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88、第 88 章 周律的正式

　　那封正式劳动合同是周五下午寄到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印着那家公益机构的名称和地址。周律下班回来的时候从信箱里把它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立刻拆开。他先走进厨房把钥匙放回固定位置，把背包挂好，然后坐在桌边，用剪刀沿着封口边缘整齐地剪开了。

　　里面是一份标准格式的劳动合同，装订整齐，一共六页。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下聘用期限和职位名称，翻到第二页确认了薪酬条款和工作时长，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已经在机构那边盖好了章，只差他的签名。签字栏旁边贴了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欢迎正式加入。期待一起做更多事。"落款是那位戴黑框眼镜的负责人，字迹工整，收笔处微微带一个习惯性的小弧线。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把便利贴从合同页上轻轻揭了下来，放在桌面上。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写的是当天的。墨水干透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信息都准确无误，然后把合同收回信封里，封好封口，放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到窗台前，窗外街灯的光被梧桐叶切碎后，在窗玻璃上投下细碎而均匀的暖色光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手绳还戴在左手腕上，深灰色的细绳比新编的时候略松了一些，被汗水浸润过多次之后贴合度比当初更加自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木珠，把它转了一小圈，让它内侧被佩戴过的那一面朝外。

　　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厨房里有人在煮面，锅里的水刚烧开，白雾从锅沿翻涌出来，裹着葱花的香气。陈默正在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防止粘连。周律走到灶台边拿起另一双筷子，也伸进锅里一起搅了几下，把一些缠在一起的面条分开了。

　　"合同签了？"陈默问，没有抬头。

　　"签了。"

　　"那以后每天朝九晚六了？"

　　"朝九晚六。偶尔会有加班，频率不高。"周律把筷子从锅里抽出来，放在碗沿上，"合同上写明了每周工作时间上限，超出部分按加班计算。"

　　陈默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有食堂吗？"

　　"没有食堂。但有微波炉和冰箱，可以自己带饭。也可以去楼下便利店买加热便当。我准备从下周开始带饭。"

　　苏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后半句。她在桌边坐下，把手里那叠叠好的旧报纸放在桌角，然后说："那明早我多煮一点米饭，分一份出来给你打包带走。菜的话看冰箱里有什么就装什么。"

　　周律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热水汽从锅里升起来在他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他没有擦掉。"好。"

　　第二天早上，苏打果然多煮了米饭。她把炒好的菜分出一份装进一只浅蓝色的保温饭盒里，盖好盖子，放进一个布质手提袋里，放在厨房柜台的边角。周律出门之前拿了那个手提袋，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走了"，然后推门出去了。他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那只灰色的野猫正蹲在梧桐树根旁边，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他看到猫的时候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撮猫粮放在青砖地上，猫低头嗅了嗅，然后开始吃了。

　　到公司的时候他比平时早了大约一刻钟，打卡机"嘀"了一声显示"签到成功"。他把外套挂好，把保温饭盒放进冰箱下层。他的工位上，那盆绿萝还在原来的位置，土面微微湿润，像是刚被浇过水。他不知道是谁浇的，也许是他对面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同事，也许是保洁阿姨，他没有问。

　　当天的任务内容和平时一样，对接项目和整理数据。他做完之后把结果发给了相关同事，在文档末尾加了一句"如有问题请反馈，我会尽快调整"。做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关电脑，先把桌面上的文件分类归了档，把临时文件夹清空，然后退出系统，合上电脑，站起来收拾了桌面。他把那只浅蓝色的保温饭盒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盖子边沿贴了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了一小片裁好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香菇炒肉"三个字。苏打的字迹，笔画比平时略斜，像是在不平稳的表面上写的。他看了两秒，把便签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拎着饭盒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正在变天，远处的云层开始叠高，遮住了小半片天空。他走到老街拐角的时候闻到包子铺飘出来的面食香气和傍晚特有的暖调气息混在一起。他经过包子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袋包子，拎着热腾腾的纸袋走回拓北路17号。铁门半开着，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软木板和那盆被移到窗台中央的绿萝。他把那袋包子放在厨房桌上，然后去水池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窗台上的绿萝被路灯的光斜斜地照着，叶片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地、细致地、无遗漏地阅读完毕的签名——它不需要被收回或重写，只需要按照原来的轮廓被重新描一遍，确认每一笔都还在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