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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天会说话 竞赛获奖赴 ...

  •   第九章春天会说话

      竞赛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温妄坐在教室里,表面上在翻英语单词本,实际上半个小时没翻过一页。周朗趴在旁边,比他还紧张,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转两圈掉一次,捡起来再转两圈再掉。许知意坐在前面,手里的卷子半天没写一个字,倒是在草稿纸边上画了一道很长的横线,划了又描,描了又划。只有沈聿最平静,坐在温妄旁边翻一本建筑画册,页脚偶尔卷一下又压平,卷一下又压平。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雨正打在窗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省赛成绩出来了。”班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激动,“温妄,一等奖。全省第三。”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周朗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搂住温妄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晃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我靠我靠我靠!全省第三!转学生你是人吗你是神仙吧!”温妄被晃得头晕,伸手推他的脸:“松手。你手上全是圆珠笔油。”周朗哪管这个,把他搂得更紧:“我不管!我同桌是全省第三!以后出去我可以说我认识全省第三!”许知意转过头,看着温妄,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宋时安从画本上抬起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温妄被周朗晃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举起手,朝宋时安那边摆了摆。
      只有沈聿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旁边,看着被周朗搂得东倒西歪的温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温妄从周朗胳膊缝里看过来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就够了。温妄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全省第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省队集训通知紧跟着来了。地点在省城,为期二十天,封闭式。温妄拿到通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一整个下午都没再拿出来过。
      放学后,沈聿陪他走回旧书店。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两个人走得很慢,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集训什么时候走。”沈聿先开口。
      “下周一。”
      “二十天。”
      “嗯。”
      沉默铺在他们之间。温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底那道开胶的裂缝经过一个冬天,又大了一些。他踮着脚跳过一个小水洼,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沈聿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扣在温妄的小臂上,隔着校服袖子,温度传得很慢。
      “你去集训的话,旧书店谁管。”沈聿收回手,问。
      “爷爷。我跟他说好了。”
      “你爷爷膝盖不好。搬书爬梯子不行。”
      温妄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但我没办法。集训通知都下来了。”
      “我帮你。”沈聿说。
      温妄转头看他。
      “我下了课过去。搬书,理货,看店。你爷爷坐柜台算账就行。”
      “你不用上课?”
      “竞赛辅导一周只有两节。剩下的时间我有空。”沈聿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温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自己的身体呢。”
      沈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把目光投向老街尽头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温妄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沈聿的脾气。这个人决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就像当年他决定出国,也像现在他决定帮他看店。都是不讲道理的。可温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这几个字轻轻地烫了一下。
      走到旧书店门口时,温妄忽然停住。他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比沈聿矮了一个台阶,刚好和他平视。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映着的路灯。
      “沈聿。”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站在老街口看我的窗。”
      沈聿没说话。
      “我不在的时候,窗是黑的。你看了也白看。”
      沈聿还是没说话。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但没有漫出来。温妄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沈聿手心里。黄铜色的旧钥匙,齿痕磨得发亮,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和温妄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沈聿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手指慢慢合拢,把它攥在掌心里。
      “备用钥匙。”温妄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你去看店的时候,别把门关死了。猫会跑出去。”
      “好。”
      “书架上第三排的书别动。那是我爷爷的。”
      “好。”
      “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有账本。记着每天卖出去的书。”
      “好。”
      “还有——”温妄停了一下,把目光别向远处。
      “还有什么。”沈聿问。
      温妄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累了,就上楼躺会儿。我的床……可以借你躺。”他说完就转身去开门,钥匙转了两圈,锁“咔嗒”一声弹开。风铃响了。他推门进去,背影消失在旧书店幽暗的深处。沈聿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和那截红绳,站了很久。
      温妄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三月末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站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很清楚。周朗来了,许知意来了,宋时安也来了。四个人站在候车线外面,把温妄围在中间。周朗往他书包里塞了三大包牛肉干,说是他妈连夜做的,让他在省城别饿着。许知意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竞赛历年真题和解题思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宋时安从画本上撕下一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温妄的口袋里,说“在车上再看”。温妄看着他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朗眼眶居然红了。他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不在的二十天,我抄谁的作业啊。”温妄踹了他一脚。许知意推了推眼镜,说:“一路顺风。”宋时安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冲他挥了挥手。
      沈聿站在最后面。
      他什么都没送。只是站在站台的柱子旁边,看着温妄。温妄穿过周朗、许知意、宋时安,走到他面前。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温妄问。
      沈聿低下头,伸手,把温妄的校服领子翻正。左边翻一下,右边翻一下,动作很慢,很仔细。翻好之后,他的手指在温妄的领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聿说。
      温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踮起脚,在沈聿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耳畔擦过去。说完他就转身往检票口走了,头也没回。沈聿站在原地,耳朵上还残留着温妄呼吸的温度。他听清了那句话。
      “我会想你的。”
      火车开动了。温妄靠窗坐着,看着站台一点点退后,看着沈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色的点,被铁轨吞没。他收回目光,把宋时安给他的那张纸展开。上面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他坐在旧书店沙发上,怀里抱着《小王子》,膝盖上蜷着那只橘猫。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两行小字——“温妄,快点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会想你想到把书店擦三遍。”
      温妄把那张速写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别人的笔迹。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早点回家。”
      沈聿的字。
      温妄把那张纸折好,贴在心口放着。窗外风景在飞速退后,田地、村庄、河流,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块。他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左手腕上的红绳。
      集训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里,封闭式管理,每天从早上八点训到晚上十点。题目比温妄想象中难得多,省队里全是全省最顶尖的脑子,每一个都像他一样,从小被人叫“天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压力。可越是难,他反而越安心。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做题、讨论、复盘,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隙。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旧书店,想起那盏黄灯,想起柜台后面那个黑衬衫的身影。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给沈聿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沈聿回得很快:“没。在书店。”
      温妄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爷爷睡了吗。”
      “睡了。我在楼下理书。”
      温妄想了想,拨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沈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你在理哪一排。”温妄问。
      “第三排。”
      “我爷爷的?”
      “嗯。”
      温妄沉默了一下。“不是说别动那排吗。”
      “你爷爷让我理的。他说有些书受潮了,要搬下来晒。”沈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爷爷今天骂我了。说我搬书搬得慢。”
      温妄笑了一声。“他骂你什么。”
      “骂我‘这娃看着高,咋没力气’。”
      温妄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沈聿在那头安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说:“你笑了。”
      “笑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很久没听到了。”
      温妄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沈聿,书店的灯,你走的时候记得关。”
      “嗯。”
      “楼梯口的灯也要关。那个费电。”
      “嗯。”
      “窗子关好。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
      “嗯。”
      “还有——猫要喂。”
      “喂了。”
      “你喂的什么。”
      “你柜子下面那袋猫粮。”
      温妄停了一下。“那袋过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它吃了。”沈聿的声音难得带了一点不自在。
      “沈聿,那袋猫粮过期三个月了。”
      “它没吐。”
      “它没吐是因为它什么都吃。”温妄顿了顿,“明天去超市买新的。买那个绿色包装的。它只吃那个。”
      “好。”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沉默着。温妄听见听筒里传来旧书店里特有的声响——老吊灯的电流声,木地板被踩踏的吱呀声,窗外风铃偶尔的叮当声。那些声音和他记忆里的旧书店一模一样。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好像他只是站在书架的某个角落,而沈聿就在他旁边。
      “沈聿。”温妄轻声叫他。
      “嗯。”
      “你明天还去书店吗。”
      “去。”
      “那……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吧。”
      “你先挂。”
      温妄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按。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沈聿,你听着。我这次回来,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温妄以为信号断了。
      “好。”沈聿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了这两个字里,“我等你回来。”
      温妄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还攥着左手腕上的红绳。
      第二十天,温妄从省城回来。
      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他出站时天已经擦黑了,站台上的灯还没全亮。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出站口时,脚步停住了。沈聿站在出站口正中间。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手里没有伞,也没有花,只是站在那里,像从温妄走的那天起就没动过。温妄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快步走过去。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起来的。他跑到沈聿面前,差点撞上他,被沈聿伸手扶住了肩膀。两个人站在出站口正中央,挡了后面旅客的路。有人绕开他们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温妄仰着头,喘着气,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回来了。”
      “嗯。”沈聿看着他,手还扶在他肩膀上,没有收回去。
      “我有话跟你说。”
      “嗯。”
      温妄深吸了一口气。可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沈聿的脸色。比二十天前更白了。颧骨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眼下是两弯明显的乌青。他瘦了。瘦了很多。温妄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句话他攒了二十天,在火车上对着窗户练了一遍又一遍。可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聿。”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温妄的头顶,看向站台尽头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先回家。”他说,“书店的灯没关。等你回去关。”
      温妄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跟着沈聿走出车站。老街上灯火通明,火锅店的霓虹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旧书店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温妄推开门,风铃响了。橘猫从书架顶上跳下来,喵喵叫着蹭他的裤腿。柜台后面,温爷爷坐在老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温妄进来,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又低头看茶。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温妄站在旧书店中央,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流走。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沈聿。
      沈聿站在风铃下面,被昏黄的灯光笼着,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那神情像是在说“你回来了真好”。也像是在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天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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