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后面排队》刀尖飞雪

16、我们的交易 私心作祟

　　Alex望着她。

　　他原本想好了要说些什么。他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替我判断会不会腻”，他甚至想过说些更刻薄的话把她气得跳脚，最好气到脸红红得骂他真是个过分的混蛋，让她露出那种皱眉瞪人的神情，让他觉得她还是鲜活会反击的女孩子。但他听完她说的那些话之后，那些准备好的词全都碎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促，嘴角只勾了一下就放平，但眼睛里的东西开始融化了。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骄傲发现他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透出来。

　　骄傲抹了把脸，打算转身刷卡进站，把他甩在身后。Alex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地铁站人来人往，骄傲脸皮薄，瞪着他道：“公共场合，Alex！”

　　“就这样，”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带着一点气息，像在自言自语，“就这样想写出好作品？就这样想让你的东西搬上荧幕，而后四海皆知？”

　　骄傲怔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也没想到他把她的话听进去。在这个充满效率和金钱味的地方，哭泣着诉说梦想是多么幼稚啊。谁会在大街上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呢？何况，她一直觉得伦敦的男人们，尤其是类似Alex这样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男人，无论是认真还是消遣，都遵循一个共同享乐的原则。她的坏情绪泄露了出来，也许他也会对她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何况，在刚刚她的言论里，也摆明了对Alex的某些负面看法。他接收到了，却选择直视她的苦恼。明明不应该这样，明明他应该有些气愤地反驳她，反驳那些关于阶层和伤害的话，或者干脆转身走掉。

　　对，最好转身就走，然后对她说：“骄傲，你说的话真的越界了。”

　　难道不是吗？伦敦人不就是这样吗？他带着与生俱来的阶级高傲，可以轻飘飘地说：“骄傲，我不需要你还我一件衬衫，你欠我一杯咖啡，什么时候还？”可以在她在这里毫无颜面哭了的时候，面容流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温柔。

　　可她明明不需要。她在来这里之前都好好的，在那一杯咖啡没洒之前，一切都在正轨。

　　“对，”她说，声音有些哑，但那个字吐得很重，“对。你很惊讶吗？我就是这么想的，否则我不可能抛弃国内舒适的生活，来这里租一个窄小的公寓，还要适应英文写作的局限。”

　　Alex把手插进裤袋里，歪了一下头。她的话带着刺，可Alex却没有生气。他的脾气怎么这样好？骄傲恶劣得想说着更刺伤他的话。

　　地铁站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浅金色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工作日早晨的锋利，多了些别的什么。她不敢承认，那是他对她展露的温柔。

　　“那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骄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谈判桌上抛出一个条款，但尾音却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骄傲静默了会，“什么？”

　　“有合适的机会，我推荐给你。”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她耳朵里，而且也在确保她这个时候能听懂他所说的每一个词，也好像怕她会错他的意，害他白跑一趟，“但是你不要玩消失，好吗？这对我来说不够公平。”

　　地铁站里响起了列车进站的广播声，电子女声用标准英音报站名，声音在拱形穹顶下回荡。骄傲站在原地，看着Alex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漂亮的碧绿，此刻里面映着远处隧道里正在靠近的列车灯光，亮晶晶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Alex等了两秒，又说：“之前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了吧。”

　　“对。”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现在有什么打算？”

　　骄傲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带，右脚的鞋带松松散散，应该是在刚刚走动的时候送掉的。

　　“当然希望有带薪实习的机会，”她说，“有经验，有自己的作品，好毕业之后找工作留下来。不至于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回国，一切努力打水漂。”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地铁从他们旁边的轨道上呼啸而过，玻璃车窗里映出一排排模糊的人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

　　Alex在那阵风里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被列车的轰鸣盖住了一半，但骄傲听见了。

　　他说：“好，我答应你。我帮你。”

　　她猛地抬起头。

　　带薪实习这事，是她这段时间的心结。她有了Graham那个独立剧团项目的实习经验，也有Graham那点微薄的情谊，但她不好总是要求对方给她推荐项目，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在烦心。而Megan呢。自从最近的拍摄项目结束后，去了父母家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她在伦敦靠自己投简历找实习，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此刻，Alex说要帮她找。她知道，Alex是完全能做到的，有人巴不得Alex来求他们。

　　骄傲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Alex的嘴角弯了，在她眼中，Alex的微笑是那种在会议室里对合作伙伴表达诚意时会出现的弧度，是商业性的，不过，她承认，还多了一点私人的温度。

　　“我会帮你，但你得记得你答应的，”他说，“今晚你有什么安排？”

　　“我下午会去图书馆写完我的作品，到点了就去兼职。”

　　“是之前你提到的兼职吗？在哪里？”

　　“你问这么细干嘛？”她的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防备。

　　Alex没有被她那股刺刺的劲儿推开。他只是把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摊了一下掌心，“我去接你，”他的声音很确定。

　　骄傲的眉毛挑了挑，“这跟我们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她故意把交易两个字咬得重一些，像是要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现在是有契约的，也仅此而已。“你别忘了推荐实习编剧的机会。”

　　Alex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松动了。他嘴角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加深了。“我没忘，”他说，“但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兼职。这样我才能，”他顿了一下，“知道几点去接你。”

　　骄傲心里那种又软又硬的感觉同时在翻涌。她盯着Alex看了看，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退让。彬彬有礼，英俊无比。他光是和她站在这里说话的功夫，她也知道路过的不知道多少个女性朝他回头。

　　最后她叹了口气，“福满楼，”她说，“唐人街那家，红色招牌，门口挂着灯笼的。你总不至于找不到吧。”

　　“几点下班？”

　　“我不想说。”骄傲别开视线。

　　“十点？十一点？”Alex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笑意。

　　骄傲抿紧嘴唇。

　　Alex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下身，让视线和她平齐。这个距离，近到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诱导：“带薪实习。”

　　骄傲猛地瞪了他一眼。那字眼像一把钥匙，精准地击中了她所有防线中最薄弱的那道锁眼里。她咬了咬下唇，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十点。差不多。”

　　Alex直起身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解锁一气呵成。

　　“发个定位给我，”他说，语气不容商量，“晚上十点，我去接你。”

　　骄傲看着他把手机举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不喜欢被人等。”

　　“那就别让我等。”Alex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

　　骄傲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把卡贴上闸机侧身钻了过去，往里走了几步，不由自主回头看他。

　　Alex还站在原地，领口敞着，浅金色的头发散在额前，有几缕被地铁站里穿堂风凉凉的拂起来又落下。他站在那里，像是整个伦敦人流涌动的地铁站里唯一静止的存在。他看见她回头，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朝她微笑。

　　骄傲感觉自己承受不了他的笑容，她的心脏被他的微笑狠狠灼了一下。她立刻把脸转回去，快步走下月台，头也不回地钻进刚好到站的车厢里。她隔着玻璃窗往月台方向看了一眼。看不见他了。列车启动，隧道壁的广告灯箱开始往后滑。

　　骄傲没有坐下，站在车厢里。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Alex站在她面前时更响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晚上十点，定位发我。”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还有，你的作品写完了发给我看看。我答应帮你，总得知道帮的是什么。”

　　骄傲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列车过一个弯道，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指尖碰了碰屏幕，然后迅速收回来。

　　她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侧，望着车窗玻璃里自己映出来的脸，嘴唇紧抿着，但眼睛清亮。

　　列车穿过隧道，往白天的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