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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潞州归故踪 ...
转瞬已至九月,秋风乍起,满城落叶萧萧,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陈鹿隐一早便得了消息——三郎李隆基自潞州归。她拉了李琅天未明便候于府邸门前,约莫半个时辰,方见远处一队车马辚辚而来,踏碎满地枯黄,扬起一路烟尘。
李隆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陈鹿隐几乎认他不出——当年十九岁少年郎,如今已是二十来岁挺拔男人,身量高了一头,肩背宽厚如铁铸,那双眼睛却仍旧亮得惊人,锋芒毕露。他一身骑装,风尘仆仆而精神抖擞,见了李琅便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朗声道:“阿姊!可想死我了!”
李琅伸手轻拍他的肩膀,笑道:“高了。”
李隆基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身后王毛仲已跳下马来。这厮依旧是那副虎背熊腰粗莽模样,几步冲到陈鹿隐面前,咧着阔嘴哈哈大笑,伸出两只蒲扇般大手,一把将陈鹿隐整个儿抄了起来,如抱三岁孩子一般举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声若洪钟:“三妹!两年多不见,怎地还是这般轻飘飘的,风一吹怕要飞了!”
陈鹿隐被他抡得头发散了一脸,钗环叮当响,连声叫唤:“大哥!放我下来!王毛仲你这莽夫!”
李隆基抚掌大笑,也不拦着,回头便招呼随从将潞州带来土产一箱一箱往下卸。潞州绸缎、老陈醋、柿饼、核桃,另有十几坛好酒,摆了满满一地,浓烈酒香混着秋日草木气息,直冲鼻端。
李隆基亲自搬了一坛最大的,双手捧到李琅面前,脸上笑意飞扬,眼中光华闪动:“阿姊,这是潞州最好的杏花酒,我在任上藏了一年没舍得开封,专程给你带回来。你尝尝,包你喝了便忘不了!”坛口封泥犹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开元”二字,笔迹稚拙,却是李隆基亲笔。
李琅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长开了的小兄弟,神采飞扬。
正说着话,马车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年轻妇人,眉目温婉,行止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正是李隆基在潞州所纳赵氏,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见了李琅微微行礼。
府中李隆基正妻王氏领着一个三四岁小童出来,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见了生人便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半张脸偷看,正是李隆基长子李嗣直。
赵氏抱着的那个婴孩睡得正沉,这是李隆基在潞州所得的次子,名唤李嗣谦,李氏向来重嫡庶,李隆基待赵氏母子却格外优厚,一路从潞州带回长安,吃穿用度皆不亏待。
李隆基见状,便朝赵氏招了招手,又转头对廊下王氏笑道:“都过来,以后都是一家人,好好相处便是。”那话里的分量,在场三人都听得明白。
李琅目光在那孩子面上微微一落,未再多言,只转身对李隆基道:“阿耶在府里等着,你且跟我去一趟。”
李隆基应了一声,又朝王毛仲递了个眼色,示意其先将家眷安顿进府,自己则随李琅去。
陈鹿隐望那姐弟二人并肩而行——李琅身形纤长,步履从容,李隆基走在她身旁,比她还高出半个头去,衣袂为秋风所拂,于满地黄叶间渐行渐远。她忽觉这一对姐弟之间,似乎有许多话不必说出口,便已彼此明了。
陈鹿隐见王毛仲立于一旁,只粗声粗气笑着,脚下却钉在原地似的,竟不跟着走。她奇道:“大哥不一道去相王府?”
王毛仲那张黑脸忽地泛起一层暗红,支支吾吾摸着后脑勺:“我……我还有些旁的事,今日便不去了。”眼睛左右飘忽,不敢看陈鹿隐,那副粗豪模样忽然变得扭捏起来,活像个做贼心虚的小毛贼。
陈鹿隐先是一愣,待看见他那张红得发紫的脸,又瞥见府门外一个妇人身影一闪,登时恍然大悟,忍俊不禁“嗐”了一声,拿手肘捅了捅他,低笑道:“原来是要去会安四娘。大哥这脸皮,也忒薄了些。”
王毛仲被她说破,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粗声嚷嚷了一句“少胡说”,转身便大步流星去了,那背影竟似落荒而逃。
三人上了马车,李隆基刚坐定便歪着脑袋打量对面并排坐着的李琅与陈鹿隐,目光来回梭巡了几遍,忽然咧嘴一笑:“阿姊,你这府邸里怎么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伺候?也不多召几个贴心的在身边?”
李琅连眼皮都没抬,道:“一个已够吵了。”
陈鹿隐登时气恼,正欲开口,李琅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她一个人烦我,就足够我受的了,再来几个,我怕是要搬到城外去住。”
李隆基取下腰间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在手中慢慢转了一圈。扇面上的画已换了——原先不过是寻常花鸟,如今竟换了一幅山川长卷,峰峦叠嶂,云气苍茫,墨色浓淡相宜,笔力沉着有力,显是出自名家手笔,且是新裱上去的,连扇骨的漆面还泛着光。他将扇子合拢,在掌心里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望了望远处天际。
到得相王府,李隆基与李琅先去了祠堂,拜祭生母昭成窦氏牌位。
祠堂幽深,香火袅袅,二人并肩跪在蒲团之上,默然良久。
烛火映着牌位上那一行金字,明灭不定,仿佛母亲的目光穿过十年光阴,静静落在二人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方才起身退出。
正厅里早已摆开了宴席。
李旦端坐主位,膝下诸子俱在——李成义、李隆范、李隆业等兄弟围坐一圈,连外嫁的几位姊妹也携了夫婿儿女归来。
众人依次落座,李旦子嗣众多,共五子、十一女。长女本是寿昌县主,与长子李成器、四女代国公主同为肃刘氏所出。天授元年武则天登基大典的宫宴上,寿昌公主曾与年仅四岁的妹妹代国公主李华婉在西凉殿对舞《西凉》,群臣皆呼万岁。
奈何这位嫡长女早夭,未能长成。于是李琅便坐了这长女之座。
满堂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杯盘交错之声叮当不绝,倒似寻常百姓家过年团圆一般热闹。
李隆基一壶酒下肚,话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将潞州两年见闻一桩桩抖落出来。山高水险、民间疾苦、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他口才本就好,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满堂听得入了神,时而哄堂大笑,时而唏嘘嗟叹。
李旦捋须含笑点头,目光在儿子面上流连,掩不住几分欣慰。
李隆基又提起潞州好酒好绸,吹得唾沫横飞,几个兄弟起哄要他当场开封带回来的杏花酒。他便唤人搬了一坛上来,一掌拍开泥封,浓烈酒香霎时漫了满堂,连廊下仆从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一时觥筹交错,酣畅淋漓,满座春风。
陈鹿隐端着酒杯慢慢饮着,含笑望一堂热闹,偶尔与李琅目光隔空一碰,又各自不动声色移开。
席间谈笑风生,从潞州秋收到相王府柿子熟了几颗,从幼时谁爬树摔了跤到哪家亲戚新添了孙儿,道尽了家常里短,又说太平姑母家这几年添丁进口,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的几个孩子都已长成。席间有人便打趣李隆基,说他在潞州那两年,薛崇简在长安可没少替他跑腿递话。
可从头到尾,李隆基不曾提过一句他在潞州结交了多少边将、收拢了多少人心;李琅也不曾说起她在长安笼络了多少名士、安插了多少眼线。
兄弟姊妹之间,仿佛当真只谈些柴米油盐、风花雪月。但那“不提”二字,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比千言万语还要分明。有些事,原不必说出口——满座都是聪明人,谁心里还没有一本账。
次日清晨,天光才堪堪透亮,满窗青白。
陈鹿隐已换好衣裳,正要出门往铺子上盘账,李琅独坐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着头也不回唤了一声:“今日别出门,留下用膳。”
陈鹿隐一怔,正要问个究竟,门外已传来一阵沉稳有力脚步声,门帘一掀,李隆基大步走入。
他一身利落常服,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一柄短刀,靴上犹沾晨露,显然踏霜而来。他朝陈鹿隐咧嘴一笑算作招呼,亦不客气,自行于桌边坐下,端了粥碗便喝了一大口,喉间咕嘟一声,浑似回了自家一般。
李琅回身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侍从们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中霎时沉静。
李琅搁梳,至桌边落座,沉吟片刻,方淡淡开口:“三郎,先说。”
李隆基放碗抹嘴,神色遽正。开口即言潞州边军——某营折冲都尉已与己深交,某将暗递回书,某州刺史公子曾于帐下听用半载,河东士族数门已通声气。人名、官职、日期、往来细节,一一陈列如刀刻木。至紧要处,以指蘸茶于桌面勾画,纵横交错,连营结寨,条条线索牵延而出,竟已织成暗网。
李琅静聆,始终不插一语,待其言毕,方徐徐启口。将长安城三年布局拣要紧处一一数来:某名士已入彀中,某御史奏疏中藏有她投之饵,某家把柄已攥于掌,某门软肋异日必有大用。语不疾不徐,如棋手落子,落落有声。说罢,目转陈鹿隐:“你那边,一并说了。”
陈鹿隐正埋头喝粥,被点至名,急咽米汤放碗,理了理思绪,便将王元宝那桩斜封官生意中牵出之人脉拣要紧的说了——禁军中李宜德所结之数名中低层军将,放贷铺中几个握有商路把柄之胡商,前月公主府抢人风波中替她奔走之数名地头蛇。一笔一笔交代分明。
李隆基听毕,目中光华一闪,低笑:“好。军中有路,朝中有人,民间有网,三年光景,竟铺了这么大一张棋盘。”
李琅却未接话,目落庭院渐亮天光,良久方轻轻吐出二字:“尚早。”
李隆基忽搁下竹箸,笑道:“阿姊,说到此处,我倒想起一桩事。我如今膝下已有二子,长嗣直你见过,前日赵氏又添了一个小的,粉团团一团肉,见了便想咬一口。我看阿姊府上清冷,不如从我这里过继一个去,给你做个儿子,也好添几分生气。”
陈鹿隐正捧着碗喝粥,闻言差点呛着,忙放下碗来,一抹嘴,眼睛先亮了:"好呀好呀!三郎这话我最爱听。你哪个孩儿过继过来,我保管当心肝宝贝似的养着,比亲生的还亲。"
二人说罢便商量起来,李琅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脆生生的腌萝卜,送入口中,如是未闻。李隆基、陈鹿隐商量一阵,见李琅不松口,便也讪讪然闭了嘴。
用罢早膳,门房来报,刘大人在外头候着。
李琅召见,这刘大人便是刘幽求,她将他与麻嗣宗一同纳入门下——这是她得了恩宠后招的两位署官。刘幽求此人,原是朝邑尉出身,当年曾劝桓彦范诛杀武三思,桓彦范不听,果为其所害。李琅将此人的远见卓识向李隆基一一说了,道:“此人智略深远,沉得住气,日后必有大用。”又召麻嗣宗来见——百济贵族出身,骁勇善战,乃是长上果毅。李琅言其“胆略过人,可共安危”,也非等闲之辈。
李隆基听罢,目光一一扫过二人,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李琅道:“更要紧的是苑总监钟绍京。我与他相识数年,明面上不常走动,可真到要紧时,这个人能托付。”
苑总监不过从五品,管的是宫城北面的禁苑。可禁苑紧邻宫城,是从外头摸进宫去的咽喉要道。谁捏住了禁苑,谁就捏住了那把开宫门的钥匙。李琅把这一步棋埋在这里,显然是冲着最险的那一招去的。
李隆基忽然想起,五六年前李琅便同他提过与钟绍京有往来。那时只当阿姊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如今回头再看,她竟从那时起就在替今日铺路。李隆基不由微微一寒,也不多言,只颔首。
自此后,陈鹿隐便日日与李隆基厮混一处,专往禁军营中行走。
二人换了寻常布衣,混于校场边赌摊丛中,掷骰斗鸡赌马,无所不为。
李隆基一件粗布短褐,袖直挽至臂弯,蹲于人群之中,口里吆五喝六,较行伍军汉犹粗豪三分。然一双眼珠晶晶亮,四下骨碌一转,满营之中,谁与谁亲厚、谁与谁有隙、谁掌实权、谁徒虚声,顷刻之间洞若观火。
李宜德久不见李隆基,忽于营中撞见,先是一怔,待看清那张脸,膝弯便似叫人抽了筋,软得几乎跪倒。
陈鹿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臂弯,低声道:“二哥,此处非行礼之所。”
李宜德方定神,紫棠面皮涨得通红,压着嗓子叫了声“三郎”。
李隆基笑着拍了拍他肩:“久违了。”
三人自此常做赌局,邀禁军军官同赌。
陈鹿隐与李隆基一唱一和,红脸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输多赢少,白花银锭、黄澄金锞流水般往外淌,眉头也不皱一下。
旁人看了,只道相王府三郎是个不肖子弟,终日与市井商贾厮混,只知赌钱斗鸡,全无半点出息。
李隆基正中下怀,输了便拍腿顿足叫苦,赢了便咧开嘴呵呵大笑,十足一副膏粱纨绔嘴脸。
李宜德终有职司在身,不能日日相伴。余下时候,便只陈鹿隐与李隆基两个,一递一当出入禁军营盘。
一个只管掏银子,一个只管陪笑脸应酬,三教九流人物竟给他们结识无数。
葛福顺、陈玄礼二人本已与陈鹿隐厮混熟络,这日听得陈鹿隐引来之人竟是相王府三郎君,又见李隆基生得躯干雄伟、眉宇间英气逼人,心下先存了几分敬重。
过得数日,葛福顺又引李仙凫来见。
此三人皆万骑营中人。那万骑营隶属北衙禁军,乃天子近卫精锐,甲胄鲜明,马匹雄骏,等闲人物插不进脚。
陈鹿隐与李隆基见了这三人,心中俱是一动,知这一支人马分量极重。自此便日日专攻万骑营,一应功夫都下在此处。
李琅这头也未闲着。她日日出入长安城中各大酒肆,与那些谋士清客攀谈结交,尤其留意那些出身寒门的中下级官员。
彼时大唐官场有一桩不成文的规矩:寒门士子苦读数载,赴京应举或候选求官,盘缠、交际、打点,处处都要银钱使费,借贷度日是常有的事。有些举子远道入京,全凭向各地藩镇、州郡“打秋风”过活,所费不赀,一年往来交游,耗钱竟可达两千贯之巨。
这些人一朝得中进士、补了官职,仍是债台高筑,京中居大不易,不得不四处张罗。
李琅出入酒肆之间,手面阔绰,待人和气。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见堂堂县主竟如此礼贤下士,渐次放下戒心,与她推心置腹。或诉上官压榨,或叹仕途无门,或自嘲债务缠身——李琅一概含笑听着,看上的人便出钱替其还债。
相王府面上账面亏空,内里却着实殷实。李琅没钱了,便留一张纸条于陈鹿隐案头。陈鹿隐每见之,必长叹一口气,复又差人替她支取。
二人自此各忙各的,每日天未明便分头出门,一钻禁军营,一走酒肆楼。
晚间碰面,不过三言两语说完正事,便各自歇下。
日复一日,竟似同住一宅的两个过路客商,各做各的营生,难得有个安生坐下吃茶说话的光景。
陈鹿隐那头更是野了心性。
每日天不亮便飞也似地出去,直混到更鼓三遍、街市灯残方肯收手。有时兴头上来,连饭也顾不得扒一口,饿着肚皮便往人堆里扎。
李琅头几回还遣了下人一拨一拨去传话,陈鹿隐起初还敷衍着应一声“便回”,到后来索性连话也懒得搭,只把手一挥,自顾自便去了。
李隆基更是个泼皮性儿,每见相王府下人寻来,便扯了陈鹿隐往人丛里一钻,嘻嘻哈哈东躲西藏,把那些下人急得团团转,满头大汗空手回去复命。
一回如此,两回如此,三回仍是如此。
有一日李琅连遣两拨人,竟都泥牛入海,连个回音也无。
次日清晨,李琅也不言语,只叫备了马车,径往那禁军营外而来。也不下车,隔着帘子命车夫进去传了一句话。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见李隆基灰溜溜从营门里钻了出来,后头跟着蔫头耷脑的陈鹿隐。
二人一前一后,垂手缩肩,平日的张狂气焰不知哪里去了。
李琅仍不掀帘,只隔着那层薄薄青布帘,不咸不淡开了口:“三郎,你阿耶问起,今日课业读了多少?”
李隆基、陈鹿隐对望一眼,脸上那点嬉皮笑脸霎时收得干干净净,半句也不敢多嘴,老老实实爬上车去。
自那以后,二人虽然依旧日日出门,却再不敢不回话。
可是相王府纵是殷实,亦经不起三人如此折腾。
陈鹿隐只得自动铺面之资。陈鹿鸣不敢声张,又恐账房得信飞报蜀中父母,陈鹿隐说明来意,陈鹿鸣遂将账房一一借故支往码头点货,自率队而去。
是日午后,陈鹿隐正于铺子后院点钱,忽有下人入报,言蜀中来了一对夫妇,自称与陈旺相熟,途经长安,特来拜望。
陈鹿隐一怔,搁笔起身相迎。
来者乃一四十余岁文士,眉目清正,举止斯文;身后随一少妇,年约二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虽衣着朴素,不掩天姿。文士拱手自报,姓杨名玄琰,现任蜀州司户参军,与陈旺有数面之缘,此番入京办差,顺道过访。
陈家祖上原也是关中旧姓,不过是落寞旁支,辗转迁至蜀中,早已败落,几代人下来更沦入商籍,早不与士族往来。然念在祖上有旧,两家仍有走动,只是疏淡已久,算不得深交。想来杨玄琰也是在蜀中听说了陈鹿隐如今在长安城中风生水起,此番入京便顺道来拜,名为叙旧,实则是探一探这条新路。
陈鹿隐连忙还礼,邀二人入内奉茶。
这杨玄琰乃弘农杨氏之后,门第之盛,堪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并称天下高门。
李唐开国,弘农杨氏犹为关陇集团核心之阀阅,与皇室累代联姻,史不绝书。在长安城中,但有弘农杨氏子弟投帖拜门,满座宾朋无不肃然起敬。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大步流星走进一人——李隆基一身锦袍,手摇折扇,翩翩而至,便瞧见了厅中端坐的杨玄琰夫妇,尤其目光掠过那年轻妇人时,微微顿了一顿。那妇人生的确实好看,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如秋水含烟,虽低眉垂首坐在丈夫身侧,却自有一股夺人的韵致。
李隆基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那文士身上略略一停。
陈鹿隐便轻轻咳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郑重道:“这位是杨玄琰杨司户,蜀州来的。”
陈鹿隐当下替二人引见。
李隆基虽贵为相王府三郎君、堂堂郡王之尊,听得“弘农杨氏”四字,却也不敢托大,当下行礼,神色间颇见敬重。他知这等累代簪缨的高门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之深,绝非寻常新贵可比。
杨玄琰见他礼数周全,言语谦和,也不禁暗暗称奇,心道这位郡王殿下倒全无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矜之气。
三人坐定,一盏茶罢,话便如流水般淌了开来。
杨玄琰谈吐温雅,于朝中典故、地方利弊,无不洞明。
陈鹿隐这些时日在禁军中厮混,耳濡目染,于军务藩镇之事竟也能说上几句,言谈间颇投杨玄琰之机。
既投缘,陈鹿隐当即遣人往停云居定席。
四人移步至停云居,安四娘已备好酒菜。她打理此间多年,最善审时度势,闻得有携眷而来者,便未唤娘子作陪,只留一清净雅间,静候客至。
四人落座,酒菜次第而上。
李隆基一面与杨玄琰应答如流,一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杨夫人处一掠——但见其侧影温婉端庄,灯下更添三分韵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之处。
李隆基心头微微一动,随即收回目光,面上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口里只管与杨玄琰说笑,心下却转过了一个念头:这位杨夫人,虽说只是七品官家眷,容貌气度却着实不差。龙生龙,凤生凤,她生的女儿,料想也差不到哪里去。
此念不过一转,李隆基便按了下去,面上依旧谈笑自若。只是此后言谈之间,他对杨玄琰便格外亲厚了几分,斟酒让菜,殷勤备至。
杨玄琰只当这位郡王少年热忱,心中犹自感慨皇家子弟竟如此平易近人,哪里晓得这位三郎君心底早已将一桩长远盘算拨得滴溜溜转。陈鹿隐在旁瞧着,见他忽然殷勤得过分,虽觉有些古怪,却也只道他是见弘农杨氏门第高华,存了结交之心,并未往深处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地方吏治说到边镇军务,由科场举子论及门阀兴替,竟似相逢恨晚,直谈至日影西斜、窗纸昏黄,犹自不肯罢休。
酒至半酣,李隆基忽将酒杯轻轻一顿,敛了嬉笑之色,正容道:“杨公,晚辈有一事相商,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玄琰见他神色郑重,忙放杯拱手:“殿下但说无妨,下官洗耳恭听。”
李隆基微微一笑:“晚辈家中有一幼子,年方五岁,虽则稚幼,倒也伶俐讨喜。今日与杨公一见如故,心中甚是欢喜,斗胆问一声——杨公府上可有千金?若蒙不弃,两家结个儿女亲家,日后常来常往,岂非一桩美事?”
杨玄琰听得此言,手中酒杯微微一晃,不由得怔住了。他不过一介七品地方属官,此番入京办差,原只是顺道拜望故人之后,万没料到竟能攀上相王府的门楣。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面上已是掩不住的喜色,连忙起身拱手:“殿下厚爱,下官岂敢推辞!小女玉环,虽尚在襁褓,若蒙殿下不弃,实乃杨门之幸、三生之缘。”
李隆基哈哈大笑,提壶亲手斟了满满一杯:“如此便说定了!待我家小子长大,便叫他往蜀州迎亲去。”
陈鹿隐在旁笑着打趣:“三郎,你倒会挑时候开口,趁着杨公酒兴正浓,便把人家闺女拐了去。”
李隆基也不着恼,嘿嘿一笑,举杯道:“这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来,杨公,满饮此杯,为两家之好!”
杨玄琰慨然举杯,一饮而尽。
满室灯烛摇曳,映着三人面上笑意,融融泄泄,倒似亲眷一般。
李隆基仰头饮尽杯中酒,眼角的余光却又一次不着痕迹地向那妇人处飘了一飘,心中暗笑:杨公啊杨公,你只道我是瞧上了你家门第,却不知我看上的,是你家那口子往后能给你生出个什么样的闺女来。
待杨玄琰夫妇告辞离去,陈鹿隐送客回来,见李隆基仍坐在原处发呆,便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笑道:“看呆了?人家可是有夫之妇,你堂堂相王府三郎,可不能打什么强抢民女的主意。”
李隆基抽出扇子缓缓扇动,也不答话。
又越月余,陈鹿隐手中公账告罄,不得已而动私囊。放贷之本金亦挪出,拆东补西,收利复填旧窟,左支右绌,运转维艰。
偏生李隆基那头养着一院亡命之徒。此辈不似陈鹿隐手下胡人,个个能任事出力,终日饱食无事,徒耗钱粮。兼之与万骑营中相熟军官往来,处处须以银钱开路——养外室、置宅第,无一不需银。
李琅那头用度亦繁。较之李隆基与陈鹿隐之零星散钱,李琅交结朝臣手段更狠,动辄整箱巨银抬出,视若等闲。
如此往来,陈鹿隐内外交困。此数日间,凡安乐公主见召,辄眉头深锁,十次只应其一。今在长安城中,明面上仍是富商,铺面照开,买卖如常,唯自家心知,那风光皮囊之下,早已空空如也。
原先陈鹿隐做的是明面上的买卖,买进卖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赚的是辛苦钱,却也踏实。后来做放贷的营生,银子放出去,利钱收回来,虽偶有烂账,到底还是生意场上的事。再往后,一步步踏进这权力中心,做起皇商来,方真正尝着了个中滋味。
此买卖行至这一步,便如同入了赌局。昔者所输不过本钱,今则押上身家性命。
赢,则为天下一等之富商,盐铁诸利皆可染指;输,则烂命一条,首级不知何日便悬于朱雀门城楼之上。
但此局既已入座,便由不得她抽身。
陈鹿隐每于深夜对账,算着算着便觉脊背生寒。她如今是骑在虎背上,上下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向前闯。
一夜,趁李琅熟寐,陈鹿隐潜至院中,翻箱倒箧,四处搜寻。
仆从闻声,以为有贼,提灯来捕,及见是陈鹿隐,皆怔了一怔。
陈鹿隐挥手令退,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遂退。
陈鹿隐翻检逾半个时辰,终於书房暗格中得一锁匣。她识得此匣——李琅平日不许人碰,钥匙素来贴身而藏。
陈鹿隐不由分说,拾起一块石头便砸。砸了十余下,锁未开,匣已裂。声响渐大,竟将李琅惊醒。
李琅提灯而出,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那个蹲在石阶上、衣衫不整、手边搁着半截砖头的人,半晌无言。
陈鹿隐仰头看她,喘息未定,先开口道:“我没钱了。这金算盘乃是无价之宝,能值许多钱。”
李琅并未动怒,她只走下阶来,蹲下身,看了看那裂开的匣子,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一声,语调软下来:“田庄还剩几处没卖?”
陈鹿隐怔了一怔,答了。
李琅点了点头,道:“都卖了罢。”言罢,解外衫披在陈鹿隐肩上。
院中活水自假山石缝泻出,淙淙作响。
二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初时犹隔一拳,后来不知谁先软了身子,便你倚我一阵、我倚你一阵,如此往复,直至天边泛白。一夜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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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