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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是我的玫瑰 脑瘤真相揭 ...

  •   第八章你是我的玫瑰

      三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
      江城的春天来得迟,但总归是来了。香樟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料峭的风里小心翼翼地舒展着,像少年人试探着伸出的手指。一中校园里的玉兰开得最早,白的粉的挂满枝头,香气浓烈得有些霸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高三(1)班的教室里,空气比冬天更紧。
      月考、模考、联考,试卷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堆在每个人的桌角,摞成一座座矮矮的雪山。倒计时牌每天翻一页,红色的数字越来越瘦,像一根逐渐收紧的绳子。连周朗都开始正经翻书了——虽然翻三分钟就要趴在桌上装死两分钟——但总归是翻过了。
      温妄的状态却不太对。
      他还在年级第一,但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校服挂在身上更空了,颧骨那一片薄薄的皮贴着骨头,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他做题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眠越来越短,旧书店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沈聿发现了,有一天晚自习后把他堵在教室门口。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说谎。”
      温妄不看他:“两点。”
      “三点半。”沈聿的声音很平,“旧书店二楼那盏灯,三点三十七分才灭。我从老街口看着它灭的。”
      温妄猛地抬头。他没想到沈聿会站在老街口。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气,从老街口到旧书店门口,要走五分钟。沈聿就那么站着,看他那扇窗户,看了不知道多久。温妄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说“你不用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说这种话,沈聿会看他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那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他心虚。
      “我在赶竞赛。”温妄最终说。这是实话,省赛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今年有资格冲进省队,如果进了,就是江城一中多年来第一个。学校把希望全压在他身上,竞赛教练三天两头找他谈话,连校长都在升旗仪式上提了他的名字。所有人都觉得他赢定了。
      “你把自己逼太紧了。”沈聿说,“竞赛不是拿命换的。”
      “那你呢。”温妄忽然反问。沈聿顿了一下。“你当年也是全省第一,你也参加过竞赛。你那时候几点睡的。”温妄看着他,眼睛在走廊的白炽灯下亮得有些刺人,“沈聿,你跟我说别拿命换成绩,你自己信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学生走动的脚步声,被拐角吞没了。沈聿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温妄听见了。他看见沈聿的眉骨往下压了一点,额前那一片阴影更深了。
      “我不信。”沈聿说,“所以我才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我那时候拼命往前跑,以为跑得够快就能追上你。后来才知道,我跑得越快,离你越远。你在我后面追的时候,我回头看不见你。我停下来,才发现你根本不在我身后。”
      温妄的呼吸停了一下。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沈聿当年放弃清华北大、留在本省,是为了离他近。后来出国,是为了不拖累他。再后来回来,是为了找他。这个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靠近他,又用各种方式离开他。像一枚硬币在桌上旋转,时而面向他,时而背对他,转个不停。可硬币终归是同一枚。正面反面,都是沈聿。
      “沈聿。”温妄叫他。
      “嗯。”
      “省赛那天,你会来吗。”
      “会。”
      “那我答应你,考完那晚,我十点就睡。”温妄说。沈聿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有温度。温妄别过脸,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也早点睡。别站老街口了。冷。”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晃了一下。他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那张复诊报告,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它往里塞了塞,转身走了。
      三月十七日。
      温妄记得这个日期。
      他把那张从沙发缝里捡到的纸条看了太多遍,日期已经被他刻进了骨头里。他不知道沈聿这天要做什么,只知道他请了假,没来上课。整整一天,温妄坐在教室里,心里像有一根线被人轻轻地往外拽,拽得他坐立不安。做题做不进去,翻书翻不进去,连周朗往他桌上放了一颗糖他都没反应。
      放学后,他直接去了沈聿的公寓。
      门开了。沈聿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看到温妄,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去哪了。”温妄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
      “医院。”沈聿没有瞒他,“复查。”
      温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什么复查。”沈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说。”
      温妄走进去。沈聿的公寓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摞着竞赛讲义和几本医学期刊,他随手把那几本医学期刊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快,但温妄看见了。他坐下来,看着沈聿给自己倒水。沈聿的背影很直,动作和往常一样从容。可他倒水的时候,手悬在水杯上方停了一瞬。温妄没说话,只是等着。
      沈聿把水放在温妄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我去年查出来的。”沈聿开口,语气很平,“脑部有个肿瘤。良性的。医生说位置不太好,在运动皮层附近,手术风险比较大。所以一直在做保守治疗。”他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病例。温妄听着,手指慢慢收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你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很低。
      “不想让你担心。”沈聿说,“你高三了。竞赛、高考,你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让你分心。”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温妄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随时会喷出来,“沈聿,你他妈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自己扛。你扛了九年,还不够吗。”
      沈聿没说话。温妄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背对着沈聿,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你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
      “还在观察期。目前没有明显变化。”
      “什么叫没有明显变化。”温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紧,“是没恶化还是没好。”
      “是暂时稳定。”沈聿看着他,“温妄,你不用——”
      “你闭嘴。”温妄打断他。他站在沈聿面前,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去年就查出来了。你去年就在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踢你的凳子,让你帮我讲题。我还让你站在老街口看我的灯。我还——”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沈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想去碰温妄的肩膀,被温妄侧身躲开了。但温妄没有走。他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肩膀在很轻很轻地抖。
      “温妄。”沈聿叫他。
      “你别叫我。”
      “温妄。”
      “我说了别叫我。”
      “温妄。”沈聿还是叫了。他伸手,这一次没有被躲开。他的手落在温妄的后脑上,轻轻按住,把人带进自己怀里。温妄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僵着,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可过了几秒,那块冰开始裂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沈聿的衣摆,指节发白,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他没有哭出声。但沈聿感觉到衬衫肩头那一小块布料,慢慢洇湿了。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沈聿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我想等竞赛完,等高考完,等你有余力的时候再说。可你太聪明了。你捡到那张纸条了,对不对。”
      温妄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抵在沈聿肩上,牙关咬得死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脆弱。”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我停下来。”沈聿说,“你往前跑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分心,让你回头,让你觉得你欠我什么。”
      温妄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是湿的,可眼神很亮,亮得像在烧。
      “沈聿,你听好。”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往前跑,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拼命念书,拼命竞赛,拼命拿第一,是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强,你就不会再有理由离开我。我跑的每一步,都是朝你跑的。你要是倒了,我跑得再远,又有什么意义。”
      沈聿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拼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把温妄的额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那我答应你。”他说,“我不倒。至少——等你跑完这一段。”
      温妄闷在他肩膀上,过了很久,才闷出一句话。
      “你说话不算数。你以前也答应过我。”
      “这次算数。”
      “你怎么保证。”
      沈聿沉默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嘴唇贴近温妄的耳朵,声音很轻,像怕被空气听见。
      “因为你还没赢过我。我还没听你叫过我一声老师以外的称呼。我不甘心。”
      温妄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从沈聿怀里退出来,瞪着他,眼睛还红着,脸却已经开始发烫。“你——你胡说什么。”
      沈聿看着他,居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往常都真,眼角都弯了起来。温妄看着那个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用力擦了一把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明天来上课吗。”
      “来。”
      “那今晚早点睡。别再看你那几本破期刊了。”
      “好。”
      温妄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聿。”
      “嗯。”
      “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把你的日记本烧了。”
      沈聿怔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温妄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漫上来。温妄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聿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软皮日记本。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知道了。他很生气。他说,如果我出事,他就把我的日记本烧了。他哭的时候,睫毛是湿的。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睫毛湿了,会那么好看。”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温妄,你是我这一生唯一解不开的题。可我宁愿解不开。因为只要解不开,我就得一直想下去。想下去,就能一直记得你。”
      竞赛前一周,温妄的状态慢慢回来了。他不再熬到凌晨三点,十一点半准时关灯。他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头,但眉头不再拧成死结。周朗说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像要死了”,被许知意瞪了一眼。
      竞赛前一天晚上,沈聿照例陪他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模拟题。十点整,沈聿敲了敲桌子。
      “收工。”
      温妄抬头看他。“还有两道。”
      “我说收工。”沈聿把他的卷子抽走,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你答应过我的。十点睡。”
      温妄看着他,没说话,把笔放下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说:“沈聿,明天你会来吗。”
      “会。”
      “在考场外面等?”
      “嗯。”
      温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真。像寒冬里忽然透出来的第一缕春光,不暖,但亮。
      “那我考完出来,第一眼要看到你。”
      “好。”
      第二天,省赛。
      考场设在城东的一所大学里。温妄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沈聿站在警戒线外面,穿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挥手,也没喊加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温妄看了他一秒,转回头,走进考场。
      考试持续了四个半小时。温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考场门口,目光穿过走廊和人群,落在警戒线外面那个黑色的身影上。沈聿还站在那里。像是从没动过。温妄快步走过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跑的。他跑到沈聿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你一直站着?”
      “嗯。”
      “四个半小时?”
      “嗯。”
      温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低下头,发现沈聿的手插在口袋里,没伸出来。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沈聿的手很凉。温妄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说:“你手怎么这么冷。”
      “风大。”
      “那你怎么不去里面等。”
      “里面看不到你出来。”
      温妄停住脚步。他站在路灯下面,仰头看着沈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泛红的眼角照得很清楚。他松开沈聿的手腕,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沈聿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手。温妄的手很小,很凉,掌心里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沈聿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温妄的手指慢慢合拢,扣住沈聿的指缝。十指相扣。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风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远处有刚出考场的考生在喊同伴的名字,有家长在递热水,有人欢喜有人愁。而他们站在路灯下面,握着彼此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是我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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