呈案前。

      锦囊以玄青与缃色丝线细密锁边,隐透降真清冽与百和药香,针脚极尽精工。

      她长睫低敛,语调虽放得温软,微显紧绷,终究掩不住心底隐隐期盼:

      「此物乃臣女亲调降真避秽灵药入囊,手绣平安符纹奉呈太子表兄。表兄素日操劳政务,今夜迎神纳吉,佩在身侧权当驱邪静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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