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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软言乞恕,惊语乱心   雷劫散 ...

  •   雷劫散尽,天朗风清。

      清越峰褪去连日来的天威沉压,重回千年不变的清宁静谧。漫山青竹被九天雷露洗得苍翠透亮,山间灵雾流转温柔光晕,劫后余生的天地灵气汹涌流淌,萦绕整座庭院,丝丝缕缕都透着鲜活绵长的生机。

      方才那场震动整个青云宗的十二重灭世雷劫,于外界是惊世骇俗、颠覆认知的修仙奇迹,于清越峰的师徒二人,却只化作一句冷淡敷衍的“知道了”,便轻轻揭过。

      竹轩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天光,也隔绝了少年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颜叙立在庭院中央,周身化神境的仙泽灵光缓缓内敛,尽数沉入骨血肌理。

      渡劫圆满,脱凡入圣。

      短短半年,从筑基蝼蚁逆化为长生仙者,踏碎无数修士穷尽百年千载都触碰不到的境界壁垒。他赢了天道试炼,赢了世人偏见,赢了漫天雷霆绝杀,可唯独赢不了这座竹轩之内、始终盘踞不散的半载隔阂。

      半年冷战,朝夕相处,咫尺天涯。

      他日日谨小慎微,事事妥帖周全,将峰中杂务、三餐炊火打理得无微不至,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极致,乖巧安分、恪守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求师尊能稍稍气消,消解那日竹轩误撞的芥蒂。

      渡劫全程,他心知肚明自己何其侥幸。

      若无师尊暗中倾尽万年珍藏,二十三件上古至宝层层兜底;若无师尊最后关头不动声色外泄妖力,碾碎绝杀天雷;若无这半年源源不断、毫无节制的灵丹灵草滋养根基,他纵然心性再坚、天赋再卓绝,也绝无可能这般安然顺遂、完美渡劫。

      晏清越的偏爱,从来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嘴上最冷,态度最淡,别扭最甚,可护短最真,纵容最沉,栽培最倾尽所有。

      少年心底的感念与愧疚,早已堆积得快要溢出来。

      他清楚师尊的性子,清冷孤高、万年傲娇,最是看重私域清净,最忌旁人窥探冒犯。那日他无心误闯,撞破师尊半褪衣衫、狐尾尽露的私密模样,窥见了这世间唯一不可窥探的绝色隐秘,于师尊而言,是千年未有的难堪与惊扰。

      这份芥蒂,扎根半载,从未消散。

      哪怕他倾尽乖巧弥补,哪怕师尊暗中倾力栽培,这份别扭的冷战,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拆不开、消不散。

      日光渐斜,午后风柔。

      庭院竹影婆娑,落满一地斑驳清光。

      颜叙静静伫立许久,压下心底所有悸动与滚烫感念,终究还是抬步,朝着竹轩缓缓走去。

      他今日渡劫圆满,踏足长生仙途,是师徒二人最该破冰和解的时刻。积压半载的愧疚,隐忍半载的歉意,他不想再藏下去。

      他要认认真真,再一次向师尊认错。

      竹轩门前,少年驻足,抬手轻轻叩响木门,声响轻缓恭敬,无半分莽撞:“师尊,弟子可否入内一叙?”

      屋内静默良久,才传来一道清淡无波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只剩惯常的疏离冷淡:“进。”

      木门应声而开。

      竹轩内陈设极简,一尘不染,竹香清雅,混着师尊身上独有的冷冽松雾气息,干净又疏离。

      晏清越临窗静坐,一身浅绿常服素雅清绝,墨发松松垂落肩头,侧脸线条清冷凌厉,浅琥珀色的眼眸淡漠如水,落在窗外竹景之上,压根没有分半分目光给踏入屋内的少年。

      他周身气场微凉,依旧是半载以来的冷战姿态,疏离、别扭、不愿亲近。

      哪怕刚刚亲手兜底护住徒弟的性命,哪怕倾尽宝库成全了他的仙途,他依旧过不去那日被窥探私域的难堪心结。

      万年孤洁,从无一人敢擅闯他的私域,从无一人敢窥见他的妖态真身,颜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份突兀的冒犯,不是几句歉意就能轻易抹平的。

      颜叙轻步走入屋内,垂手肃立,身姿挺拔端正,态度极尽恭谨诚恳。

      他微微躬身,语气低沉真挚,带着沉淀半载的愧疚:“师尊,今日弟子前来,是为半年前竹轩冒犯一事,再次向您认错请罪。”

      “那日弟子无心误闯,未曾敲门贸然入内,不慎窥见师尊私态,惊扰师尊清净,冒犯师尊尊仪,是弟子鲁莽无礼、分寸尽失。”

      “这半年来,弟子日日自省,时时愧疚,不敢有半分懈怠,事事尽心弥补,只求能赎己过错。弟子知晓,此事扰了师尊千年清宁,让师尊心生芥蒂,是弟子之过,无可辩驳。”

      字字恳切,句句坦诚,没有半分狡辩,没有半分推诿。

      他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虔诚又恭顺。

      屋内风静无声,唯有窗外竹叶簌簌轻响。

      晏清越终于缓缓侧首,浅琥珀色的眸子淡淡落在他身上。

      目光清冷、平淡,没有怒意,没有苛责,却也没有半分释然与原谅,只剩一片淡淡的疏离与漠然。

      他静静看着躬身认错的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松动的执拗:

      “不必反复提及。”

      “过错你知,分寸你失,无需日日挂在嘴边假装弥补。”

      简单两句话,轻轻堵回了颜叙所有的歉意。

      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知晓你不是有意,也看得到你这半年的乖巧弥补,但,我没原谅你。

      心结还在,芥蒂未消,那场冒犯带来的难堪与不自在,依旧盘踞心底,分毫未减。

      半年冷战,不会因为一场渡劫、一次认错,就轻易烟消云散。

      颜叙躬身的身形微微一僵,心底掠过一丝无奈与酸涩。

      他早就知晓师尊性子执拗别扭,可亲耳听到这般直白的拒绝和解,依旧难免心绪微沉。

      他已经做到了极致。

      极致安分、极致乖巧、极致懂事、极致弥补。

      包揽所有杂务炊火,谨守所有分寸规矩,半年如一日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半分,拼尽全力弥补过错。

      可无论他怎么做,师尊的态度始终冷淡依旧,隔阂始终横亘不散。

      认错无用,弥补无用,乖巧无用。

      师尊就是不松口,不原谅,不破冰。

      少年直起身,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清冷绝尘的师尊,眼底盛满了无奈、恳切,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措。

      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有能做的、该做的、该弥补的,他尽数做完,再无半分余地。

      冷战僵持半载,日日咫尺天涯,这般疏离别扭的相处模式,他早已熬得心力焦灼。

      他不想再和师尊这般冷冷淡淡、形同陌路的耗下去。

      情急之下,脑海里骤然闪过半年前竹轩那惊鸿一瞥的绝色光景,念头脱口而出,全然未经思考,带着少年破釜沉舟的莽撞与直白:

      “师尊……那、那要不,你再看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座竹轩,彻底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连窗外的竹风都瞬间停驻。

      颜叙话音刚落,自己也猛地一怔,耳根瞬间发烫,心底陡然慌了。

      他方才情急无措,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口不择言,胡乱脱口而出。

      再看回来。

      短短四个字,落在这般暧昧僵持、隔阂未消的氛围里,荒诞又直白,莽撞又撩人。

      意思直白到离谱——

      当初是我不小心看了你,冒犯了你,让你耿耿于怀、心结难消。

      那若是不解气、不原谅,你反过来看看我,扯平好不好?

      少年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脸颊发烫,心底又慌又涩,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窘迫,直直望着眼前的师尊。

      而此刻的晏清越。

      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愣住。

      浅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极致鲜明、极致鲜活的情绪。

      错愕、滞愣、匪夷所思。

      紧接着,层层叠叠的无语、荒谬、震惊,尽数翻涌而上。

      他静静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恭顺,却偏偏吐出这般惊世骇俗、荒唐离谱话语的徒弟。

      素来清冷温柔、覆着薄冰的眼眸,一点点、缓缓地变了。

      原本淡淡的疏离漠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传神的眼神。

      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看变态、看疯子、看无可救药的登徒子的审视目光。

      目光沉沉、凉凉,带着极致的费解、荒谬、嫌弃,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仿佛在看一个平日里乖巧安分、恭谨懂事,此刻却突然暴露本性、语出癫狂、胆大妄为到极致的变态狂。

      晏清越活了近万年,见惯三界魑魅魍魉,听过无数荒诞妄语、狂言邪辞,却从未有一日,听过这般离谱、这般胆大、这般扭曲的话。

      被人偷看半裸身形、窥探狐尾真身,是他的难堪与冒犯,是他万年不遇的糟心事。

      结果?

      这徒弟认错求饶无果,居然被逼出这么一句——你再看回来?

      他是真的没想到。

      自己养了半年、乖巧听话、安分守己、懂事隐忍、看起来干净纯粹、恭顺有礼的徒弟,骨子里居然藏着这么离谱、这么大胆、这么扭曲的心思。

      这是什么变态等量置换逻辑?

      被看一次,心结难消。

      所以扯平的方式,是他反过来把徒弟看一次?

      荒唐!离谱!匪夷所思!

      晏清越眼底的审视意味越来越浓,凉凉地、静静地盯着颜叙。

      眼神里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却比怒骂更让人无地自容。

      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

      我养出来的徒弟,怎么是个变态?

      我之前居然还心软暗中护着、倾尽珍宝栽培这么个登徒子?

      眼光太离谱,简直瞎了万年道心。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颜叙被师尊这双看变态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浑身僵硬,头皮发麻,脸颊热度一路烧到耳根、脖颈,整个人窘迫到极致。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

      彻底乱说话了。

      本来是诚恳认错、卑微求原谅,结果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说出了最荒唐、最莽撞、最撩人的疯话。

      不仅没有破冰和解,反而直接在师尊心里,坐实了自己是个胆大妄为、心思不纯、觊觎师尊美色的变态徒弟。

      少年手足无措,从来沉稳冷静、隐忍自持的心境,此刻彻底崩盘。

      他慌忙开口补救,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颤抖:“师尊!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弟子情急失言,胡言乱语,绝非有意冒犯!弟子知错!弟子真的错了!”

      他急得连连认错,眉眼盛满窘迫与懊悔,恨不得立刻收回方才那句荒唐至极的话。

      可覆水难收,妄语已出。

      有些话说出口的瞬间,心思就暴露无遗。

      哪怕是情急失言,可那句脱口而出的“你再看回来”,早已悄悄出卖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觊觎。

      他想看师尊,贪恋师尊的绝色风骨,痴迷师尊的清冷妖态,藏了半年的隐秘心动,在这一刻,借着慌乱的疯话,隐隐露了端倪。

      晏清越依旧静静看着他,眼底那层看变态的审视、嫌弃、荒谬的神色,久久没有褪去。

      他盯着颜叙泛红的耳根、窘迫无措的眉眼、僵硬紧绷的身形,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良久,他才缓缓掀起薄唇,语调凉凉的,带着一丝极致无语、极致嫌弃的嘲弄,轻慢响起:

      “颜叙。”

      “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认错不成,开始耍无赖、说疯话了?”

      语气不重,没有雷霆怒意,却字字戳心,带着师尊独有的清冷别扭、毒舌直白。

      尤其是那双眼,依旧是那副“我竟不知你是这般变态心思”的审视模样,凉凉锁住少年,看得颜叙浑身发烫、无处遁形。

      颜叙垂首到底,窘迫又懊悔,声音低哑诚恳:“弟子真的失言,求师尊恕罪。”

      此刻的他,彻底没辙了。

      乖乖认错,师尊不原谅。

      情急补救,反而说错话,彻底被当成变态。

      半年冷战没解开,反而雪上加霜,让师尊对他的“不良心思”更加根深蒂固。

      他是真的束手无策,彻底没招了。

      竹轩之内,氛围微妙到极致。

      一边是眼底盛满嫌弃审视、内心疯狂吐槽徒弟是变态的清冷狐尊,心结未消,别扭更甚。

      一边是情急失言、窘迫无措、卑微求饶、彻底没招的偏执少年徒弟。

      半年冷战的隔阂还在,可偏偏一句荒唐疯话,让死寂僵持的氛围里,悄然滋生出漫天暧昧旖旎的暗流。

      晏清越看着垂首窘迫、耳根通红、向来沉稳克制唯独在他面前屡屡破功的少年,心底积压半载的烦躁别扭,莫名消散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荒谬又新奇的情绪。

      原来这个看似乖巧懂事、事事稳妥、隐忍深沉的徒弟,骨子里居然藏着这么大胆、这么直白、这么肆无忌惮的小心思。

      偷看他,惦记他,觊觎他。

      认错是真的。

      乖巧是真的。

      可藏在心底的、不老实的变态心思,也是真的。

      晏清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细碎笑意,转瞬即逝,再度被清冷疏离覆盖。

      他依旧没打算原谅。

      只是看着眼前彻底没招、窘迫求饶的少年,心底那点万年不变的清净死寂,第一次被搅得彻底大乱。

      他冷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几分别扭、几分慵懒的惩治意味:

      “既然你这么会说疯话。”

      “那这错,你就继续好好反省。”

      “我没说原谅,你就继续罚着。”

      冷战,继续。

      隔阂,保留。

      但这场僵持半载的清冷对峙,终究因为少年一句情急疯话,彻底变了味道。

      从冰冷疏离的师徒僵持,变成了暗藏觊觎、心知肚明、暧昧拉扯的全新羁绊。

      垂首认罚的颜叙,心底无奈叹气。

      完了,彻底没招了。

      师尊不仅不原谅,还要接着罚他反省。

      可他偏偏,甘之如饴。

      哪怕被当成变态,哪怕继续冷战受罚,只要能留在师尊身侧,这份拉扯煎熬,他心甘情愿。

      竹风轻晃,光影流转。

      清越峰的冷战没有结束。

      可师徒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冰冷的隔阂之下,滚烫的旖旎心动,早已破土而出,肆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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