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84、第 84 章 林溪的家族

　　那通电话是周四上午打来的。

　　林溪当时正在厨房里把新买的碗碟从纸箱里拆出来，碗沿印着浅蓝色的细条纹，叠放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她听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的时候停了一下，放下碗，擦了擦手才接起来。来电显示是"二叔"。

　　林溪接起电话。"二叔。"

　　"小溪，你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份框架协议的补充材料我调到了。之前我以为是单独的合同，没想到中间还有一层附加协议。甲方一栏的签字人是你姑妈，乙方签字人是陆知秋——黑镜和咱们林氏之间的合作，不是公司层面的，是那两个人之间签的。也就是说，"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那份协议的有效范围比我们之前以为的更大。"

　　林溪握着手机站在窗台边，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附加协议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写了一句话——'甲方同意为乙方提供项目层面的资源对接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政府关系协调、审批流程协助及舆情安全配合。'"二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你父亲不知道这份附加协议的存在，因为签字的不是你爸。是你姑妈在任的时候走的通道，她签完之后直接交给了法务部归档，没有经过现任管理层。"

　　林溪在窗台边站了一下，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半透明的影子。她问："附加协议现在在哪儿？"

　　"原件在林氏的法律事务部。我复印了一份，正在看。你如果需要，发给你。"

　　"发给我。"

　　电话挂断之后，林溪在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二叔发来的那条消息，消息里带了一个附件。她点开附件，把那页附加协议的扫描件看完了。看的时候她的目光很慢，像在逐字确认每一句话的边界。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然后继续把剩下的碗拆出来，一个个地洗净、擦干、放进碗柜里。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把每一只碗都放到指定的位置，边角对齐。做完之后她洗了手，又把那叠碗柜的层板擦了一遍，才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上面，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

　　"爸。"林溪说，"你手边有电脑吗？我发一份文件给你。"

　　"什么文件？"

　　"附加协议。姑妈当年签的那份。你看了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父亲说："发过来吧。"

　　她把文件发了过去。发完之后她靠在灶台边，等着回复。窗外的光正在从暖白变成偏暖的琥珀色，那棵梧桐树的枝干在渐弱的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重新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这是你姑妈的签名。"

　　"是。"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一直以为那份框架协议只是林氏对外合作的标准文件，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份附加协议。"

　　林溪握着手机在窗台边站着，没有立刻回。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金色往灰蓝色过渡，老街的路灯还没亮起来，但光线已经暗了一度。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轮廓上，像在等一个一直放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时机。

　　"爸，"她说，"我想在家族会议上提这件事。附加协议的存在，家族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如果他们是从别的渠道知道的，会比我们自己说出来被动得多。"

　　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确定要提？这份协议签字的不是你，也不在你任上，如果你不提，没有人会追到你身上。"

　　"我在那栋楼里住了快一年了。"林溪说，"见过的东西比在家族会议上读过的任何报告都实在。如果我不提，总有一天会有别人提。到时候不是我们选立场的问题了，是别人替我们选了之后我们再站上去的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溪听到电话那端传来极轻的翻页声。"下周家族例会，你上来说。"

　　"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溪把手机放在了窗台上。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老街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口的方向开始，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缓缓向街尾延伸。她在那束初亮的灯光里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一段正在被折叠的旧信慢慢展开边角。窗台上的绿萝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叶片，像在替那个即将在会议中被公开的附加协议提前签下一道不完整的签名。

　　晚饭的时候桌边有人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电话打了好久"，林溪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下周家族例会。我要上去说一件事。"

　　"什么事？"

　　"林氏和黑镜之间那份附加协议。我姑妈签的。家族里大部分人不知道它的存在。我打算在例会上提出来。"林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与其等别人发现之后追问，不如自己先站上去说完。"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苏打先开口了，她正在剥一颗茶叶蛋，蛋壳在她的手指间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深褐色的蛋白表面："你姑妈签的那份协议——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不确定。她生病之后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她签了那份协议，现在那份协议存在林氏的档案里。"林溪把空碗放下来，"我没办法替她解释她当时在想什么，但那份协议存在，这件事本身需要被说出来。"

　　陈默坐在她对面，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你那天上去说的时候，需要什么材料？"

　　林溪想了想："二叔已经把协议扫描件发给我了。我再整理一份时间线——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什么时候生效的、中间有没有续约。把事实列清楚就行。"

　　周律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说出了一串日期。"协议的原始版本是框架协议，签约年份和黑镜的业务架构扩张时间线基本重合。如果会议上有质疑，我可以从技术端提供相关数据。"

　　林溪看着他。"你能把那些数据整理成简洁的、非技术背景的人也能看得懂的图表吗？"

　　"能。"

　　窗台那盆绿萝在夜风里又晃动了一下叶片，像在翻一页已经被读完的书，页角的折痕正在慢慢回弹，等待下一次被翻开。林溪站起来把碗碟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声把窗外的风声盖住了一小会儿。她洗完碗之后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回桌边坐下，手里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那份附加协议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那行"甲方同意为乙方提供项目层面的资源对接支持"的时候，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行字已经被她完整地读过、记住了、不会在会议当晚出错。

　　窗台边那盆合种的绿萝在夜灯的光里泛着深绿色的柔光。两株已经分不清根系的绿萝在同一片土壤里朝同一扇窗户的方向伸展着叶片——像在等一段还没完全长成的新枝慢慢脱离旧芽的庇护，探向另一片未曾被照亮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