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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 ...


  •   梅有骨。花开五瓣,瓣瓣向内收。
      像是攥紧的拳头。
      像是忍了太久的人,忘了怎么松开。

      秋日午后的天光薄得近乎透明,淡寡地覆在天机阁的窗棂上。长风穿窗而入,卷着庭院枯叶燃尽的焦枯气息,沉沉漫进书房,落得满室清寒。

      案上陈设简素,一盏凉茶静置良久,水汽散尽,只剩彻骨微凉;一盏灯未曾挑亮,灯芯沉寂;一柄折扇半展轻摊,落于素色案面。扇心只落着一个沉墨字——忍。

      笔锋沉敛,岁岁摩挲,笔画早已被指尖磨得凹陷光滑。这是文乐诗锁情十五载,日日镌刻、岁岁沉淀,早已融进骨血神魂的字。

      文乐诗临窗静坐,素衣垂落,身姿清挺孤冷。指尖轻搭冰凉杯沿,莹白指腹微微泛出青白。并非秋寒侵体,是经脉深处翻涌的寒意作祟。

      每月初一,锁情诀反噬最烈。

      十五年,月月如此,从无例外。

      他垂眸,袖中素手微动,摸出一枚素白小瓷瓶。瓶身莹润无纹,干净得近乎寡淡,唯有瓶底隐秘刻着一枚极小的“忍”字,藏于世人不见的角落。

      指腹抚过微凉瓷面,他缓缓拔开塞子。凛冽醇厚的血腥气骤然喷涌而出,冲散了满室秋风与茶凉。

      是陈年野鹿血,性温固本,是他唯一能压制锁情诀寒毒的法子。此法不能多取,过量便会阻滞灵脉、钝了修为,是以他十五年来,始终恪守分寸,每月只取一口,堪堪压下反噬。

      唇瓣抵住瓶口,温热血液滑入喉间。本该温润甘醇的鹿血,入喉只剩彻骨的苦涩,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顺着舌根蔓延至五脏六腑。

      鹿血本无苦意。苦的是他。

      十五载朝夕被锁情寒毒浸养,他的味觉早已枯朽麻木,世间百味,入喉皆苦。这副身躯,早已不完全属于自己。

      风卷枯叶,在窗外盘旋起落,薄薄日光铺洒而下,却半点暖不透一室寒凉,更暖不透他冰封多年的肌理。远处山雀啼鸣,声响细碎清远,似是唤人,却终究唤不动这具沉寂多年的躯壳。

      文乐诗轻阖眼眸。

      他生来是极矜贵的梅花信息素,清冽孤冷,傲骨天成,是刻在血脉里的本源气息。他清清楚楚知晓,那缕梅香从未消散,始终藏于骨血深处。

      可他闻不到。

      锁情诀封禁七情、桎梏感知,连带自身气息一同彻底封存。十五年,他做了十五年没有味道、没有鲜活、只剩隐忍的人。早已习惯了这般空洞沉寂的活着。

      后颈腺体旁,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痒意,顺着皮肉肌理缓缓蔓延,转瞬化作钝重的痛感。

      那是一道竖形旧疤,是十五年前刻下的印记,堪堪贴着腺体而生,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隙,岁岁年年,每逢诀法反噬便隐隐作痛,提醒他过往的疮疤与桎梏。

      他抬指,指尖轻轻按压那处凸起的疤痕。痛感清晰锐利,落地分明。

      疼就好。

      疼,就证明他还活着,证明这副残破身躯还能扛得住日复一日的寒毒与孤苦。

      风声簌簌,光影浮沉。一室寂静里,心底无声浮起一念。

      梅花味还在。他知道。但他闻不到。

      像一个人明明鲜活在世,岁岁呼吸,却常年感知不到自己尚存的生机。

      静谧忽破,门外传来三声轻叩。力道温浅,节奏规整,是天机阁侍童独有的恭谨礼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缕市井尘土随风漫入。侍童躬身引路,身后跟着一位年迈老妇,步履蹒跚,左脚微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隐忍的滞涩,像是扛着重物走了很远的路。

      老妇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朴素陈旧,却收拾得干净。踏进屋子,她始终垂着身子,不肯落座。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方旧帕,指节绷得发白,青筋暴起,柔软的帕子被捏出层层褶皱。

      帕子里面裹着一枚玉耳坠。玉质普通,边缘磕出缺口,银钩发黑,算不上值钱东西,却是她女儿的物件。

      “我女儿是坤泽,正经良家姑娘。”陈婆嗓子干涩,压着翻涌的情绪,“失踪整整三个月,我去官府求助,他们只说,契奴失踪,不在他们管辖范围内,不肯找人。”

      她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胀得发酸,却硬是没掉下一滴眼泪。指尖不停发抖,整条手腕跟着轻轻颤,指甲缝嵌着洗不干净的泥,虎口是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她根本不是什么契奴。”陈婆声音很轻,却藏着不肯认输的执拗,“可旁人眼里,只要是坤泽,仿佛天生就能随便被人定下契约,随意拿捏。”

      文乐诗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扇面上的“忍”字,长年累月的触碰,字迹的纹路早已陷下去,和他的骨血相融。

      “先生,我不是非要你查出前因后果。”陈婆望着他,眼底是绝境里仅剩的期盼,熬尽苦难,只剩一片平静的执拗,“不管她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了,只求你把她带回来。”

      不为追查真相,不为讨要公道。那只是一个母亲,拼尽所有念想,只想接女儿回家。

      文乐诗心头微动。他接下这份委托,不为酬劳,也不是心怀大义。仅仅是“契奴”两个字,狠狠撞上他封藏十五年的旧伤。

      指尖收拢,折扇合上,那个“忍”字被折在里面,看不见踪影。他站起身,素衣轻晃,缓步走到老妇人面前,伸手取下她掌心的耳坠。

      玉石触着手心一片冰凉,像是一具躯体消散许久的温度。

      “三天。”文乐诗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陈婆肩头猛地一松,积压数月的悲痛几乎要冲破防线,依旧躬身道谢,礼数周全,半生受苦,早已学不会肆意宣泄情绪。等她跛着脚走远,书房重归安静,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悲凉气息。

      文乐诗立在原地,转手打开折扇,目光落在那个“忍”字上。片刻,再度合扇,迈步走出天机阁。

      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笼罩望安镇街巷。沿街摊贩忙着收摊,人声渐渐散去,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细碎的人间烟火铺在青石板路上,却暖不了天机阁门外这条冷清窄巷。

      文乐诗独自走出门,巷角卧着一只狸花猫,瞥见他,立刻弓起身子,一溜烟钻进巷深处,消失不见。

      他沿着巷子往前走,快要抵达巷口时,余光瞥见墙边靠着一个人。

      少年身姿挺拔,双臂抱胸,懒懒倚着斑驳砖墙。晚风掀起衣摆,眉眼张扬,唇角挂着笑意,露出一口白牙,浑身透着鲜活热烈的气息,和暮色里冷清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就是折梅先生?”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随性。

      文乐诗脚步没停,淡淡开口:“你谁?”

      那人直起身,步子轻得像踩着风,几步追上,稳稳停在他身侧,隔着两步距离,不远不近。

      “江行舟。三点水的江,行舟万里的行舟。”他笑意不改,坦然报上名字。

      文乐诗没有回应,自顾往前行走。

      江行舟也不恼,安静跟在一旁,始终维持着这段距离。

      一阵晚风横穿街巷,裹挟一缕气息扑面而来。是茉莉香,暖融融的,带着甜味。不是刻意熏出来的香气,是这人本身体温过高,乾元信息素自然而然向外漫溢。化神期巅峰的修为,气息厚重,不用主动催动,旁人便能清晰嗅到。

      这缕暖意撞上文乐诗沉寂十五年的经脉,锁情诀轻轻一动。无关情潮,只是冰层之下死寂多年的水底,有鱼轻轻翻身,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文乐诗眉头微蹙,手掌猛地攥紧折扇。他不喜欢这股味道。

      它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同样拥有信息素,拥有鲜活的感知,不是一具冰封麻木、只剩隐忍的躯壳。

      他加快步伐,想要躲开这缕气息。

      江行舟没有追上来,站在原地,望着他孤冷的背影扬声喊道:“望安镇。”

      文乐诗脚步骤然顿住。

      “你接下的这桩案子,失踪的那个姑娘,最后去往的地方就是望安镇。”江行舟的声音清晰穿过晚风。

      文乐诗心头一沉。此人知晓他的身份、知晓委托内情,事事都说得精准,处处都透着反常。

      江行舟抬脚再度靠近,重新停在两步之外。

      “走吧,我帮你。”

      文乐诗静立风中,没有开口驱赶,任由清甜的茉莉气息尾随身侧,一同踏入渐浓的夜色。

      夜色彻底深透,三更的梆子声遥遥飘来,沉闷悠长,打散望安镇深夜的寂静。

      客栈客房没有点灯,四下幽暗。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恰好照亮那枚玉耳坠。玉色暗沉,微弱的光线落在边缘的磕痕上,像一道被咬出来的缺口,静静躺着,如同一滴凝固已久的眼泪。

      文乐诗靠窗静坐,指尖探入袖中,取出那只刻着“忍”字的白瓷瓶。拔开塞子,腥气漫开。他仰头,接连喝下两口鹿血,熟悉的苦味席卷舌根。

      脑海里不断浮现陈婆颤抖的双手,还有那句“把她带回来”。记忆陡然拉扯回十五年前,模糊的血色铺展眼前。

      年少的他被人死死按进泥泞,利刃划开后颈皮肉,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渗进衣领。剧痛席卷全身,屈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没有哭过。

      学会忍耐,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方式。

      瓷瓶收回袖中,文乐诗闭上眼睛调息。窗外有风掠过,一丝极淡的茉莉香气穿透墙板,从隔壁房间缓缓渗进来。

      江行舟已经睡下,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可他沉睡之后,体温稍稍回落,血脉里的茉莉气息反倒愈发浓郁。如一盆温水,隔着一堵墙壁,依旧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锁情诀再次震荡。

      不再是冰下鱼跃的细碎波澜。冰封十五年的寒面,裂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

      一阵陌生的酥麻,从后颈那道陈旧疤痕蔓延开来,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流淌四肢百骸。没有痛感,是他隔绝十五年,早已遗忘的体感。

      文乐诗眸色一沉,抬手合上窗户,试图隔绝晚风,隔绝这扰乱心神的香气。

      房间重回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长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落地无声,慢慢走到他的房门前,骤然停下。

      短暂一瞬的静止。

      而后脚步声再度响起,缓缓走远,消融在夜色深处。

      文乐诗倏地睁开双眼,漆黑瞳仁映着稀薄月色,看似平静,心底早已泛起波澜。

      手指轻轻搭在合拢的折扇扇骨上,没有打开。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扇面上写着什么。

      忍。

      暗夜幽深,扇面紧闭,字迹藏于其中。一如寒梅敛尽锋芒,花瓣向内收拢,攥紧漫长半生,迟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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