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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患难皆可共 ...
流光如驶,倏忽数旬,朝野晏然,无甚风波。
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形迹自若——一者终日混迹酒肆;一者日逐市井斗鸡走狗,俨然一副纨绔模样,似皆不务正业。
韦后一党自李隆基自潞州回京后,便恐相王府生变,暗遣耳目,于县主府及李隆基居处周遭布下眼线,日夜窥伺。
姊弟二人面上浑不在意,出入如常,毫无异状。
实则二人暗中所为,皆由陈鹿隐于市井间之暗网走动,银钱往来多经王元宝那头过手——今日万通铺子之货银,明日某处田庄之租子,账面清白,查无可查。那些耳目但见陈鹿隐伙计出入往来,只作寻常商贾,哪里料得到,这看似散漫的酒肆与斗鸡走狗之间,正如老树盘根,潜滋暗长,日深一日,人莫能察。
李唐宗室之势,至景龙三年,已如秋蝉蜕壳,仅余空名。
李显虽坐御榻之上,不过是个人偶,朝纲尽操于韦后之手。
宫中韦氏擅权,朝堂公主跋扈,百官皆趋炎附势,视相王府如敝屣,谁还念其中尚有一位先帝嫡子?
相王李旦早已远避权势,杜门诵经、莳花弄草,恍如世外之人。
太平公主亦敛尽昔日锋芒,日与上官婉儿酬唱饮宴,观花听曲,仿佛世情尽付东流。
两府门庭虽在,清寂如水,似无可疑。
但天下事,往往愈是表面一尘不染,底下泥淖愈深。
外头似闲散,内里用度却分毫不能短少。
相王、太平两府日常支应、打点关节、结交朝士、疏通门路,银钱昼夜不息,源源而出,皆经陈鹿隐各家铺面周转。
陈鹿隐复遣商队数支西出玉门,驼铃夜响,往来大漠之间,货殖流通,银钱便如水洗沙淘,了无痕迹。纵有精明细查之人,翻其簿册,所见不过布帛药材、寻常货殖而已,往来契据,一一分明。
便如长安城中最老练的账房先生,捧其账册翻检终日,也只能摇头叹道:“清爽,清爽得很。”
每送走查账之吏,陈鹿隐便闭账房门,背抵门板,长吁一声:“穷!”
李琅倚窗翻书,眼皮也不抬,只淡淡一句:“种树而已。”
是夜天光下得迟,至戌末亥初,西边屋脊犹挂一线残明,将暗未暗。
陈鹿隐独至上官婉儿宅。
陈鹿隐提裙跨入,穿两进院落,直趋书房。
见门扉紧闭,内中细语隐隐,乃垂手候于阶前。怀中所携一册,皆近日散出之银钱名目——太平公主近岁撒银甚豪,满朝文武,上自三品,下至七品,明暗俱已喂遍。所用之法极隐,或分红,或干股,或暗账,杂于各铺流水之中,一波一波散将出去。
陈鹿隐自家那一栏,更不消看——但将太平府所出总数,较以放贷收息之入,高岀之数,皆自铺中填出。过手之银,分毫不敢抽,非但不抽,反贴进许多。自斜封官一事闹至朝堂,员外官已停,间或自公主府流出之职衔,亦远不逮前时。太平、相王两府,只出不入,桩桩皆赔,陈鹿隐心中暗暗叫苦。
正此际,书房内上官婉儿之声透出,道:“今日来,圣躬愈重。每下早朝归寝,话都不说几句。我数次求见,皆阻于殿门之外,隔厚帘与韦后语数句,圣面居然见也没见过几回。”
太平之声遽起,语锋凛然:“此事知者几人?”
上官婉儿轻笑一声:“几人?岂止几人。宫中府外,当知者、不当知者,其心皆有数。只韦后压得紧——并掌起居注者,都不许录圣上病状。说是恐传之摇动朝野,依我观之,实则恐他人动其不轨之心。”
太平默然。
上官婉儿俟之良久,不见其答,乃低声道:“不若……召琅娘来共议?”
太平徐摇其首,道:“不可。”
上官婉儿遂不复言,垂目而坐。
二人各沉其思,寂然良久。
陈鹿隐僵立外间暗处,进退不得。今夜来得不巧,正撞上这等密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此时悄然退去,门房老仆耳目灵便,明日必定顺口提一句“昨夜陈娘子来过”,到那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正急得手心冒汗,目光四下一扫,忽见廊外池水粼粼,月光铺了满池。
她心念一转,当下蹑足退至池边,蹲身掬水往额角鬓边洒了几点,又将衣襟扯松、袖口揉皱,裙摆也蹭了些湿泥,做出赶路仓促的模样。待心跳稍定,方走到书房门前,叩了两下,扬声道:“陈鹿隐求见。”
门内静了静,上官婉儿的声音透出来:“进来罢。”
陈鹿隐推门而入,先向二人行礼,垂眼低声道:“见过公主,见过上官大家。”
上官婉儿瞧她额角微湿、衣襟略皱,便道:“怎么一头汗?”
陈鹿隐顺势蹭了蹭袖口水渍,苦笑道:“方才在铺子里被查账的官吏绊住了,好容易脱身,跑得急了些。”
太平公主道:“什么事?”
陈鹿隐身子微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公主,鹿隐实在撑不住了。那些查账的一拨接一拨,打点送了走,一算这个月又贴了六百贯出去。原想着替公主办事多少沾些油水,如今油水没见着,自家铺子倒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鹿隐那几间铺子怕真要关门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哪些人?你且报上名来,我回头替你递句话便是。”
陈鹿隐等的就是这句。她也不急着开口,歪着脑袋略略一想,便将平日里那几个最不省油的灯一一拎了出来。拣了三个名字报上,个个都是官不大、架子不小的人物,既不痛不痒,也够让上官婉儿顺手料理。她心里暗暗道了一声对不住——这长安城里谁知道她陈鹿隐背后有人,纵使为难也为难不到她头上,今日拿他们出来顶锅,只当是为民除害。说罢讪讪一笑,起身绕到上官婉儿身后,伸手替她捶起肩来。
“上官娘子菩萨心肠,最是疼人的。”陈鹿隐一边捶一边夸,嘴皮子翻得飞快,“鹿隐头回见您,就觉得您这面相生得和善,果真没看走眼。您说说,这长安城里头,又有才学又有气度又肯替底下人出头的主儿,除了您还有谁?便是那些男儿郎,十个里有九个也不及您的半点零头。”
上官婉儿被她这一通马屁拍得哭笑不得,偏生肩上力道确实舒坦,便也不赶她,由着她在后头絮絮叨叨地卖乖。
陈鹿隐回府将事情一一说了。
李琅翻了一页书,未应声。
陈鹿隐上前合上书册,道:“若圣人驾崩,相王府如何打算?”
李琅方抬眼,道:“李显若一直在位,自然风平浪静,大可把日子过成你想要的样子。只是这人活一世,谁能长命百岁?”
陈鹿隐垂下眼,望着指尖一星墨渍,半晌方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默然片刻,她忽又想起一桩热闹事来,眉间那点郁色便散开了些,道:“安四娘有了身孕。王毛仲这几日正张罗着娶她过门,忙得脚底板朝天,连赌局都顾不上来了。”
李琅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鹿隐歪着脑袋,双手托腮,眼珠子在她面上滴溜溜转了两转,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你说,咱们俩怎地就没有个孩儿呢?”
李琅正举杯饮茶,闻言手腕倏地一顿,茶汤晃荡,险险泼出三分,道:“你莫不是近日赌昏了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报账罢。省得你终日胡言乱语。”
陈鹿隐被她堵得面皮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嘟囔了一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
便低了头去扒拉算盘珠子。
李琅瞥她一眼,也不多言,重新翻开书卷。
陈鹿隐低头拨了半天算盘,终究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又补了一句:“那……养一个也不成么?”
李琅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丢出一个字:“烦。”
陈鹿隐便彻底闭了嘴,老老实实拨她的算盘珠子去了。
未过数日,忽有一则消息如惊雷炸破坊间,震得长安上下俱是一颤。
有善望气之术士密奏李显,言隆庆池上连日云雾蒸腾,郁郁盘结,竟有帝王之气自水面涌出,近来愈发浓烈,蔽日冲天,宛如苍龙盘踞池上,不肯散去。
术士伏地叩首,战战兢兢道:“此气非比寻常,恐将出新天子矣。”
隆庆池本为武后年间一民家水井无故溢流,积水成潭,日久广达数十顷,碧波粼粼,烟柳环抱,倒成一处风景佳胜。其后相王李旦五子筑宅于池畔,人称“五王子宅”,池北一带渐为皇室子弟聚居之地。平日公子王孙走马斗鸡、泛舟游湖,原也寻常。然“帝王之气”四字一出,便如淬毒之匕,明晃晃架于众人咽喉之上。
李显闻之,如何安坐?
他近来圣体违和,夜则盗汗惊悸,昼则头晕目眩。闻得隆庆池有“帝王之气”之传言,便命太医院所进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方士所炼丹药,亦服了不少,方勉强压住那股虚浮之气,教人瞧不出异样来。
太医谏曰:东女国所进壮阳之丹,金石燥烈,久服必伤根本,不可再服。李显不听,只觉服后浑身有力、精神陡旺,竟一次吞了数粒。服罢,面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手足却微微发颤。他扶案而起,定了定神,方命备驾,往隆庆池去。
景龙四年四月乙未,天色初透,长安东城隆庆池畔已是车马如龙,冠盖如云。李显御驾亲临,百官随行,浩浩荡荡开至这片水光潋滟之大泽之畔。池上早已结彩为楼船,锦幔垂垂,彩旗招摇。
又牵数头巨象登船,踏着厚重船板缓缓而行,说是要热闹一场,镇一镇那邪祟之气。
一时鼓乐喧天,水波荡漾,满池欢声笑语揉碎于粼粼日光之中,仿佛当真只是一场太平春游。
百官不明就里,只当圣上兴之所至,纷纷登船竞渡,吟诗作赋,推杯换盏之间,竟无一人敢提那“帝王之气”四字。
消息传至相王府,李旦骇然失色,默立良久,面上血色褪尽,指尖微颤。当即命人速传五子并李琅入府,紧闭院门,不得走漏半句风声。
几人商议毕,各自做小伏低,面上那副战战兢兢之色,便如冬日薄霜挂于枝头,一碰便要簌簌落下。
一行人鱼贯而出,守于隆庆池边,混在围观人群之中,谁也不敢出格,谁也不肯冒头。
李旦袖手立于最前,腰背微躬,面上堆一团和气的恭谨,活似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员外,瞧不出半分昔日天子的影子。偶有官员从旁经过,他便欠身让一让,口中道一声“请”,那模样谦卑得叫人几乎生出几分怜悯。
李隆基立于父亲身后,脑袋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仿佛站得稍直一些便会惹来祸事。
李成器、李成义诸兄弟亦皆垂手而立,一个个低眉顺眼,面上各有一副安分守己之态,然沉默底下,分明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意味,若将那意味说破,大抵便是:这位叔父大张旗鼓跑来踩龙气,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只是谁也不敢说破罢了。
李琅负手立于人群最外头,离旁人隔了五六步远,仿佛与这一家子只是碰巧站在一处。目光越过满池潋滟水光,遥遥望向湖心那座彩楼。
数头巨象身披锦绸,在楼船上来回走动,每踏一步,船板便发出一声沉沉低吟。
李琅与李隆基目光一接,即各移开,面上不露分毫。然那一瞬之间,二人眼底俱是薄薄一层寒意。
接连数日,宫中寂然无声,如石沉大海,不闻半点波澜。
相王府众人初时犹自绷着心弦,日夜支耳听风,过三五日不见动静,那根弦便渐渐松了,慢慢懈了下来。
恰逢王毛仲与安四娘婚事定了日子。
王毛仲平日在禁军中吆五喝六,嗓门能掀翻三间瓦房,然轮到自家终身大事,却扭捏得如未出阁姑娘。本不欲声张,只想悄没声息办了便罢——毕竟安四娘从前作何营生,长安城里但凡有些耳目的,心头皆明镜一般。他怕大操大办了,惹人笑话事小,教四娘受委屈事大。况他不过禁军一介差官,王府中几位贵人平日待他虽好,却也从不敢指望相王、三郎、李琅能屈尊来饮他一杯喜酒。
谁知婚礼当日清晨,王毛仲正在院中张罗挂红绸、摆酒席,忙得一头一脸热汗,一抬头,却见相王李旦穿一件半旧石青袍子,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进来。后头跟着李隆基,一身青布衫,袖口挽至肘上,笑嘻嘻的,活似寻常百姓家后生;再后是李琅,仍是那副淡淡神色,不惊不动,手里竟提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瞧着像是自家藏的陈酿。
王毛仲愣在当地,嘴巴张得合不拢,膝盖一软便要跪倒。李隆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肘,笑道:“今日你是新郎官,满院子数你最大,跪什么跪,起来起来。”
满院宾客多是王毛仲禁军中的同袍兄弟,正围桌吃茶嗑瓜子,见了这阵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有眼尖的已认出来人,低声窃语:“那不是相王么?”“啧啧,三郎也来了。”“那位……那位莫不是安兴?”
王毛仲脊背猛地挺直,一张黑脸涨得紫红,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惶恐,结结巴巴招呼众人入座。
安四娘穿着一身水红嫁衣,头上覆着红帕子,端坐堂屋之中。她原以为自己这门亲事不过悄没声息办了便罢,从不敢奢望有王府的人来主婚。此刻隔着那层薄薄红绸,听见外头喧哗声起,又听人喊“相王来了”,那红帕子底下,眼泪便扑簌簌滚了下来。
酒席一开,陈鹿隐便满场飞窜,挨桌敬酒,替新娘子挡了好几轮。自个儿挡酒还不够,还拽着李宜德一块儿上。二人喝得两颊飞红,倒比新郎官还惹眼。李宜德本就是禁军中人,陈鹿隐又与禁军相熟,满场宾客见了这情形,无不打趣他二人,都以为这结拜兄妹是幌子,实则暗里早在一处了。一时之间,起哄声、笑闹声此起彼伏,纷纷嚷着要喝他二人的喜酒。陈鹿隐被闹得面红耳赤,连声辩解,可越辩声音越小,众人起哄得越发起劲,满院子热闹得像翻了天。
宾客散尽,陈鹿隐独自溜到新房门口,趴在门边听了一回,忽回头朝众人挤眉弄眼地笑。
李琅正与相王说话,瞥见她的模样,便走过来低声道:“又作什么怪?”
陈鹿隐笑嘻嘻地拉她凑到门缝边,李琅无奈地瞟了一眼,原以为她要闹什么笑话,却见陈鹿隐忽然敛了嬉笑之色,怔了一怔,眼底有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她直起身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四娘肚里这个孩儿,将来定是个有福的。”
李琅看了她一眼,不接话。
陈鹿隐也不再多说,只挽了李琅的胳膊往回走,行了几步,忽又歪头道:“你说王毛仲那莽夫,将来带娃可别把娃摔了。”
李琅淡淡回了一句:“你还是操操心铺子里的账罢。”
陈鹿隐便“嘁”了一声,不再闹她了。
隆庆池畔那场闹剧过后,李显还宫即觉身体不适。
初时只当春日风邪侵体,教内侍煎了几剂驱寒散风汤药灌下,也不曾在意。
然则数日之后,渐觉异样——先是头重如灌铅,终日昏昏沉沉,若顶一口倒扣铁锅,天旋地转,坐起身亦须人左右搀扶;复目力渐衰,白昼观奏章尚可勉力辨认,及至掌灯时分,字迹便模糊如水中倒影,凑得再近也辨不清笔画;又时时心悸,夜半惊醒,冷汗透衣,四肢如万千虫蚁啮骨噬肉,麻痛交作,坐卧难安。
前番亦曾有此症候,医官谓之气虚风动,服药数剂似觉稍安,不料此番复发,竟比先前更重三分,便如潮水一般,退一退又涌上来,退一分倒涌进三尺。
太医署一干御医轮番来诊,搭脉之后人人面有难色,聚在一处商议半日,却谁也说不出个准话。有言风邪入脑者,有言气血两虚者,开方下药灌了半月有余,初时似有些起色,然隔不得三两日便又反复如初,且一回比一回沉重。
李显面色一日黄似一日,眼眶深陷如枯井,声气也渐渐衰微,常半靠榻上,望帐顶怔怔出神,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不言不动,连眼皮也难得眨上一眨。
宫人私语窃窃,言陛下此症瞧着面熟——先帝高宗皇帝晚年便是这般光景。仿佛一道宿债,代代追来,纵你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躲不开逃不掉。
有那上了年纪的老内侍,背地里摇头以袖揩眼,彼此递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也不敢明言。
李显病势一日沉似一日,朝中事务便如江河决堤,不知不觉间尽数归入韦后掌中。
奏章直送皇后寝殿,批阅画押一应俱全,尚书省接了照章发落,连李显跟前也不曾过一道目。
初时犹有老臣上书劝谏,言权柄不可旁落、后宫不得干政,那奏疏递进去便如泥牛入海。
渐渐的,满朝文武都悟了——这长安城里发号施令的,早已不是神龙殿上那位卧病的天子了。
然韦后却比往日更加殷勤,每日亲自动手煎药,端着碗坐到榻前,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李显嘴边,嘘寒问暖,不离左右。
宫人看在眼中,无不感叹皇后待陛下好。
景龙四年暮春,神龙殿东侧偏殿之中,散骑常侍马秦客与光禄少卿杨均正相对而坐。
此二人皆韦后跟前之面首,出入宫禁如履平地,虽无实权,却因裙带之故,满朝文武见了亦须让三分。
马秦客忽地一笑,以肘碰了碰杨均,压声道:“你听说了么?这几日陛下连汤水都灌不进去了,全是皇后一勺一勺喂进去的。太医说是风眩,可我瞧着,倒像——”他往窗外扫了一眼,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然其意已昭然。
杨均嘿嘿一笑,亦凑近低声道:“莫胡说。当年武后驾崩,外头不也风传是——那般么?”他将两指并拢,于颈侧轻轻一抹,做了个切的手势,“你我在宫里混了这些年,甚么话该说,甚么话烂在肚里也不该说,心里当有杆秤。”
马秦客浑不在意,笑道:“这屋里又没旁人,怕甚?再说了,就算真是那般又如何?前头那位去了,后头这位不照样坐得稳稳当当?”略顿,忽压低了声,眉眼间浮出一丝狡黠,“只不过——咱们这位陛下,我看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话音未落,帘外忽然脚步声起,紧接着“哗啦”一声,竹帘被一把掀开。
韦后端着一碗药,面上罩一层寒霜,一双眼睛冷冷扫过来,落在马秦客面上。
二人霎时脸色惨白,慌忙站起,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喘。
韦后将药碗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道:“方才说武后什么?”
马秦客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两滚,半晌方挤出半句:“臣……臣随口胡说的,臣该死。”
韦后瞧着他,良久不语,末了淡淡开口:“武后是病故的,先帝驾崩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若是嫌舌头长了,本宫不介意替你割去一截。”
马秦客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臣再也不敢了,臣再也不敢了。”
韦后亦不看他,端起药碗转身便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只丢下一句话飘过来:“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旁人的嘴。再让本宫听见半个字,你们便自己掂量着办。”说罢掀帘出去了。
马秦客与杨均僵在原处,如两尊失了魂的木偶,半晌没有动弹。
这日午后,李显正靠榻闭目养神,忽有一内侍引一青袍人入内。
那人跪倒榻前,压声禀了数语,末了伏地叩首,声微颤:“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汤药,不妨先教内侍尝过再饮。”
李显缓缓睁眼,浑浊目珠望着帐顶龙纹,良久方抬手轻轻摆了摆。那人叩首退去。
自那一日起,李显再不碰韦后所奉之药碗。
每回韦后端了汤药笑盈盈至榻前,他只抬一抬眼皮,道一句“放着罢”。
韦后亦不强求,将药搁案,嘱数语便转身出殿。
她一去,李显便唤内侍近前,朝药碗努努嘴。内侍端了碗,默默行至墙角兰草跟前,将汤药一滴不剩倾入盆中。
韦后不追问,也不着恼,每日照旧煎药端来,照旧温声细语劝着。
李显病势渐沉。太医束手无策,惟摇头而已,言风眩已入膏肓,药石难回。
他每日卧于榻上,风吹帘动便心头一紧,尤闻韦后脚步声由远及近——竟忍不住发起抖来,冷汗涔涔沁了满背。自此,凡药一概不食。
无论韦后如何温声软语相劝,他但别过脸去,闭目沉沉摇头,如困笼之兽,谁亦不肯信。
这一日清晨,韦后亲端一碗药来,见他又不肯饮,便当着他的面饮了一大口,以帕拭唇,将碗递至他面前,柔声道:“陛下看,臣妾先饮过了,总该放心了罢?”
李显虽目力衰微,却也见她果饮其药,身子先是一松。随即一股火气直冲上来,猛地一掌拍在榻沿,嘶哑喝道:“你以为朕瞎了,便不知你存的什么心?你与马秦客、杨均那些勾当,朕不是不晓得!你在汤里掺了什么,朕心里比谁都明白!你是盼着朕早死,好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去!”
韦后面色不变,只默默将药碗搁回案上,垂手立在一旁,声仍温温柔柔:“陛下病中多疑,臣妾不敢分辩。只是陛下这般说,臣妾便只有伺候到底的份。”说罢便命人去请安乐公主来。
安乐公主来得甚快。母女二人一左一右坐于榻边,一个捧药,一个递水,柔声细语,殷勤备至。
李显却如被两团暖火围困之飞蛾,愈近愈怕,缩于锦被之中,连头亦蒙住,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母女二人出殿,并肩行过回廊,四面无人之际,韦后脚下微微一缓,面上笑意便如退潮般倏忽散尽,低声道:“从前在房陵那般苦都熬过来了,他亲口应承过由着我,如今竟疑到这般田地……”
安乐亦收了笑,眉间拧着一团愁色,只低低道:“阿耶是从何时起疑的?”
韦后摇头,眼眶泛红,却不作声。
安乐默然片刻,忽道:“母后可还记得神龙政变?张柬之他们逼宫那夜,祖母从御座上被拖下来,软禁上阳宫,至死未曾再踏出宫门一步。阿耶每回去探视,回来便独坐半日。有一回他醉了,抱着我说——祖母是被那几个大臣毒死的。”顿了一顿,抬眼望着韦后,“阿耶亲眼见着自己的母亲被人拽下龙椅,囚至死,心里岂能不怕?”
韦后闻言,脚下终于站住,望着廊外青沉沉的天,良久方缓缓道:“那他不肯吃药,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母女二人又商谈了许久,终是想不出两全之法。
韦后沉吟再三,道:“他既不肯饮药,便将药丸研碎,掺于羹汤之中,只说是新贡补品,教御膳房送去。他总不能连汤水也不喝。”
安乐道:“若他仍是疑心,不肯入口呢?”
韦后咬了咬牙:“那便将药量减至极轻,只当寻常滋养之补药,尝不出味道来。待他慢慢惯了,再加重些便是。”
母女二人计议已定,次日便悄悄安排了下去。
御膳房送了一碗杏仁羹至神龙殿,说是岭南新贡之南杏,最是养肺润燥。
李显闻了闻,又以银匙搅了两搅,见那羹汤白腻无异,又见送羹小内侍先取一勺尝过,等了片刻并无异状,方放心饮了半碗。
果然一夜无事,次日精神反好了些。
韦后与安乐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松。
此后接连数日,每日一碗杏仁羹,李显饮了竟无丝毫不适,渐次放下戒心。
至第六日黄昏,韦后端了羹汤亲自送来,笑盈盈坐于榻边,一勺一勺喂他。
李显饮了七八口,正欲推碗说够了,忽觉舌尖泛起一丝极淡涩味,便别过脸去,抬手挡在碗前,再也不肯张口。
韦后动作僵在半空,望着他绷紧的侧脸,忽然将碗搁下,声带哽咽:“陛下,你这是做什么?当年在房陵,你烧得人事不知,我三日三夜不曾阖眼,一勺一勺喂你。你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如今不过一碗羹汤,你竟连尝也不肯尝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滚下来,落在锦被之上。
李显听着那些旧日言语,心头一软,转过身来,终于伸手接过那只碗,低头饮了几口。
韦后哭声渐止,伸手要去接碗。便在这一刹,李显齿间忽然咬到一粒硬物,咯了一下。他顿住了,以指捻出,就灯细看——是一粒未曾磨碎的药渣,米粒大小,棱角分明。
李显心头剧震,猛地将碗掼于地上。只听“啪”一声脆响,瓷碗碎作数片,汤汁泼了满地。白腻腻的杏仁羹中,赫然露出一层灰白药渣,细碎如沙,混在杏仁屑中原是不易觉察的,此刻泼在白瓷碎片上,却刺目得教人不敢多看一眼。
李显死死盯着那药渣,浑身剧震,喉中迸出一声短促嘶嚎,便从榻上滚落下来,连爬带滚钻入桌底,双臂紧箍膝盖,牙关相击咯咯作响,全身颤抖,唇翕动不已,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韦后面色煞白,颤声道:“陛下……”方欲上前去扶,李显却发出一声凄厉长嗥,拼命往墙角缩去。
安乐公主闻声赶来,一脚踏进门,望见桌下瑟瑟发抖的父皇,她怔怔望着——望着那个曾牵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将她举在肩头看花灯的父亲,此刻蜷在阴影里,满眼惊惧与绝望。张了张嘴,那一声“阿耶”卡在喉中,终究未能叫出。
李显的嘶叫渐渐弱了,终只剩嗬嗬气声,随即忽然猛地一声高喊,身子一震,栽倒在地。
韦后怔怔立了半晌,忽双膝一软跪倒,膝行扑向桌下,一把将李显冰凉身子搂进怀中,放声大哭。
安乐亦扑上前来,跪于母后身侧,攥住李显垂落之手,将那冰凉手掌贴在脸上,泪水顺着指缝淌下。
母女二人抱着李显尸身,哭了许久。
韦后嗓子已哑,只剩低低呜咽。
安乐伏在一旁,肩头起伏,忽地抬头望母后,唇动几动,终未出声。
殿外脚步急促,帘子一掀,马秦客与杨均抢了进来。
马秦客一眼瞥见地上碎瓷药渣,面色陡变,抢上两步,附耳低语数句。
韦后哭声便止,缓缓抬头,嗓音嘶哑:“他——去了?”
马秦客点头。
杨均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驾崩,片刻便瞒不住了。太后宜早作决断。”
韦后怔了一怔,低头望怀中那张再不会动的脸,替他整了整衣襟,拢了拢鬓发。随即站起身来,以袖拭泪,沉声道:“传宗楚客来见我。”
马秦客应声退出。
韦后回首,面色冷如寒铁,泪痕已干,目扫李显尸身与跪地之安乐,淡淡道:“对外只言,陛下因疾崩殂。”
语刚落,泪忽又夺眶,潸然不止,良久方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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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