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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帕 车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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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了。
有人拉开后车门,冷风灌进来,沈岩肩膀缩了一下。两名士兵把那三个地痞拽下去,推搡着往一栋灰色建筑里走。另有一人转头看向沈岩,语气公事公办:"你也下来。"
沈岩撑着座椅边缘,一寸一寸把自己从车里挪出来。脚刚挨着地,小腿被踹过的地方陡然一软,他整个人朝前踉跄,死死扶住车门才站稳。
"受伤了?"士兵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先进去,有人会处理。"
沈岩跟着他走进那栋楼。楼道很窄,墙壁刷着灰绿的漆,脱落的边角露出底下陈旧的石灰,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冷冽气味。他被带进一间小房间,屋里摆着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罩着铁网的白炽灯,灯光惨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坐着等。"
士兵说完就走了,门没关,走廊里偶尔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无线电通话的沙沙声。
沈岩慢慢坐到椅子上,脊背一碰椅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只好侧过身,把重心挪到右侧,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暗红的血痕。喉咙干得发紧,嘴唇也裂了口子,舌尖舔上去一股铁锈味。
等了大约十分钟,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匀停,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沉稳到近乎压迫。
沈岩抬起头。
门口逆光走进来的,是那个肩佩麦穗雕花的男人。他已经摘了帽子,露出整张脸,五官冷硬端正,眉骨高挺,眼窝微陷,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薄冰。制服外套脱了,只剩里面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前臂。他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
沈岩看他走近,在他对面站定,没急着坐,而是先将手帕搁在桌角。然后他垂下眼,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沈岩脸上,从额角的伤扫到嘴角肿起的那片淤青,最后停在他下巴上干涸的血迹。
"名字。"
声音不高,比之前在巷子里说话时多了几分随意,但依旧是冷的。
"沈岩。"
"住址。"
"西三区,新安里,甲字巷十七号。"
男人"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和巴掌大的笔记本,低头写了几个字。沈岩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干净,指腹有薄茧,捏笔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白。
"巷子里那个Omega,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替他出头。"
沈岩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惯。"
男人抬起眼睛看他。灯光从上方斜打下来,在他眉心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称量什么东西。"看不惯的事多了,你挨个管?"
"没那么多。"
"那今天怎么管了。"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松垮,但目光始终钉在沈岩脸上,"西三区底层,月收入多少?"
沈岩没想到他问这个,怔了半秒。"不到……二十卢比。"
"二十卢比。"男人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弧度太浅,看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你今天挨这一顿,医药费大概要扣掉你一个月口粮。再加上巡逻队出勤记录——参与斗殴,按例至少罚五十。你几个月的活白干了。"
沈岩抿紧嘴唇,没吭声。额角的血又渗出来,淌过眉骨,他抬手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粗布上立刻洇开一团暗红。
男人看着他这个动作,停了片刻。然后他伸手从桌角拿起那块白手帕,隔着桌子递过来。
"擦擦。"
沈岩愣了一下。他接过手帕,布料细腻柔软,边角叠得一丝不苟,带着一股极淡的皂香。他犹豫了一瞬,按在额角的伤口上,刺痛猛地炸开,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你常这样?"
"什么?"
"多管闲事。"
沈岩把手帕从伤口上移开,上面洇了一小块鲜红。他低头看着那抹血色,声音闷闷的:"也不是常。"
"那就是今天心情好。"
沈岩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抬眼看他。男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他,瞳色在灯光下近乎琥珀,里面清清楚楚映着沈岩那张沾了血污的脸。
"……我没心情好。"沈岩说,"就是觉得那几个人太恶心了。"
"嗯。"男人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沈岩余光瞥见纸页上几行清隽的字迹,笔锋干净利落,似乎在记今天的出勤和处置情况。
"你暂时不能回去。"男人合上本子,放回衣袋,"涉及斗殴,需要留到明天做笔录。今晚有地方住,食堂还有饭。"
沈岩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的土豆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丢了就丢了,说给谁听呢。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血迹洇开了不规则的一小片。他想把它叠好还回去,指尖碰到柔滑的面料时,忽然有些局促。
"手帕……"
"你留着用。"男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他绕过桌子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顿了一下,偏过头,余光扫过来。
"西三区新安里甲字巷十七号,"他重复了一遍沈岩方才报过的地址,语气依旧平淡,"记住了,以后少管闲事,特别是一个……Omega。"
沈岩先是一惊,然后一想到作为军队掌握居民的身份信息也不是什么难事,刚想开口还没想好怎么接,那人已经迈步出了门,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被寂静吞没。
沈岩坐在原地,攥着那块沾了血的手帕,发了好一会儿呆。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光落在他半干的血迹上,映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他把手帕翻过来看了一眼,边角处用同色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字母——窄长的笔迹,像是个"Y"。
他盯着那个"Y"看了半晌。不知道是名姓里哪个字的起首,也不知道绣这手帕的人跟那人是什么关系。也许是他自己绣的,也许是谁送他的。沈岩把沾了血的那面朝里叠好,将手帕小心揣进自己衣袋深处。
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先前的士兵探进半个身子:"食堂开了,去不去?"
沈岩回过神,撑着桌子站起身。小腿还是疼,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慢慢挪到门口,朝士兵点了下头。
"去。"
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红肿的嘴角和额角那块伤上顿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领路。沈岩跟在他身后走过窄长的走廊,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余光瞥见里面——那个男人背对门口站着,正在听一名下属报告什么,侧影被灯光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肩背笔直,像被刀裁过一样利落。
沈岩没有多看,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士兵的方向。
走廊尽头是食堂,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溢出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沈岩迈进门槛时,忽然觉得自己饿得厉害。脊背的钝痛、额角的刺痛、膝盖和小腿的酸胀,在这一刻全都退到了胃袋烧灼的空荡后面。
他端着打好的餐盘,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汤是清汤寡水的蔬菜汤,主食是一块杂粮饼,比厂区食堂的分量足些。他咬着饼,慢慢嚼,牙根疼,腮帮也肿了半侧,每咬一口都要歇一会儿。
食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兵,低声交谈,没人往他这边看。屋角的旧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极小,屏幕上播着晚间新闻——女播音员声音平稳,正在播报今日西区巡逻队成功处置一起街巷暴力事件的简讯,画面切到那三个地痞被押进拘留室的黑白影像,一闪而过。
沈岩低头喝汤,碗沿的白瓷上印着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尽,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袋里那块手帕的轮廓。隔着粗棉衣,布料触感柔软微凉。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吊灯,灯管边缘结着蛛网,在暖光里轻轻晃动。
"有什么办法呢。"他低声说,嘴角扯出个无奈又自嘲的弧度,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把下巴埋进立起的衣领里,闭上眼。脊背还在痛,牙根还酸,指节上蹭破的皮肉火辣辣地跳着。可这一刻,他揣着衣袋里那块带着皂香的白手帕,上面那个小小的"Y"隔着布料抵在他的肋骨上,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痒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