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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舟
舟行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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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水上。水载舟,亦覆舟。
行舟之人不知自己是舟,还是溺水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沉。
望安镇客栈外的巷口,晨雾弥漫。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湿润而冰冷。远处早点摊升起袅袅炊烟,磨豆浆的石碾缓缓转动,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寂静。巷口的一株老梅,花已落尽,光秃的枝桠如枯骨般突兀,刺破浓重的白雾。
文乐诗推开客栈木门,微凉晨雾扑面而来。
巷墙边倚着一道身影。江行舟怀抱长剑,嘴角衔着一根干枯草茎,姿态竟与昨日别无二致,仿佛整夜都在此处静立,未曾挪动半步。
听见动静,江行舟吐掉草茎,伸手自怀中取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物件,油纸掀开,两只烧饼腾起淡淡的热气。
"你来啦。吃吗。"
"不吃。"
"你不饿?"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文乐诗没有接话。饮下鹿血之后,胃里持续翻涌着腥涩,任何吃食都难以咽下。
"那我吃了。"江行舟低头咬下一大口烧饼,两侧腮帮子鼓鼓地撑起,芝麻碎沾在唇角。他随意扬起袖子胡乱一抹,"我昨天想了一夜——"
"你昨天没睡。"
江行舟咀嚼的动作骤然一顿,片刻后依旧慢条斯理咽下饼屑。
"你怎么知道。"
文乐诗静静望向他。流动的晨雾横亘二人之间,他清晰看见江行舟眼底下积着一片青黑——那是长年辗转难眠沉淀下来的淤色,被熹微晨光一照,自皮肉之下隐隐透出来。
"你很久没睡过了。"
江行舟脸上散漫的笑意迟滞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不睡。"
"睡了会做梦。"江行舟把剩下半块烧饼一股脑塞进口中,使劲咀嚼,把面饼都嚼化了,才低声续上后半句,"不好的梦。"
文乐诗不再追问。他太清楚"不好的梦"意味着什么。十五年光阴中的数个夜晚,他都会从梦魇里骤然惊醒,后颈旧疤在漆黑深夜灼灼发烫。
他转身迈步走出巷子,途经豆浆摊时停下,跟摊主要了两碗豆浆。
江行舟快步跟上,有些诧异。
"你不吃烧饼,反倒喝豆浆?"
"给你的。"
"……"
"刚才看你,吃得有些噎。"
江行舟垂眸看向自己空空的手掌,方才那半块烧饼确实被他生硬吞咽下肚。他端起粗瓷碗,仰头灌下大半温热豆浆,放下碗时,唇边沾了一圈乳白色浮沫,照旧抬手用衣袖擦去。
这一回,他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但浓重雾气阻隔视线,文乐诗并未看见。
晨雾之中,江行舟身上的茉莉信息素弥漫开来。他并非刻意为之,在长久清醒、体温偏低之时,气息就会愈发浓郁。
文乐诗体内锁情诀轻颤,一丝细微的悸动自血脉浮起,转瞬便被他强行压入深处。
晨雾散尽,浅淡秋阳铺展在开阔官道之上。道旁槐树大半叶片泛黄,秋风掠过,枯叶簌簌坠落。
江行舟走在道路左侧,文乐诗居于右侧,两人中间隔着两步距离。那是昨日文乐诗划出的界限,江行舟牢牢记住,不曾逾越。
"你查这种案子多少年了。"江行舟率先打破沉寂。
"很久。"
"多久。"
"十五年。"
"那你十二岁便开始在外查案?"
文乐诗缄默不语。十二岁那一年发生的旧事,他半个字都不愿提起。
江行舟敏锐察觉到自己踩入禁区,安静了三息,才重新开口。
"天机阁折梅先生,名号在外传得很广,什么悬案都能侦破。就是旁人都说,你脾气不太好。"
"谁说的。"
"好几个人。"
"名字。"
"我不会出卖传话的人。"
"你道听途说。"
江行舟脸上的笑意倏然淡去,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你怎么知道。"
"你口中只说'他们',再未提过任何。说到底,你只是听闻传言,并不认识那些人。"
"跟人打交道,你都习惯这样?把人一层层拆开看透。"
"唯有拆开,才能看清内里虚实。"
"那你从我的身上,看出什么了?"
文乐诗缓步前行,一片枯黄槐叶随风飘落,擦过他肩头。
"散修,无门无派,没有师承。修为抵达化神巅峰,二十出头走到这一步,依靠的从不是天赋,是代价。"
江行舟猛地顿住脚步,旷野长风席卷而过,他的情绪骤然失控,连周身茉莉信息素都有一瞬间的浓烈。
须臾,他恢复如常,轻笑出声。
"折梅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步追上,依旧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为何执意追查契奴案?"文乐诗发问。
江行舟沉默许久。
"我说过,查了很久。"
"追查此案之人不止你一个,唯独你孤身一人前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佩剑留有十八道缺口,每一道缺口,皆是与化神修士交手留下的痕迹。你数次浴血缠斗,没有同门,没有帮手,始终独自奔走。查到什么线索了?"
江行舟长久沉默。
"……查到一个人。"
"是谁。"
"花坊幕后主事,好像姓沈。"
文乐诗陡然皱起了眉。
"你寻他,目的是什么。"
"还债。"
短短两字落下,江行舟彻底闭口。两人并肩走在秋日官道,依旧隔着两步距离,可"还债"二字,让空气骤然凝滞厚重。
他们各背负一笔无人知晓的旧债,被困在各自的过往牢笼之中。
废弃的土地庙静立在荒野之间,门匾歪斜垂落,庙门半边坍塌,门槛爬满厚密青苔。庙堂狭小,正中土地神像面目侵蚀模糊,供台上并列着三座香炉,其中有两座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座积着燃尽的香灰。
时值午后。
文乐诗立在门槛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江行舟停在院中,视线不停环视四周。
文乐诗缓步靠近供台,先翻过两座空香炉,底部干干净净,许久不曾有人使用。他的目光落向第三座。
三炷香,香灰层层堆叠,中间留有明显拖痕,像是被人颠倒过来,火苗向上灼烧。
"不是寻常香客。"他低声自语。
"你怎么知道的?"
"三座香炉,仅有一座近期使用。普通人上香,不会只单用其一。另外两座长久空置,没有香火痕迹。来人不是拜神,另有目的。"
他蹲下身,数道浅淡拖痕自供台朝西侧延伸。
文乐诗站起身,循着痕迹走向墙边,中途驻足。一缕极淡的气息钻入鼻腔。
桂花。
锁情诀持续侵蚀感官,嗅觉早已大不如从前,可桂花的气息,他永生难忘。十五年岁月,这味道早刻进骨血深处。
他循着气息靠近墙面,找到一块色泽相较周遭更浅的青砖,是后期填补上去的。折扇轻叩砖面,传出空洞的闷响。
"你刚刚看了好久。"江行舟倚在庙门,出声道。
"还是漏了一步。本该先辨气息。但我的鼻子因锁情诀的副作用而不复从前灵敏。"
他语调平淡,江行舟没有应声,却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底。
文乐诗伸手抽出青砖,墙体后方露出狭小暗洞,洞中静静躺着一只粗麻布包裹,布沿带着灼烧痕迹。
他解开布包,布料上凝着一滴暗红血迹,干涸已久。微微低头凑近嗅闻。
"鸡血。"
布背面,留有浅浅的朱砂印记。
"时隔三个月,血迹的气息还能分辨出来?"江行舟问道。
"寻常血迹早该消散。这是祭血,以朱砂辅以灵力封存,用来压制坤泽信息素的仪式器物。灵力锁住血气,数年之内气息不会彻底散尽。"
血渍之中,包含一缕濒临消散的桂花信息素。
文乐诗指尖极轻地颤动一下,转瞬恢复平稳。
桂花。十五年前那个黄昏,数人将他死死按在泥土里,其中一人压住他后颈,那人身上漫开的,正是这浓郁呛人、令人作呕的桂花气息。他记不清施暴者的样貌,唯独牢牢记住这一缕味道。
他将麻布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表面看似平静,后颈腺体却在皮肉之下隐隐痉挛。
"你闻到了什么。"江行舟问道。
"血,鸡血。"
"还有别的。"
"没有。"
"你说谎。"
"我没有。"
"嗅到桂花气味的时候,你的手在抖,甚至到现在还在抖。"
文乐诗抬眼与他对视。江行舟没有躲闪,敛去散漫的笑意,十分认真地盯着文乐诗。
"你认得这味道。"
"……不认识。"
"你认得。"
"我说了,不认识。"
江行舟没有持续逼问,转身朝着庙门外走去。
"你不问我去往何处?"文乐诗开口。
"往西。刚刚的拖痕指向西方。"
"你不追问,我凭什么断定。"
"你是折梅先生,不必事事向人解释。"江行舟回头望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你只需告诉我前行的方向。"
从土地庙离开后,文乐诗先来到镇上的成衣铺,买了一件暗青色的斗篷。这种斗篷是地下坊市常见的样式,帽檐宽大,可以很好地遮蔽面容。
江行舟静静看着他付银,一言不发。
走出成衣铺,文乐诗自袖中摸出一枚老旧骨牌,边缘因长年摩挲而光滑发亮,牌面刻着编号:零七三。
"三年前办理一桩旧案留下的,不知如今还能不能通行。"
"三年前,你就独自潜入过这种地方?"江行舟眉峰微蹙。
"嗯。"
文乐诗握紧骨牌,走向东街杂货铺后院。江行舟迈步跟上,这一次,他主动靠近了半步。
后院角落立着一方不起眼的石墩,文乐诗将骨牌嵌入凹槽。石墩微光亮起,地面浮现一道黯淡的传送阵。
二人踏上去。
石阶陡峭绵长,每向下走一级,空气便愈发沉闷。墙壁油灯摇曳昏黄,将两道人影拉扯得又细又长。周遭混杂各色信息素,桂花、百合、丁香、白麝交织纠缠,早已失却花香原本清润,发酵出一股酸涩腐气,甜腻得令人反胃。
文乐诗停在转角阴影之后。前方一道铁栅栏横亘通路,栅栏内侧,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铁笼。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后颈持续发烫,锁情诀开始松动。与无数坤泽的信息素形成共鸣,层层向外扩张,好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骨缝。他伸手扶住石壁,指节泛出青白。
笼中景象触目惊心。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蜷缩在笼角,颈间套着铁环,环身上有一道被人用力攥握而留下的凹痕。少年还有清晰的掌印,五指轮廓分明,皮肉泛红。他双目紧闭,拳头死死攥紧,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掌面上新旧伤疤层层堆叠,惨不忍睹。
不远处,一名二十出头的坤泽女子蜷在另一只笼中。微弱的百合信息素逸散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衣衫撕裂,露出肩头一片青紫淤痕,垂落长发遮掩面容,发丝纠缠结块,沾着干涸的污渍。她嘴唇翕动,反复低声呢喃。
文乐诗听清那几个字。
"我叫阿苓。我叫阿苓。我叫阿苓。"
她拼命记着自己的名字。一旦被人带走,那些买主不会称她的姓名,只会用冷漠的指令驱使——"过来""跪下""转一圈"。名字是最后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必须反复确认它还在。
文乐诗凝望着阿苓。袖中手指不断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刺痛感清晰而尖锐。
她尚能反复念出自己的名字。十五年前,他也曾无数次默念着:文乐诗,文乐诗,我叫文乐诗。只是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再开口。名字还在,可念它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半。
他向前迈出半步。
只半步。
然后停住。
他现在不能救她。
这个认知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他不能救。此刻动手,暴露行踪,打草惊蛇,整条线索断裂,花坊幕后之人逃脱,更多像阿苓一样的人将被转移、被灭口、被彻底从世间抹去。他查了十五年,不能止步于此。
可他的脚在发抖。
他看着阿苓嘴唇翕动,看着"救救我"那三个字一遍遍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看着她眼底那片被磨灭的空洞……
文乐诗喉头滚动了一下。他艰难地咽下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话。他很想说"跟我走",也想说"我带你出去"。
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铁栅栏,看着一个与他有着相同伤疤的人,一遍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江行舟同样注视着笼子。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阿苓身上,他将那个少年颈间的铁环,那道凹陷锈迹刻在眼底。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脖颈。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下一瞬,他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茉莉信息素快速淡去,如同含羞草遭遇触碰,闭合所有锋芒。
"你从前见过这类囚笼。"文乐诗淡淡道。
"……见过。"
"怎么见到的。"
江行舟沉默了,他偏过头避开文乐诗的视线。
文乐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江行舟护在走廊更深的阴影里,隔绝铁笼刺目的景象。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着灰袍的元婴后期乾元修士走来。
"明日那批货何时送到?"
"卯时,一共三人,皆是化神初期。"
"人选都筛选妥当?"
"花坊鉴师亲自查验,其中有一名引脉。"
"引脉之事,不要在此处谈论。"灰袍修士厉声打断,音量压低,可字句清晰落入文乐诗耳中。
引脉。
文乐诗血液骤然一凉。他总以为自己是世间唯一的引脉,不曾想到,还有第二人。
灰袍行至阿苓笼子前方,目光向内一扫,像打量一件货物。
"这个怎么还不肯安分?明日验货,清洗干净。"
手中鞭尖戳向阿苓小腹。阿苓猛地瑟缩一下,身体本能向后缩去,后背撞上铁笼,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她抬起头,眼神空洞麻木,像被驯化的狗那样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阿苓。"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极轻,像是念给自己听。
"咔。"
一声细微脆响悄然响起。文乐诗手中的寒玉折扇扇骨被他捏得裂开了一道细纹。
江行舟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短暂相触后又迅速松开。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时机没到。"
文乐诗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开裂的木刺扎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持续传来。他用疼痛来稳住心神,以压制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最后看了阿苓一眼。
阿苓没有看他。她不知道铁栅栏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并且那个人在用尽全力忍住不伸出手。
文乐诗转身,迈步离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直,步伐均匀。从外表看,他与方才走进来时毫无差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转身的那一瞬,他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弥漫,盖住了所有其他味道。
他不能救她。今天不能。
但他会回来。
望安镇客栈,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文乐诗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渗透进来,在地面投射出一格一格的银白光影。
文乐诗独坐窗边,桌上摆着一枚耳坠。
他自袖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仰头饮下一口瓶中液体。血气苦涩,今日苦味之上,又多一层挥之不去的桂花腥气。那是白日所见所闻勾起的记忆,在舌尖久久发酵。
灰袍管事口中的引脉、不断默念名字的阿苓、笼中攥紧拳头的少年……一幕幕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那尘封十五年的创伤被强行掀开,即便无关情潮,他的后颈仍持续燥热。
门外传来极轻脚步声,停在房门前。
文乐诗默数十息,起身开门。
秋夜冷风涌入室内,屋内淡淡的血腥气味随风飘散。气息极淡,可门外之人距离近,刚好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味道。
江行舟立在廊下,他的衣衫沾着露水,手中还提着一壶粗陶米酒。
"你还没睡。"文乐诗先开口。
"你不也一样。"
"站在我门口,有事?"
"方才开门一瞬间,我闻到了屋里飘出的血腥味。"江行舟直视他双眼,"我的嗅觉比你灵敏。你很早就难以分辨气息了,对不对。"
文乐诗没有回答。
"你喝的不是药,是血。"
文乐诗脊背瞬间僵硬。
"我分得清血气与药味。很多年前我也曾喝过血。不过不是自己的血,是别人的。但是那股滋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江行舟将酒壶放在门槛之上,向后退开两步,走入走廊的阴影里。
"你不必同我解释。只是别再自欺欺人,称它为药。药物用来疗伤,而你,只是依靠它在强行困住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向隔壁客房。
"等一下。"
江行舟背对着文乐诗,停下脚步。
文乐诗的秘密被人看穿,本能地生出抗拒。既然对方坦诚同样喝过血,那便不该单方面窥探他的疮疤。这一声挽留,是反击,是想要夺回主动权。
"……你喝过谁的血。"
"以后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到你愿意坦白,你喝下这些血究竟是为了什么的时候。"
江行舟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入屋内,将木门缓缓合上。一缕茉莉信息素自门缝缓缓渗出来,清淡柔和,像是刻意释放的讯号。
文乐诗弯腰拾起门槛上的酒壶。米酒尚有余温,壶身还留着江行舟掌心的温度。
他把酒壶摆放在桌面,挨着那枚耳坠。
一只酒壶,一枚耳坠,承载着两个人各自的过往。
窗缝源源不断渗进淡淡的茉莉气息,文乐诗却没有起身关窗。
后颈的灼痛依旧没有消散。
文乐诗旋开酒壶盖轻嗅,清甜米酒的香气漫开,但他没有喝。
他重新盖好壶盖。
窗缝间的茉莉气息久久不散,淡而绵长,仿佛一墙之隔的人在无声告知:我尚未入眠。
文乐诗同样,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