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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狐尾梳羽,隐秘一处 连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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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清越峰的气氛依旧悬着一层化不开的僵持。
自那日竹轩之内颜叙情急脱口说出那句“要不你再看回来”之后,师徒二人之间的冷战非但没有消解,反倒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滞涩。晏清越心底那道芥蒂牢牢扎根,每每望见颜叙,脑海里便会浮现少年说出疯话时窘迫泛红的模样,那双浅琥珀色眼眸里审视的意味挥之不去,总暗自觉得自家徒弟心思古怪,藏着难以言说的念想。
颜叙更是束手无策。诚恳认错不被接纳,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平白被扣上一个心怀不轨的印象。往后几日,他愈发谨小慎微,每日按时烹制三餐,清扫庭院竹海,打理好峰上一切杂务,尽量少言语,只默默做事,期待时日长久,师尊心中的郁气能够稍稍散去。
午后日头温煦,层层翠竹滤去炽烈天光,细碎金辉落在青石庭院,风携竹香缓缓漫过。
颜叙遵照往日时辰去往后山灵田采摘灵蔬,准备筹备晚膳,庭院之中一时只剩下晏清越一人。
常年居于清越峰,没有外人打扰之时,晏清越不必时刻维持完整人形。
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的白玉石台上落座,宽松柔软的青竹长袍随意铺散开来。心神放松之下,九条蓬松修长的雪白狐尾自身后舒展铺展,层层叠叠,如同堆积了满台落雪。
狐尾是九尾狐一身妖力汇聚之处,皮毛养护极为耗费心神,平日里若非独处,绝不会轻易尽数展露。九条狐尾绒毛莹白顺滑,末端毛尖泛着淡淡的月华柔光,轻轻晃动之时,绒毛纷飞,看上去柔软蓬松,惹人想要触碰。
晏清越指尖捏着一柄以月白玉髓雕琢而成的密齿梳,梳身温润冰凉,专门用来打理狐尾皮毛。
他微微侧着身子,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动作舒缓,有条不紊梳理蔓延开来的狐尾。
梳齿缓缓划过表层绒毛,纠缠打结的软毛被细细理顺,雪白绒毛簌簌落在白玉石台之上。风掠过,细碎白毛跟着飘起,在半空悠悠打转。
前八条狐尾梳理起来尚且从容,皮毛完整,肌理舒展,唯独第九条,也是最为靠近身躯、最为关键的主尾,打理之时需要格外小心。
这一条主尾连通体内妖核脉络,是九条狐尾之中根基所在,尾尖尚且无妨,可靠近腰后、衔接躯体的尾根,乃是狐族最为隐秘、绝对不可外露的部位。
万千狐族之中,尾根连接人身与狐尾,皮肉娇嫩,血脉密布,藏着妖身要害,寻常只会被衣袍牢牢遮蔽,即便是同族至亲,也极少能够窥见。一旦被外人看见,等同于肉身最为私密之处暴露,羞辱感深入神魂。
当初颜叙误闯竹轩,恰好撞见他更换衣袍,狐尾展露在外,虽未曾看见尾根,仅仅是半截狐身与蓬松尾身,便已经让晏清越郁结至今,半年冷战不肯松口。可想而知,若是尾根不慎暴露,于他而言更是难以忍受的难堪。
晏清越微微调整坐姿,小心将其余八条狐尾收拢到身侧遮挡,只将第九条主尾缓缓向前舒展。
长长的雪白狐尾铺在石面上,越靠近根部,绒毛越发细腻绵密,毛色由纯白隐隐透出极淡的银辉。他放缓动作,玉梳轻轻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梳理,不敢用力拉扯,生怕伤及脉络。
可今日梳理不过片刻,晏清越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密齿梳轻轻一扯,一小撮雪白的绒毛顺着梳齿脱落,静静落在白玉台面。
他垂眸望去,目光落在狐尾靠近躯体的尾根位置。
此处皮毛相较尾身更为薄软,近日持续调和渡劫所需的护身灵宝,不断调动本源妖力,损耗不小,尾根处开始轻微掉毛。一簇绒毛稀疏脱落,露出底下淡玉色的细腻皮肉,那一处肌肤敏感脆弱,仅仅是微风拂过,都能带来一阵细微发痒的触感。
晏清越指尖轻轻落在尾根边缘,动作极轻,不敢直接触碰裸露的皮肉,只小心翼翼拂开周边绒毛。
看着脱落的狐毛,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九尾狐本源受损才会出现尾根脱毛的状况,此处又是妖身禁地,无法随意外敷灵膏调养,只能慢慢静养。
他试着再度落下玉梳,动作放得愈发轻柔,唯恐再次撕扯下皮毛,更怕一个不慎,角度偏移,将尾根彻底袒露在外。九条狐尾下意识向内收拢,本能地想要遮掩那处薄弱又私密的地方。
狐族与生俱来的本能时刻提醒着他,尾根不可示人,万万不能暴露。
晏清越低声轻啧一声,心头烦闷渐起。一边是本源损耗带来的掉毛困扰,一边又要时时刻刻提防尾根外露,打理起来束手束脚。
他索性暂时放下玉梳,指尖凝聚一缕温润的木系灵力,缓缓萦绕在尾根四周,柔和灵力滋养受损的皮毛,试图延缓绒毛脱落。雪白狐尾轻轻颤动了几下,细微的痒意顺着尾根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晏清越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连忙稳住心神,压制住躯体本能的战栗。
他独自静坐石台,九条狐尾层层环绕,将隐秘的尾根牢牢护在中央,专心以灵力滋养皮毛,全然没有留意,通往后山的步道之上,一道身影已然折返。
颜叙采摘完灵蔬,提着竹篮缓步归来。
原本打算悄悄走入灶房处理食材,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白玉石台,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青衫美人斜倚石台,九条如雪狐尾肆意铺展,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玉梳搁置一旁,雪白长尾层层围拢,他只能看见蓬松柔软的狐尾外层,看不见被重重遮掩的尾根部位,可仅仅是这般景象,便让少年心口猛地一滞。
半年前竹轩惊鸿一瞥的画面再度涌上脑海。
师尊半褪衣衫,狐尾舒展,清冷绝尘,美得惊心动魄。
此刻阳光落在晏清越墨发与雪白狐毛之上,光影缱绻,模样慵懒柔和,褪去了平日里冷淡疏离的锐气,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妖冶。
颜叙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僵在竹林边缘,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心底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师尊的狐尾,比记忆之中看起来还要柔软。
他克制不住地遐想,层层狐尾紧紧护住的地方,那被严密遮挡、绝不外露的尾根,该是何等模样。
念头刚升起,颜叙立刻暗自警醒,连忙压下纷乱思绪。上次一时失言,已经被师尊当成心思不正的变态,若是此刻贸然闯入,惊扰独处的师尊,恐怕半年的冷战还要无限延长。
他握紧手中竹篮,打算悄无声息退开,等到师尊打理完毕再现身。
可风恰好轻轻一转,一片竹叶簌簌飘落,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晏清越感官何等敏锐,细微动静入耳,原本松弛的身形瞬间绷紧。
萦绕在尾根滋养皮毛的灵力骤然收回,散开的九条狐尾猛地向内一卷,紧紧收拢,尽数藏入衣袍之下,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雪白残影。
他缓缓抬眼,浅琥珀色眼眸望向竹林方向,神色顷刻间恢复往日的清冷淡漠,只是耳尖尚未褪去的淡红还来不及消散。
“出来。”
声音清泠,不带怒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颜叙避无可避,只能从竹林阴影中走出,提着盛满灵蔬的竹篮,微微躬身行礼:“师尊。弟子采摘灵蔬归来,无意惊扰师尊。”
晏清越静静望着他,目光微微审视,暗自揣测方才少年站在那里多久,看见了多少景象。
想到方才自己展露狐尾,尾根皮毛脱落、脆弱又私密的模样,若是被颜叙窥见分毫,晏清越心底便升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别扭。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站在那里多久了?”
颜叙垂眸,老老实实回话:“刚刚折返,才走到此处,并未停留许久,不曾看清太多。”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刚刚抵达,没能看见被狐尾严密遮挡的尾根,可那九条舒展如雪的狐尾,已经落入眼底。
晏清越盯着他片刻,分辨不出少年言语真假,心底的戒备不曾放下。一想到自家徒弟素来心思不老实,上次还说出那般惊世骇俗的疯话,若是方才看见尾根隐秘之处,还不知心中会滋生何等荒唐念头。
他微微抬手,整理好衣袍,确保再也没有一丝狐毛外露,语调平淡地吩咐:“灵蔬送入灶房,着手准备晚膳,无事不必在此逗留。”
“是,弟子遵命。”
颜叙再度躬身,提着竹篮转身走向灶房,行走间,脑海之中依旧反复浮现方才庭院之中的景象。
层层白雪般的狐尾,被小心翼翼护住的隐秘尾根,师尊方才难得卸下防备、慵懒柔和的模样,交织在一起,在心底不断盘旋。
庭院石台上,晏清越目送少年身影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
抬手轻轻抚过后腰衣下,隔着布料,隐约能够感受到尾根处细微的痒意,还有脱落绒毛带来的空落感。
他拿起石台上的玉髓梳,看着散落的一小撮雪白狐毛,眉头再次蹙起。
尾根持续掉毛,需要寻合适的天材地宝滋养本源,偏偏这处部位无法外露,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调理。
若是颜叙日日待在峰上,朝夕相处,难保下次打理狐尾之时再次被撞破。
晏清越轻轻捻起那一撮脱落的狐毛,指尖微微用力。
本就因为上次误闯之事心结难解,如今又添一桩顾虑。
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打理狐身,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再给颜叙半点窥见尾根的机会。
只是他尚且不知,灶房之内,少年一边处理灵蔬,一边心神恍惚,脑海里反复描摹方才狐尾舒展的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觊觎,愈发浓重。
清越峰的僵持尚未落幕,一人刻意防备,一人暗自念想,绵长拉扯,才刚刚渐入深处。灶房内柴火静静燃着,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墙面。
颜叙手持刀刃,动作平稳地切削灵蔬,可心神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庭院石台。方才晏清越舒展九尾、独自梳理狐毛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放。
层层堆叠如雪的狐尾,蓬松莹润,可师尊始终下意识将主尾向内收拢,拼尽全力遮掩靠近身躯的尾根。他方才远远观望,隔着一段竹林距离,只能看见外层柔软白毛,窥不见那处被严防死守的隐秘地带。
即便如此,他依旧清晰捕捉到师尊细微的动作变化——梳理其余八条狐尾时姿态松弛从容,唯独打理第九条主尾,浑身气场都会下意识绷紧,坐姿反复微调,像是惧怕什么东西暴露。
还有那一簇落在白玉石台上的雪白绒毛。
颜叙回想起来,师尊看见落毛时蹙起的眉峰,心底慢慢生出几分了然。
恐怕是尾根出了状况。
他跟随晏清越半年,日日守在清越峰,或多或少知晓些许九尾狐的种族秘辛。狐尾连通妖核,乃是一身修为根本,尾根衔接肉身,血脉密集,既是力量枢纽,也是狐族最私密、最脆弱的要害。寻常狐妖绝不会将此地展露外人眼前,一旦受损,调养起来万分麻烦。
想来师尊近期持续调动本源妖力,为他筹备渡劫至宝,最后关头更是不惜出手碾碎绝杀天雷,本源损耗过重,才致使尾根皮毛脱落。
知晓根源之后,颜叙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师尊向来嘴硬冷淡,冷战僵持许久,嘴上不肯原谅当年误闯之事,事事与他保持距离,可暗地里倾尽宝库资源,不惜耗损自身本源护他渡过雷劫。如今身受损耗,尾根掉毛这般麻烦事,却半句不提,独自隐忍,不愿让任何人知晓。
颜叙放下手中厨具,靠在灶台边缘沉思。
他想为师尊寻来滋养狐族皮毛、修复本源的灵药。
可难题接踵而至。
首先,尾根乃是师尊禁忌之地,万分私密。他若是贸然上前询问狐身伤势,无异于旧事重提,极易勾起师尊心底的难堪,搞不好会让本就僵持的关系雪上加霜。上次一句失言,已经被师尊视作心思诡谲的变态,他不敢再贸然触碰对方底线。
其次,就算寻到灵药,该如何送出?
直接奉上,师尊必然追问缘由。一旦被察觉自己暗中窥见他打理狐尾,猜出他知晓尾根受损,以晏清越孤傲敏感的性子,少不了又要生出隔阂。
思虑半晌,颜叙心中定下主意。
先外出寻访灵药,寻到之后再慢慢思索合适的契机。
青云宗七十二峰之外,绵延千里暮雾山脉,盛产各类上古灵草,不少专门滋养妖族肉身、固本培元的天材地宝都生长在山脉深处。以往他一心闭关稳固境界,极少外出游历,如今渡劫成功踏入化神境,自保能力充足,正好进山寻觅。
待到晚膳烹制完毕,颜叙将荤素灵肴整齐摆放在庭院石桌,一如往日。
竹轩窗扉半掩,晏清越端坐屋内,指尖摩挲那柄月白玉髓梳,神色淡淡的。方才尾根发痒的感觉迟迟不散,时不时有细碎绒毛脱落,闷在衣袍之下,说不出的别扭。
听见脚步声靠近,晏清越抬眸望向窗外。
“师尊,晚膳备好了。”颜叙立于轩外,语气恭顺,收敛所有多余情绪,看起来和往日别无二致。
晏清越缓步走出竹轩,落座石桌,拿起碗筷安静进食,全程没有多余交谈。
颜叙一边默默用餐,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师尊。青衫包裹身形,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独自愁对落毛狐尾的人不是他。
一餐饭安静落幕。
颜叙收拾好碗碟洗净归置妥当,折返庭院躬身开口:“师尊,弟子打算前往暮雾山脉一趟,进山历练,稳固化神境界,大概三两日归来。”
晏清越动作一顿,浅琥珀色眼眸淡淡扫过少年。
暮雾山脉地域辽阔,妖兽横行,危险重重。不过颜叙如今已是化神修士,寻常凶兽难以伤及他性命,不必过多担忧。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注意分寸,莫要逞强。峰内一切照旧,不必挂念。”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追问目的,不多做阻拦。
在晏清越眼里,颜叙外出历练乃是寻常修士修行常态,只当少年想要打磨刚突破的境界,丝毫没有联想到,对方进山真正目标,是寻觅修复狐身本源、滋养狐尾的灵药。
“弟子谨记师尊吩咐。”
第二日天色微亮,颜叙备好行囊,御剑动身离开清越峰,径直朝着暮雾山脉疾驰而去。
长空长风猎猎,黑红衣袂凌空飞扬。
他一路在心中罗列适合九尾狐使用的灵草。月华茸、凝根草、雪绒芝……这几样灵草药性温润,能够滋养妖脉,修护受损皮毛,不会药性刚烈刺激尾根脆弱肌肤,最为合适。
暮雾山脉常年笼罩一层稀薄白雾,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灵气浓郁却暗藏杀机。各类妖兽潜伏林间,低吼声响此起彼伏。
颜叙收敛气息,低空穿行密林,目光仔细搜寻崖壁、溪涧阴湿之处。
白日寻遍大半片区域,终于在一处寒潭石缝之中寻到一小丛凝根草。淡银色草叶沾着露水,氤氲淡淡的月华灵气,正是滋养血脉、稳固妖身的佳品。
入夜,他寻山洞暂作歇息,运转灵力打坐,翌日清晨继续深入山脉腹地。
腹地灵气更为充沛,却也盘踞着一头化神初期的玄纹巨蟒,领地意识极强。颜叙循着灵韵气息找到一处向阳崖台,崖上丛生一簇雪白灵芝,正是雪绒芝。
可尚未靠近,巨蟒骤然自树丛冲出,腥臭狂风扑面而来,巨大蟒身横扫山石,碎石飞溅。
“孽畜,此物我需借用。”
颜叙身形腾空,灵力流转,化神修为尽数铺开。剑光划破白雾,与玄纹巨蟒缠斗许久。蟒皮坚硬,剧毒獠牙凶险万分,几番交锋之下,颜叙肩头不慎被毒液擦中,衣料腐蚀破损,肌肤泛起一阵麻木刺痛。
他强压毒性,寻到破绽一剑制住巨蟒,取下雪绒芝,随后立刻寻幽静之地,运转灵力逼出毒素。
肩头灼烧般的痛感持续许久,颜叙简单包扎,没有过多休整,继续向前搜寻最后一味月华茸。
直至第三日黄昏,落日浸染山林,他终于在千年古槐树洞之内寻到一簇如同白色绒毛一般的月华茸。
三样灵药尽数集齐。
灵草被他小心翼翼收入特制玉盒之中,玉盒刻有锁灵阵法,牢牢锁住药性不散。
颜叙低头看着怀中玉盒,心头喜意转瞬又被忧虑覆盖。
东西找到了,可怎么送给师尊?
直接坦白,说自己看见师尊打理狐尾,知晓尾根受损,特意进山寻药?
光是想象那一幕,颜叙便觉得头皮发麻。
晏清越本就对他心存芥蒂,忌讳旁人窥探狐尾隐秘,若是得知他暗中观察,还费心探查狐族调养之法,指不定会认为他整日心心念念惦记狐身私密,那一句“看变态”的眼神恐怕会更加浓烈。
若是含糊其辞,只说是进山偶遇,随手采摘得来,赠予师尊调养身体?
可三样灵草全部精准对应狐尾本源损伤,药性太过契合,稍加思索便能察觉不对劲。晏清越心思剔透,万年阅历,一眼便能看穿破绽。
一路御剑返程,颜叙反反复复思索对策,迟迟拿不定主意。
等他回到清越峰,暮色已经笼罩整片竹海。
庭院之中,晏清越独自坐在石台上,晚风拂动衣摆。方才趁着天色昏暗无人,他短暂放出九尾简单打理一番,尾根依旧持续掉毛,细微的痒意挥之不去,心情算不上舒畅。
听见破空声响,晏清越抬眼望向天际,看见那道熟悉的黑红身影缓缓落地。
“师尊,弟子回来了。”颜叙收起长剑,走上前躬身行礼,肩头破损的衣袍还未更换,隐约能够看见底下淡淡的淤青。
晏清越目光落在他肩头,眉峰微蹙:“历练受伤了?”
“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颜叙下意识侧身,不愿让师尊过多留意伤势。
他指尖紧紧攥着储物袋内的玉盒,心底反复挣扎,胸腔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机会就在眼前,可他迟迟不敢将灵药拿出。
晏清越静静打量他略显局促的模样,敏锐察觉到少年心事重重,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暮雾山脉之行,可有收获?”晏清越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
颜叙喉结滚动,抬眼望向面前清冷绝尘的师尊,望着对方衣袍之下遮掩严实、轻易不肯展露分毫的狐尾,脑中天人交战。
说实话,怕惹师尊震怒,隔阂更深;
说假话,又显得心意虚伪,难以坦诚。
他千辛万苦深入险地,负伤寻来灵药,一心想要缓解师尊尾根掉毛的痛楚,却受限于两人之间的僵持、师尊根深蒂固的忌讳,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晚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
晏清越安静等待他的答复,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审视,静静看着神色犹豫的徒弟。
颜叙深吸一口气,心中横生出一个念头。
暂且不直接讲明缘由。
先将灵草奉上,若是师尊追问,再随机应变。
他抬手,自储物袋中将三只封存灵草的玉盒取出,双手捧着,递至晏清越面前。
“弟子进山,寻得几株灵草,药性温润,适合固本培元,特此带回赠予师尊。”
晏清越垂眸看向面前三只雕琢精致的玉盒,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接过。
玉盒开启,月华一般柔和的灵气扑面而来。
凝根草、雪绒芝、月华茸。
看清灵草模样的刹那,晏清越瞳孔微缩。
身为九尾狐尊,他一眼便能分辨出这三样灵草的效用,最适合滋养狐族妖脉,修护受损尾身,尤其对尾根本源耗损引发的掉毛之症大有裨益。
寻常修士挑选固本灵草,绝不会如此精准地寻到这三类偏向妖族肉身调养的药材。
晏清越缓缓合上玉盒,抬眸看向颜叙,眼底的淡漠一点点褪去,生出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声音微微沉了几分:“你特意寻来这些,是如何知晓,我需要这类灵草?”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模糊的说辞。
颜叙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三只玉盒静静搁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桌面上,锁灵阵法消散之后,温润柔和的草木灵气缓缓漾开,萦绕在庭院四周。
暮雾山脉寻来的凝根草、雪绒芝、月华茸静静躺在盒底,草叶泛着淡淡的银白月华光晕,光是嗅到气息,晏清越体内躁动受损的妖脉便不自觉舒缓几分。
他指尖轻轻摩挲玉盒冰凉的外壁,浅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来,直直望向身前的颜叙。没有暴怒,没有厉声呵斥,可那一层淡淡的疏离之下,潜藏着紧绷的滞涩。
“寻常固本培元的灵材数不胜数,养心草、紫元果皆是人族修士常用之物。你偏偏寻来这三味专用于滋养狐族妖尾、稳固尾根血脉的灵草。”
晏清越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颜叙耳中,“颜叙,实话实说,你是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少年脊背微微一僵,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
预想之中的盘问终究还是来了。师尊心思剔透,万年阅历摆在眼前,任何敷衍的说辞都经不起推敲。刻意挑选的灵药摆在明面上,一切掩饰都显得欲盖弥彰。
竹梢晚风掠过,卷起地上零星飘落的竹叶,气氛安静得压抑。
颜叙垂了垂眼,漆黑的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坦荡,没有半分狡辩:
“弟子外出之前,那日午后折返取灵蔬,在竹林边缘,远远看见师尊坐在白玉石台之上梳理狐尾。”
话音落下的一瞬,晏清越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之前心中隐约的猜测得到印证,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顺着脊椎缓缓蔓延上来。
他还记得那日自己放松戒备,舒展九尾打理皮毛,特意收拢主尾,拼尽全力遮掩尾根位置。原以为仅仅只是被瞥见狐尾全貌,不曾想颜叙看得远比他预想的更多。
颜叙留意到师尊骤然绷紧的肩线,连忙放软语调,继续解释:“弟子距离很远,不敢贸然靠近,未曾看清被狐尾遮挡的尾根,只是看见梳理之时,有白毛落在石台上,又见师尊当时蹙眉,像是有所困扰。”
“弟子知晓九尾狐尾连通妖核,损耗本源便容易伤及皮毛。联想到师尊先前为护弟子渡劫,强行催动妖力碾碎绝杀天雷,本源必然受损。翻阅古籍得知这三味灵草能够滋养妖脉,便动身前往暮雾山脉寻找。”
他抬起头,目光真挚,没有半分龌龊觊觎,只有纯粹的担忧:“弟子只是希望灵草能够稍稍缓解师尊不适,并无别的心思。”
可这番解释落在晏清越耳里,依旧无法抚平心底翻涌的别扭。
尾根是狐族与生俱来的隐秘禁地,是等同于肉身最私密之处的要害。那日他独自梳理狐尾,防备松懈,连尾根掉毛这种不便示人的状况,都被远处的颜叙尽收眼底。
哪怕少年没有窥见尾根本体,仅仅知晓他尾身受损、皮毛脱落这件事,已然让晏清越浑身不自在。
千年清居,独守清越峰,自身妖身状况、私密琐事从来只有自己知晓。自从收下颜叙,一桩桩令人难堪的意外接踵而至。
先是半年前更换衣衫,被对方贸然闯入,窥见半裸身形与舒展狐尾;如今独处梳理狐尾、尾根掉毛的隐疾,又远远被徒弟看在眼里,甚至特意进山搜寻对症灵药。
晏清越指尖微微收紧,玉盒边缘硌着指腹,冰凉触感却压不下心底升腾的郁气。
他冷冷看着颜叙,唇角扯出一抹浅淡、不带温度的弧度:“仅仅只是远远看见,便能精准寻到适配尾根伤势的灵草?你倒是用心,连狐族调理尾身的典籍都特意翻阅。”
话语听不出喜怒,可颜叙清晰察觉到,师尊心里的芥蒂再次加重。
他急忙上前半步,想要再解释:“师尊,弟子……”
“不必多说。”晏清越抬手,淡淡打断他的话,将三只玉盒收拢,搁置一旁,没有收下,也没有直接退还,“你的心意,我知晓。”
“但你应当明白,狐尾之事,尤其是尾根相关,于我而言乃是大忌。我不喜欢旁人暗中留意、揣测我的妖身状况。”
颜叙喉头一哽,心底泛起一阵失落。
他冒着风险深入暮雾山脉,与玄纹巨蟒缠斗,肩头留下毒液灼伤,千辛万苦寻来灵药,满心想要为师尊分担苦楚,到头来,还是触碰了对方的底线。
“弟子谨记教训,往后不会再刻意窥探。”颜叙低声道,语气带着淡淡的黯然,“只是看见师尊烦闷,无法置之不理。”
晏清越望着少年肩头破损的衣料,隐约露出底下尚未消去的青黑色淤痕,目光停顿片刻。
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一趟暮雾山脉之行,颜叙受了伤。灵草得来不易,确实耗费了不少心力。理智上清楚徒弟出发点并非恶意,仅仅是出于关心。
可情绪难以自控。
万年独来独往,早已习惯将自身一切隐秘妥善藏匿,不愿被任何人窥探、议论。颜叙一次次闯入他划定的边界,上次口出狂言,如今又暗中留意狐尾隐疾,积压许久的别扭、难堪交织在一起,难以轻易释怀。
“灵药暂且放在此处。”晏清越缓缓起身,九条雪白狐尾在衣下轻轻颤动,下意识向内收拢,本能地护住尾根,“至于如何使用,我自有安排。”
“但颜叙,我再说一次。维持好师徒之间该有的分寸。不要总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好好稳固化神修为,潜心修行,莫要再把心思耗费在这些地方。”
直白的规劝,带着疏离的距离感。
言外之意再清晰不过:不必过度关注他的私事。
颜叙看着他清冷孤绝的侧脸,心中百般滋味翻涌。
他想要靠近,想要分担师尊的苦楚,可每一次往前踏出一步,都会撞上师尊筑起的高墙。
认错,得不到原谅;费心寻药,又被提醒恪守分寸。
“弟子明白。”颜叙只能躬身应下,将所有涌动的心思强行压下。
天色彻底沉落,山间雾气升腾而起,笼罩整片庭院。
晏清越不愿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身朝着竹轩走去,衣摆轻扫过青石地面。走到轩门前,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到颜叙耳中:
“晚膳照常准备。”
说完,径直走入屋内,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庭院只剩下颜叙一人,三只玉盒静静摆在石桌上,灵草幽香持续弥漫。
他缓缓走到石桌边,低头看着玉盒,长长呼出一口气。
药找到了,送到师尊面前,却没能真正消解隔阂,反倒再次提醒了师尊,自己一直在留意他的隐秘。
他隐约猜到,接下来一段时日,师尊恐怕会更加谨慎,再也不会轻易在庭院展露狐尾。
竹轩之内,晏清越倚靠窗边,指尖掀开其中一只玉盒,月华茸柔软如绒毛,灵气沁入四肢百骸,缓缓滋养受损的妖脉。
药效极好,确实能够缓解尾根掉毛带来的痒意与虚弱。
可一想到这份灵药背后,颜叙远远伫立竹林、静静观察他梳理狐尾的画面,晏清越心底的难堪依旧挥之不去。
他轻轻抬手,隔着衣料触碰后腰尾根衔接之处,细微的发痒感隐隐传来。
那处皮肉娇嫩、血脉汇聚,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窥见的禁地。
如今隐疾被徒弟知晓,如同一件私藏多年的心事被人当众看破,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晏清越蹙起眉峰。
颜叙这徒弟,心思太重,执念太深。
表面恭顺安分,暗地里总忍不住越过边界窥探他。上次那句“要不你再看回来”还言犹在耳,如今又紧盯着他狐身的状况。
他淡淡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家伙。”
灵药有用,他不会舍弃。但想要凭借此物消弭所有芥蒂,远远不够。
持续许久的冷战,依旧没有落幕。
而庭院中的颜叙,静静伫立良久,最终抬手收拾石桌,默默走向灶房。
哪怕屡屡碰壁,屡屡被划出界限,他依旧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师尊独自承受本源损耗的苦楚。
只是接下来,他需要更加小心,寻找到一个不会冒犯师尊底线的方式,默默守在一旁。
竹林夜风不息,清越峰一师一徒,一人固守边界,一人执着靠近,绵长拉扯,依旧在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