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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长尾蛾之死 她的茧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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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晨,是个极好的天气。我们的一位老朋友,在她的虫茧中死去。由此揭开的,是有关于“母亲”的诡计。」
人工太阳不知是不是刚刚清洁过,今天的太阳格外明媚。
长尾蛾邀请纪伯伦来见她一面,来之前,替她在巷口的便利店拿一样包裹。
身形略有消瘦的男人登上楼梯,来到长尾蛾的门前。早间空气微寒,他穿着长款的风衣,手上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裹,抬手敲门。
他只敲了一下,就发现长尾蛾的门没有上锁。
戚阳一顿,轻轻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味道冲进鼻子,不是血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的气味,像是粉状的药末漂浮在空中,其间夹杂着一点信息素的气味,更令他感到不适。
他心脏惊跳,顺着味道一间一间房间寻找,终于在主卧的浴室里看见了紧拉起的帘子。
戚阳上前将帘子猛地拉开,里面是裸着上半身斜倚在浴缸里的长尾蛾。
半个上身探出浴缸,卷曲的长发铺散开来,发尾刚刚及地。
至于她的下半身——那里早已经淹没在了水下,血和不明的液体混杂在一起,令一切都模糊了。
整个场景如同著名的画作,马拉之死。
然而戚阳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思考画不画的问题了。他回身,迅速从外面拿来了一张宽大的浴巾,遮住了她裸露的上身。
然而她的身体仍然在向水中滑去,他双手托在对方的腋下,想要将她托起。
一股奇异的味道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正是他推门的时候闻见的那股混杂的味道,此刻戚阳离她很近,这味道无比清晰地钻入鼻孔。
然而他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他第一次开始用力时,就意识到对方的体重不对劲。戚阳的动作停下来,目光看向浑浊不清的水中,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他愣神的一瞬间,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说:“放开我吧。”
是长尾蛾。
“……放我在这里就好。”
她的皮肤上有大块大块的皮肤如同鳞片一样脱落,如同一片又一片的薄纱,诡异的美感。
那些皮蜕落入水中,就散开一片浑浊。
“发生了什么?”
然而长尾蛾没有回答,她只说:“背弃家乡的诅咒。去把我让你带来的东西拿来吧……谢谢你。”
她呼吸间,胸膛的皮肤微微起伏,如同一片纸蒙在锁骨之上,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阳光落在墙上,始终没有落在房间里面。
戚阳将刚刚随手放在外面的包裹拿来,拆的过程中才发现收件人姓戚,他手一顿,将包裹拆开。
里面是一个宝石瓶,瓶里明显装着一些液体,不多,只有十毫升左右。
他问:“这是药吗,能救你?”
长尾蛾微微摇头:“不是。”
“把它吃掉吧。”长尾蛾虚弱地笑起来,“它能救你……”
一向红润的双唇而今无比苍白,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会被吹散。
戚阳将宝石瓶紧紧握在手心,无心理会:
“是谁害了你?”
长尾蛾这次甚至没有摇头的力气,她有很多想说的,却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并不想说出那个名字,她拒绝坦白。
最终长尾蛾只是看着戚阳的脸,稳了气息,说:
“这是我留给你最后一份礼物。”
“祝你幸福……克莱曼登。”
支撑她的最后一点力量消失,她的上半身也无力地滑入水中。
他想去抓,可长尾蛾的身体已经完全淹没在看不清的水中。他没有敢贸然接触这些不明液体。
戚阳拿着那个宝石瓶站起身来,看着已经看不清内容物的浴缸。
刚刚在试图托举她的过程中传来的异样的重量感,让他不敢下手去捞这一缸水里的东西,也不敢继续多想下去。
戚阳只能颤抖着手,在浴缸边拨通了警局的通话,简单交代清楚之后,茫然地站在浴室里。
警察很快来了,高高挂在墙壁上的阳光终于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落在了浴缸里。
而水中空无一物。
……
“祝你幸福,克莱曼登。”
戚阳坐在空荡的笔录室里垂着眼。
“这就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她给你的东西?”警察拿出先前被他拿在手中的宝石瓶。
“是她要我取的包裹,就放在便利店。”
“收件人是你,她还让你吃掉。”
“嗯,我不知情。这里面是什么,查完我可以带走吗?”
“不是什么危害性液体的话,我们保留样本过后。剩下的会归还。”
“谢谢。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连尸体都没有,那缸水里面并没有化尸水的味道。
“目前还在调查中。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警察将盒子里托着宝石瓶的棉垫扯出,底部露出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手写体的一行英文。
Myrmidons.
“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密尔弥多涅斯,希腊神话里的名字。
“您指的是?”
“寄件人在盒子里一起寄了这个东西,是为了提醒你什么吗?还是说,是什么暗号?”
戚阳依旧回答:“我不知道,今天是我时隔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她。我也并没有收到过任何快递——寄件人是谁?”
“寄件人只写了一个戚字,始寄地点是……1096研究院。”
戚阳的眉头轻轻蹙起:“警官,您的意思是?”
“抱歉,指向你的证据太多了。不过不用担心,还有很多证据可以解除你的嫌疑。只是我们比较好奇,死者是和你有过什么约定?为什么死前会有这样的东西寄给你,还让你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抱歉。”戚阳轻叹一口气,“我也很想帮助各位,但我也不明白。”
“你朋友送来的病历我们都看过了,鉴于你记忆上易出现的缺失问题,我们也早已经做好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不过你如果有什么想到的事情,还请立马告诉我们。”
戚阳有些疲惫地点头:“好。”
随后的几天里,他总是会做噩梦。
长尾蛾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随后阳光落下来,水中却空无一物。
她的尸体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死前身上的皮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下落,仿佛一场死寂的雪。
他轻喘着气从梦中醒来。
为什么?
窗外天光依旧未亮起,戚阳却被梦魇折磨得无法入睡。床榻上、桌子上,房间里到处都散落着密尔弥多涅斯的资料。
长尾蛾,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密尔弥多涅斯。是忠仆,还是盲目的追随者?
但她死前又为何言语遮掩?你又想隐瞒些什么?
这件事也牵涉到了戚明无,但她没有自己来,只有珍妮带着戚明无寥寥无几的问候来到了戚阳的家里。
“吓到了?”
戚阳的面色有些憔悴。长尾蛾死得太奇怪了。
“一个和你见了没有几面的人却要你亲眼见证她这么吊诡的死法,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恐惧的。”
珍妮抿了一口茶:“嗯……味道不错。”
“我为你多加了糖。”
“和你母亲一样贴心。”
她将茶杯搁置在桌上,问:“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死了吗?”
“还没有。”戚阳又想起她堪比一张羊皮纸蒙着骨头的皮肤,“但是也快了。”
“她死前有和你说什么吗?比如是谁杀了她,她又为什么会这么奇异地死去?”
珍妮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他。
“没有。”戚阳给出的答案依旧是否定,“我问过,她几次张口,但都没有说。”
“她在死前只说了祝我幸福。”
长尾蛾默然一瞬,像是在为她惋惜,随后她缓缓地说。
“可怜的女人。我会为她祈祷的。”
转而她又想起:“我记得……她在这里没有亲人。”
“嗯。警察找到了她的遗嘱,要求我继承她大部分的遗产,并为她收尸。”
珍妮思考一瞬:“那么,这就很奇怪了……听上去像是自杀。”
“唔……不过这件事听上去很复杂。我想,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却遇到这种事情。”
“谢谢。”
“对了,你母亲还让我嘱托你,记得少喝点酒——我记得你从前不是不喝酒吗?”
“偶尔喝一点,不多。”
戚阳感谢她的关心,但休息是休息不好了。
珍妮来到玄关处,再次看见了那个生态缸。她点评说:“养得很好啊。不过这是大虫,还是具有危险性的哦。”
戚阳应声,说自己知道,会把握好分寸。
他把珍妮送走之后,偏头看向了作为隔断作用的生态缸。
当初阴差阳错得到了卵鞘,它们的生命果然很长。
这个生态缸是克默林德的杰作,如今这一只类萤火虫已经繁殖了很多代,克默林德还找了配种的公虫。
生态箱很完善,到了夜里那些类萤火虫在生态箱里面幽幽地飞舞,令人感到很平静。
这些类萤火虫繁殖得很慢,这也是大虫的特性。出生后会维持几年的幼虫形态,随后经过完全变态发育,变成成虫。克默林德养得够好,营养催快了成长,生态箱里已经有化茧的幼虫了。
他坐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那个生态缸,半晌他微微垂眸,将手边的绿色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刺激的味道瞬间冲上来,苦而涩的味道贯穿整个食道,他连忙起身,伏在洗手台上干呕。
真难喝。
然而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又伏了下去。他深深闭上眼,眼前却全是阳光照射之下一缸空荡荡的粉白色污水。肠胃里再次因苦涩的刺激而翻涌。
长尾蛾的家被警戒线层层围起,不让入内。她死得太蹊跷了,根本没人见过这样的死法。
那个浴缸也没有被人搬走,几个法医几天几夜加班加点地检测和分析,最终得出的结果也有些骇人听闻。
那就是一缸白粉色的水,混合着携带着长尾蛾DNA的不明液体。整个浴缸内只有这两种东西,一点别的化学药剂也没有。简直就像是——融化在了这一缸水中。
戚阳恰好来到门外,听见了几个法医的说辞。
有人拦他在门口,说闲杂人等不允许入内。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让他进来吧。”屋内传来一个声音,戚阳抬头看去,周虹从房间里出来。几年不见,她看起来成熟冷清了不少。
“谢谢您。”戚阳十分礼貌地向她致意。
看他的反应,周虹一顿:“你不记得我了?”
戚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不好意思,我的记性很不好。”
两人没有更多交流,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装潢一如既往的华丽,宝石和银器点缀着,软毯一路从玄关铺设至室内,让人不由得想起她在热烈环的生活。
三人上一次有交集,还是在热烈环的时候。周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对方身着华服斜倚着,修长的手中把玩着一枚不起眼的鲜红筹码。
而现在,他们所面对的,只有一缸沉寂的污水。
法医已经提取了水中的样本,现在正在水里捞东西,第一样浮出水面的,是长尾蛾那半条金属制的义肢。
即使是义肢,也被她装点得极其漂亮,一只灰蛾正在其上展翅欲飞,像极了她个人的风格。
“本身就该找你来,你不来的话也会找到戚教授那里去。”
空气里仍然飞舞着尘埃,戚阳问:“情况如何?”
“还没查清死因……不好查。这里面一点化学药剂也没有。那天那个瓶子——你带了吗?”
“一直随身带着,没打开过。”
周虹看见那个宝石瓶,问他:“这个他们也查过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只知道外壳是红宝石和银质的瓶盖装饰,里面的不清楚。”
周虹看着那瓶东西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间带着危险的预告:“检测结果出来了,这是大虫虫蜜。”
“虫蜜?”
“嗯。方便收缴吗?”
戚阳递到她手上,这东西放在他这里他也想不明白。
周虹单手拿着瓶子看了两眼,又抬眸看了一眼戚阳,将东西扔给了身边的人。
“我想你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对于她的死,你有什么想法?”
戚阳看着被打捞干净后仍然带着粉白色的浑浊浴缸,不久前苦而涩的酒味再次在肠胃里翻涌起来。
他转身离开浴室,靠在墙边,面色难看。
周虹也跟着出去,顺手将浴室的帘子拉上。
“你脸色很差。”她递给戚阳一张纸。
“嗯。”戚阳没有推拒,缓过神来后眼神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张依旧干净的帘子。
“我只是有一个,并不成熟的猜测。”
“你是见证者,无论什么猜测于我们而言都是宝贵的,请说。”
“警官听说过飞蛾吗?……一种古地球纪年的小虫,很漂亮。”
“略有耳闻。”戚阳当初在笔录室里录口供的时候,提到过类似的小虫。
-她身上的皮肤组织就像蝴蝶的鳞片一样脱落。
戚阳坐在笔录室里,与长尾蛾接触过的地方有明显的粉状物。
“……它拥有四片于身体而言十分巨大的翅膀……种类很多,花纹也不尽相同。翅膀相对蝴蝶来说更为厚重。”
他的神色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但气息并不算稳定,或许是为自己的猜测而感到怪异。
“它是一种完全变态发育的昆虫。”
“变态发育开始时,它会化茧,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包裹。随后在凝固成型的茧中蛹化,将自己的身体组织全部融化,组织液会依照DNA指导进行完全重组。如果在发育过程中将茧强行打开……”
他的语气停顿一下,有些感谢周虹当时将帘子拉上。
“就会看到像这样的液体。”
这是长尾蛾的茧,然而她不可能再涅槃了。
她的茧从未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