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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执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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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若海上,日神朝誉敲响了晨鼓,海上明灯渐次熄灭,红日从海平面慢慢升了上来,一晃功夫,霞光满天,新的一天就这样到来了。
安迪正在栈桥边欣赏这一幕。
上清天是理法规则之天宇,时序自然也从这里开始。晨鼓敲响的不仅是这里的一天,更是对三十三重天时间的校准。安迪在这里感受最深刻的就是秩序,一切都要井然有序。
“安门主真是好兴致,起这么早看日出。”黎暮歌笑着说。
安迪这才注意到灯神在此,原来昼夜交替,灯神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灯神早。”安迪施了一礼。
灯神回以一揖。安迪忽然想,自己在这诸神之中算什么呢?微末的凡人,大概什么也不算。
不一会儿,朝誉神君也往这边过来了,一身红白装束,衣上挂着许多穗子。安迪垂下眼,没有多看。
两位仙君擦身而过时,朝誉笑着说了“坤舆天”“靠山”什么的,黎暮歌只是鞠了一躬,没有接话。
日神走后,安迪才轻声问:“坤舆天是哪一重天宇?”
“神后封地。”
安迪略略一惊,神后?
“难道是帝君即将立后?”
安迪想,黎暮歌很可能成为新后身边的红人,怪不得日神会这样嫉妒。
黎暮歌看着安迪,若有所思。
“我只是奉命行事,帝君的心意,不敢妄加揣测。对了,安门主可是要找殿下?暮歌也有事请教殿下,不知可否与您同行?”黎暮歌说。
安迪点点头。
想到昨夜漱明一夜未归,安迪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意识到,情况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来到漱明宿处,宫人正在给漱明梳头。今天漱明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衫,配上了绿松的项链作装饰,一身玲玲琅琅的,不知是要出席什么盛大的活动。安迪眼前一亮,他想,这才是王子该有的装扮吧。
从镜中,漱明看到了安迪。正好宫人将金簪插入发髻,他便起身站起来,转而面对安迪,轻轻转了个圈:“好看吗?”
安迪痴迷住了,连连说好看,一同痴迷住的还有黎暮歌,他抱着几卷画卷,不知在想什么。
漱明上前一步,拉住安迪,笑着说:“安迪,今天会有一个惊喜,你期待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安迪不解,正要问,漱明却已转向镜台,让宫人继续梳妆。
等接了小辰,就可以带他们回家了。哥哥今早承诺的。漱明对着镜子,嘴角压不下去。
安迪不在意什么惊喜,他只在意漱明开不开心。看他这般开心,内心很是欢喜。这是他们回到神界以来,最放松的一次。
黎暮歌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见二人完全把自己当做透明人了,于是轻咳一声。
漱明这才注意到有外人在,收敛了兴致,问灯神的来意。
“那日谢幕舞,感谢暮歌成全。”漱明说。
安迪总觉得漱明与灯神之间过于疏离,不是那种不熟悉的疏离,而是那种刻意制造的距离。他们之前有过什么不愉快或者尴尬的过往吗?等一会要问问漱明。
暮歌行礼,恭敬地说:“坤舆天紫极殿重新修缮,帝君让我来问问殿下的意见。”
漱明眉头一挑,心念一动。紫极殿?哥哥果然动了选妃立后的心思,只是这种事不去问未来的新后,反而问自己这个小叔?
漱明又问:“不知哥哥看中哪家姑娘?”
漱明懊恼,自己与哥哥错过太多了,对他的情感生活竟然一无所知。
暮歌说:“这,臣下不敢妄议,臣此行,也是奉命行事。”
漱明“哦”了一声,似乎懂了。
于是暮歌将图纸在桌上摊开,三人一起评论起来。暮歌细心地在图上做了修改的圈注,安迪发现,对于一些已经确定的意见,黎暮歌居然可以直接将图纸修改成想要的样子,真是神奇。
像是活的图纸一般,笔尖落下的地方,线条自己生长、合拢、成形。安迪想起人间那些需要反复涂改的草图,觉得神界的工匠连省力都省得如此从容。
不过安迪也注意到灯神对漱明不同寻常的注意,这让他心生警觉:黎暮歌与漱明,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
灯神,如海雾中的明灯,让人琢磨不透。
午间,安迪终于知道了那个所谓的惊喜是什么,惊喜就是神君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邀请自己一同用膳。
一碟青菜豆腐、一碗狮子头、一条红烧鱼、一盘饺子……
安迪怀疑神君是不是有过人间生活的经历,不然怎能拿捏得这样恰到好处?
饭桌是一张圆桌。天举坐主位,漱明在他右侧。安迪被安排在正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漱明每一次看向安迪,都必须穿过天举面前的碗碟。
安迪想,这是在提醒自己:你只是一个客人,你只是一个凡人。安迪轻笑一声,但看见漱明一脸期待的样子,不想他为难,于是起身向神君表示感谢。
安迪转而又想,毕竟是去对方家里吃第一顿正式的饭,总有考验的意思在里面,自己不能令人失望。
“我真是幸福,能尝到哥哥的手艺。”安迪不知怎的说了这么一句。
漱明的心提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就跟着自己叫神君“哥哥”?他也太大胆了吧。漱明很小心地看着天举。
天举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哥哥”——他叫的是这个?
他在提醒我:换魂的事。
天举看了看漱明,那张脸上满是渴求,让他不忍动怒,只得忍下翻涌的恶心。
“今日没有旁人,安迪自然可以随意些。”天举假装大度地说。说完,他夹起一筷青菜豆腐,放进漱明碗里。
“明明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我试了很多种做法,才找到他能咽下去的那一种。”天举顿了顿,目光从安迪脸上轻轻掠过。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明明的口味,我已经不太确定了。”天举又看着漱明,漱明会意,立刻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连连点头说:“没变的,好吃!”
安迪则思量着:方才唤了他一声“哥哥”,他居然应下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愿意接受我进一步的试探?
这么想着的安迪,又说:“我与漱明,相识相知,经历重重磨难,情谊之深,远超一般友谊。在我心里,您既是崇高的神君,更是敬重哥哥。所以才会脱口而出……哥哥。”安迪站起身,端起酒杯说,“我好像逾矩了,这一杯,我自罚。”
天举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听见了——安迪又叫了一声“哥哥”。他没有举杯,只是看着漱明。漱明立刻端起自己的杯子,“我陪安迪喝这一杯。”
“你喝什么酒?”天举伸手按住漱明的手腕,“你昨天才喝过药。”
“那……哥哥替我喝?”漱明将酒杯转向天举,笑得温和。
天举看着那只被推到面前的杯子。他没有接,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那杯酒,像在看一个不得不回应的问题。
安迪继续说:“我一个粗鄙凡人,不懂神界规矩,还望神君海涵。”
说罢,安迪已饮下罚酒。不得已,天举饮下此杯,还有漱明那一杯。
漱明立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天举碗里:“哥哥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天举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有温度。他没有吃那块肉,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气氛一时尴尬无比,大家都很拘谨。
“安迪不必紧张,”天举放下筷子,十指交叠,“在我心里,始终念着你的这一份恩情。除了以身相许,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漱明听到“以身相许”四个字的时候,脸“刷”的红了,这变化没有逃过天举的眼睛,他心里更是不悦。
安迪看向漱明,腼腆地笑了,然后他拿起筷子,学者漱明的样子,给天举夹了一口菜,天举眉头一皱,他想,你以为我会吃你夹的菜?
“我为漱明做事,都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若哥哥执意报答,请您吃一口这菜,就当原谅了我这个无知的凡人,误闯天家之罪。”安迪始终温柔地笑着说。
天举又看向漱明,漱明更是满含期待,他湿漉漉的眼睛,就像小鹿一样,写满了乞求。
天举僵硬地吃了一小口,然后他又拿起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那口菜没有咽下去,吐进了帕子里。
安迪的目光落在那块帕子上,一瞬,又移开了。
“说到这里,我很想知道,安迪你到底来自何方?如何闯入了我们的世界?”天举悠然发问。
漱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手心捏出一把汗,不知道哥哥会如何处置安迪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对自己来说,安迪是恩人,但对神界来说,安迪很可能是隐患,毕竟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的来历。
“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我一直以为是神君召唤?”安迪说。
天举将帕子重重丢在桌上,面色铁青地说:“怎么可能是我?”
“那……就是命运的安排,可我从不后悔来到漱明的世界。”
两人深情款款的对视,天举气得牙齿咯咯响。
“安迪,”天举生硬地打断,“你会回到你原本的世界中去吗?你强留于此,也许是一个错误。”
天举看向漱明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又解释道:“我是担心安迪会遭天道反噬,也许他的归途并不是无妄世,而是……他原本的世界。”
天举心中发狠: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一个错入时空的灵魂——他凭什么?用他短暂的一生,还是一个迷失的归宿,来换我的明明,回去吧,请回到你原来的世界里去!
安迪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心中涌起的情绪不知是怒,还是不甘,他看向漱明,漱明低下头,趁着安迪与哥哥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抹泪。
天举心疼了一下,可是他想,即使没有我从中阻隔,这也是他们要面对的问题,只不过,我让他们更清醒一些,尤其是明明,明明为什么就是不懂我的心?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神君希望我回去吗?”
天举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不能自圆其说。
“如果我说‘会’,”安迪继续,“您会放漱明跟我一起走吗?”
漱明的筷子彻底停住了。天举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饭桌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海潮声。
漱明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端起天举面前的空碗说:“我去盛饭。”
饭桌上只剩天举和安迪。沉默像一层薄冰,谁先开口,谁就踩碎它。
安迪先开口了:“鱼与熊掌,或可兼得。我们为什么要逼他做出选择?”
天举没有回答。
“我不想他为难,更不会为难神君。我心里真的很感谢您,他也是。”安迪眼中充满某种笃定,“可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神君陛下真的了解吗?我劝陛下不要逼得太紧了!”
222此刻疯狂报警:主人主人,请注意一下您的措辞,他可是神君啊?他可是神主帝君啊!
安迪冷冷一笑,可我压抑许久,已经不能再退了。
天举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像两把未出鞘的刀。
这时,漱明端着饭回来时,碗边是干净的,眼睛却是红的。他在两人之间坐下,把饭碗放在天举面前。他还给自己盛了一碗,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下。
“哥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如果安迪原本的世界召唤他回去,请允许我送他一程。”
桌布下,漱明紧紧握住了安迪的手,那是一个很紧、很有温度的握法,不是安抚,而是承诺。
天举的筷子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明明。”天举说了两个字,想到:你到底是送他一程?还是与他一同私奔?
天举看着漱明眼神逐渐坚定,他意识到,确实不能逼得太紧,他又看了看安迪,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他,想到他们已经……私奔过一回了,若他们这次不主动回来,自己其实毫无办法。
然后天举擦擦手,起身说道。
“你们吃吧,我饱了。”
他走出门时没有回头,门槛似乎绊了他一下。只是一瞬,他很快稳住了身形,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闭合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门缝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这顿谢恩饭,大家吃得都很不是滋味。天举吃出了恨,漱明吃出了忧,安迪吃出了冷——那是一种清晰到刺骨的冷,他终于触及到了某些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三人各怀心事,都在想各自困局的出路。天举想如何留下漱明,漱明想如何留下安迪,安迪想如何带漱明走。目前三人似乎还毫无办法。
晚间,漱明与安迪来到了竹轩,两人都心事重重。漱明想,今天安迪还是很勇敢的。
“安迪,你今天叫他哥哥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我都为你捏了一把汗。你不怕触怒他吗?你不要忘记,他始终是神君。”
神君?其实于安迪而言,神君只是传说故事罢了,自己并不把他当真。自己唯一不能回避的真实就是,他确实是漱明的哥哥,是一手养大漱明的人。如果说神君念着自己的恩情,不如说自己念着神君的恩情。
没有神君,就没有今天的漱明,这是漱明不能放下哥哥的原因,也是我感恩他的原因。
“那口菜,”安迪忽然说,“他咽下去了吗?”
漱明一愣:“什么?”
“没事。”安迪摇摇头,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有些东西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骗不了人的。”
漱明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安迪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但他没有追问。
“明明,你记得在下则天的时候吗?那天早晨,你在雪中吹笛。那一刻我望着你,就打定了主意,要跟你一辈子。”
安迪顿了顿。他想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想说“你是我的归宿”,但他又想起午餐时神君的提醒。
他咽下那半秒的停顿,还是说了出来:“无妄世也好,神界也罢,你才是我的归宿。”
他将漱明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要把那句话钉死在自己心里。
漱明感动极了,他轻轻捶打安迪的胸膛,埋怨道:“好啊,那么早就对我起了心思,还不告诉我!”
安迪搂着漱明,感觉真实而幸福,他握住漱明的手腕,安抚道:“是我的错,我胆小懦弱,怕被你拒绝嫌弃,只想自己不退就好,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幸福要争取。明明,今天留下来好吗?”
漱明脸颊一红,他似乎想到了另一种事,那种情到浓时,就应该发生的事情,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不会是……”
“什么?”安迪反问,见漱明窘迫的样子,心里很得意,故意逗他似的。
漱明羞愧得想逃离,安迪拉住他,捧着他的脸告白:“明明,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安迪心里还有一句未说出口:我都被你迷住了。
就在即将要发生什么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这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安迪从容地去开门——是月神。
付清陌慢慢踏入院中,他手中执着一张画稿,安迪认得出来,那是“猫”画像,是漱明画的,为了找猫。
安迪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那猫该不会是……月神的吧?
付清陌对漱明行了一礼,目光却先掠过院中那棵桂树,再落到安迪身上,最后与漱明对视。
“今日月神不当值吗?”漱明隐约有些怒气。
“殿下,”付清陌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来找我的猫。它跑出来有些时日了。”
安迪心中一凉,果然!
可是,月神养的是猫?确定?不是兔子?
漱明掠过月神看向安迪,很遗憾地告诉他:“看来,小辰是养不了猫了。”
安迪点点头,不过这下,他想的不是猫,他想的是:执念最绊人心,帝君最擅长利用人心中的执念。月神是神君派来的吗?
安迪看着空中朗月,看着院中月神,无奈冒出一个念头:月神的执念,难道是只猫吗?
月神向桂树伸手,猫从树枝上跳下来,跳到了月神身上。那猫在月神怀里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里亮了一下。它朝安迪的方向轻轻地“喵”了一声,然后它把脸埋进月神的衣襟里。
安迪站在原地,看着月神的手指拢住猫的背脊。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袖翻了一下。他把袖子拢住。
“安迪,”漱明在身后轻声唤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
安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漱明看见自己的侧脸——那是一张正在学习如何接受的表情。
安迪对月神施了一礼,声音平缓,“月神慢走。”
一时间,他觉得,这竹轩,比任何一个夜晚都更空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