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闲峰叙旧,一念宽宥 清越峰 ...
-
清越峰三日寂静,风凉雾冷,竹影常青。
颜叙遵旨禁足偏屋,闭门思过,半步未出。
自昨夜竹轩认罪领罚、立誓恪守分寸之后,少年当真将所有外露的牵挂、执念、逾矩的心思尽数收敛得干干净净。
偏屋门窗紧闭,无人声、无动静、无灵力动荡,一派安分守己、彻底自省的模样。
庭院空空荡荡,石桌冷清,往日晨昏时分少年躬身劳作、清扫竹海、烹煮灵食、打理杂务的身影彻底消失。
整座千年孤峰,骤然恢复了万年以来的死寂空落。
安静。
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素来喜静厌喧、独守清越峰九千载的晏清越,心底莫名生出一缕不习惯的空荡。
往日冷战僵持半载,师徒二人咫尺天涯、沉默相对,可峰上始终有人气。晨起有温热灵膳,暮时有整洁庭院,竹下有清扫痕迹,灶间有烟火余温。哪怕全程无话、全程疏离,这座孤峰也从来不算真正的冷清。
可这三日,颜叙闭门不出,彻底敛去所有气息。
无人烹茶、无人扫竹、无人打理灵田、无人默默将一切琐事安置妥当。
偌大清越峰,只剩他一人。
独坐竹轩,独看山雾,独对风月,独守漫长孤寂。
起初第一日,晏清越只觉清净自在。
耳根终于彻底安宁,再无人小心翼翼试探他的底线,无人暗自窥探他的私隐,无人满心牵挂过度、屡屡逾矩惹他难堪。
冷战僵持的别扭、被窥探私密的羞恼、被打破边界的滞涩,都随着少年闭门思过,暂时沉淀平息。
他依旧清冷自持,静养妖脉,以颜叙寻来的月华茸、凝根草、雪绒芝缓慢滋养尾根损耗。灵药药性温润绵长,三日静养下来,尾根掉毛的状况彻底止住,内里虚空耗损的妖脉也缓缓充盈、稳固,往日时时刻刻盘踞在隐秘部位的发痒、虚空、脆弱感一扫而空。
肉身伤势渐愈,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却迟迟无法彻底疏解。
第二日午后,竹海无风,山雾停滞。
晏清越静坐竹轩窗下,指尖捻着一片翠绿竹叶,目光落向不远处紧闭的偏屋门窗。
无人打扰,无人逾矩,无人冒犯。
本该是他最舒心惬意的独处时光。
可他坐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底反复盘旋的,却是少年昨夜垂首悔过、眼底泛红、郑重立誓再也不越雷池半步的模样。
还有少年那句字字赤诚、句句滚烫的剖白——弟子只是忧心师尊损耗、牵挂师尊苦楚、情急失度。
他心知肚明,颜叙无错。
错的从来不是恶意窥探、蓄意冒犯。
错的是太过炙热、太过偏执、太过毫无保留的牵挂。
是满心满眼皆为他,以至于失了分寸、乱了边界、犯了他毕生最忌讳的私域底线。
可这份全世界唯一独一份、甘愿为他涉险负伤、千里寻药、忍罚悔过、小心翼翼迁就他所有孤僻别扭的真心,终究是太过难得。
九千载岁月,他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利忘义之辈、虚情假意之友、野心勃勃之修。
所有人靠近他,或是觊觎他上古尊位、或是贪图他万年宝库、或是敬畏他九尾狐大能修为。
唯独颜叙。
一无所图,一无所求。
只求他安好、只求他少一分苦楚、只求替他分担分毫孤苦。
哪怕屡屡碰壁、屡屡受冷、屡屡被划清界限、屡屡被他冷眼惩戒,依旧初心不改、赤诚不变。
第三日清晨,日头初升,薄雾散尽。
偏屋依旧紧闭,少年依旧安静自省。
晏清越终于坐不住了。
心底郁结缠绕,冷战僵持的别扭、被窥探私隐的羞恼、舍不得苛责的软意、放不下隔阂的执拗,千百种情绪缠成一团乱麻,堵在心口,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他活近万年,道心通透、心境稳固,早已看透三界悲欢、人情冷暖,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绪纷乱、执念纠结。
唯独这半年收下的小徒弟,将他万年不乱的心湖,搅得翻江倒海、七零八落。
独自僵持、独自别扭、独自纠结、独自心绪难平。
终究太过憋闷。
青云宗七十二峰,其余七十一峰长老他素来疏离淡漠、极少往来,唯独毗邻清越峰、相隔一谷的静闲峰峰主,是他万年以来为数不多、勉强算得上旧识的老友。
静闲峰峰主,名唤苏澹远。
其人修为高深、性情闲散温厚、通透豁达、万事不放在心上,活了八千余载,最擅长排忧解闷、劝解心结,也是整个青云宗唯一敢随意调侃他、与他平辈论交、不怕他上古尊威的人。
往日晏清越闭门独居、不问世事、不喜交际,常年不与各峰长老往来,唯独偶尔心绪郁结之时,会悄然去往静闲峰,与苏澹远闲坐饮茶、闲话几句。
今日心绪纷乱难解,恰好趁颜叙禁足闭门、无人察觉之机,去往静闲峰一趟,散散心,听听旁人劝解,也好梳理心底乱绪。
心念既定,晏清越简单整理衣袍,敛去周身所有狐族气息,掩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恢复平日清冷孤高、淡漠疏离的尊容。
身形一晃,青衫残影掠过竹海,悄无声息离了清越峰,往隔壁静闲峰而去。
静闲峰与清越峰风格截然相反。
清越峰清冷孤绝、竹海幽深、终年寂静、无人烟火。
静闲峰草木繁盛、繁花常开、溪流潺潺、鸟语花香,处处鲜活松弛、闲适自在。
苏澹远素来不爱端坐大殿,常年懒懒散散卧在峰顶紫藤花架下,煮茶观云、随性度日。
此刻晨光正好,紫藤花簌簌落英,铺了一地淡紫碎瓣。
一身素白长袍、眉目温润、气质闲散儒雅的苏澹远,正斜倚软榻,手持茶盏,慢悠悠品茶观云,神色悠然自得。
感知身旁掠过一缕熟悉清冷气息,他头也未抬,轻笑一声,语调闲散温和:“稀客啊。万年不动的清越尊,今日居然舍得踏出你的竹海孤峰,来我这闲散小峰串门?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清越落于花架之下,身姿清冷孤绝,随意落座一旁石凳,神色淡淡,看不出心绪:“心绪郁结,闲来无事,过来坐坐。”
苏澹远闻言,终于抬眸,细细打量他片刻,眼底掠过几分玩味了然的笑意:“心绪郁结?你晏清越九千载道心,古井无波、万事不扰,三界诸事皆入不得你眼,能有什么事让你郁结难平?”
他放下茶盏,亲手执壶,为晏清越斟上一杯清茗,茶香清雅袅袅,漫开四周。
“想来,必然是你那半年便修至化神、轰动全宗、被你亲手用宝库灵丹堆出来的好徒弟,又惹你不痛快了?”
整个青云宗,唯一能牵动这位上古狐尊心绪、能让他心生郁结、能让他破例心绪大乱的,除却那位横空出世、逆天修行的小徒弟颜叙,再无旁人。
晏清越指尖轻触微凉茶盏,浅琥珀色眼眸淡淡垂下,看着杯中清透茶汤,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淡淡应声:“嗯。”
简单一字,默认所有来由。
苏澹远瞬间来了兴致,笑意更浓,慢悠悠坐直身子,一副吃瓜闲谈、耐心倾听的模样:“说说看?我听闻你师徒二人冷战半载,互不说话、形同陌路,偏偏你又护短至极、倾尽资源、暗中兜底,雷劫不惜耗损本源护他,这般别扭拉扯,全宗独你一家。如今郁结,又是为何?”
晏清越素来不爱与人言说私隐,可此刻心绪纷乱、无人可解,面对万年老友,终究少了几分戒备,淡淡开口,极简概括:
“他昨夜逾矩,深夜驻足门外,窥见我真身私态、尾根隐秘,犯我大忌,触我底线。”
“我心有芥蒂,罚他禁足三日,依旧无法释怀。可转念思之,他本心无恶,只是忧心我伤势、牵挂我损耗,情急失度,并非蓄意冒犯。”
“僵持半载,冷战难消,可次次生气、次次别扭、次次郁结,心底又舍不得真正苛责、真正疏远。”
短短数语,道尽他所有矛盾、所有纠结、所有无可奈何。
一边是底线被屡次触碰、私域被屡次窥探、万年清净被彻底打破的羞恼别扭。
一边是徒弟赤诚真心、满心牵挂、乖巧隐忍、为他涉险负伤、百般悔过、事事迁就的难得温热。
恼也不是,罚也不舍,冷也心累,放也不甘。
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心绪难平。
苏澹远听完前因后果,愣了片刻,随即低低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通透又无奈:
“我说清越啊清越,你活了快一万年,通透一世、清冷一世、孤傲一世,怎么偏偏栽在一个小徒弟身上,变得这般执拗幼稚、钻牛角尖?”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劝解开来,字字通透、句句中肯:
“首先,看都看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误闯也好、逾矩也罢、窥见私隐也罢,都过去了。尘埃落定、无可挽回,你再冷战、再纠结、再芥蒂,除了困住你自己、憋闷你自己,没有半点用处。”
“其次,这徒弟,你不能不收、也舍不得弃。”
“颜叙是什么天资?半年筑基冲化神、硬扛十二重绝杀雷劫、心性沉稳、隐忍纯粹、知恩图报。放眼整个修仙界,万古难求其一。你耗费半年万年宝库、不惜耗损本源妖力、亲手兜底护他仙途,硬生生把他从普通弟子堆成绝世大能。”
“这般倾尽心血栽培出来的徒弟,你因为一点私隐芥蒂、一点年少逾矩,就要一辈子冷战僵持、疏离对峙?得不偿失,太过可笑。”
“再者说,你扪心自问,这徒弟已经做得极好极好。”
苏澹远语气愈发真诚,细细细数,句句戳心:
“全宗弟子,谁不贪逸、谁不懒惰、谁不自私?得了师尊资源,便心安理得享受,何曾有人记挂师尊损耗、心疼师尊苦楚?”
“唯独你这颜叙。”
“你冷战他半载,他毫无怨言、日日恭顺、事事周全、安分守己。三餐温热、庭院整洁、峰务全包、从不让你费心。知晓你本源受损、尾根不适,默默进山涉险、对抗妖兽、身负轻伤,千里为你寻对症灵药,只为替你分忧、缓解苦楚。”
“听话、懂事、乖巧、知恩、暖心、隐忍、赤诚。”
“除却一次次太过牵挂你、情急失度、偶尔逾矩犯错之外,挑不出半分毛病。这般徒弟,放眼整个七十二峰,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是年少心思太重、太过惦记你、太过紧张你,偶尔失了分寸,犯了你一点忌讳罢了。何必揪着不放、冷着对峙、自我纠结半年之久?”
晏清越静静听着,指尖摩挲茶盏边缘,眼底清冷波澜微动,心底郁结,悄然松动几分。
他心里都懂。
道理他都明白。
只是心结难平、面子难放、孤傲难降。
九千载高高在上、清冷独尊,从未有人敢踏足他的私域、窥探他的隐秘、打破他的自持。
偏偏颜叙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他所有规则、所有底线、所有清冷常态。
可偏偏,这人所有逾矩冒犯,皆源于满腔赤诚、满心牵挂。
见他沉默不语,苏澹远继续笑着开导,语气愈发戏谑通透:
“你啊,就是活太久、太孤太冷,万年独处惯了,没人敢靠近你、没人敢惦记你、没人敢真心待你。突然冒出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徒弟,热得滚烫、黏得执着,把你万年冰封的日子彻底焐热、彻底打乱,你不习惯、不适应、下意识抗拒、别扭冷战。”
“说到底,不是徒弟错得有多离谱,是你太孤僻、太爱体面、太看重私域,放不下身段、解不开执念。”
话音稍顿,苏澹远想起自家弟子,当即笑着对比,语气满是无奈自嘲:
“你且看看我。”
“我座下那几个徒弟,才叫真正的魔丸转世、天生孽徒。”
“整日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偷懒耍滑、贪图享乐。让修行便摸鱼、让炼药便炸炉、让打理峰务便能把庭院花草全薅光。”
“上月我让大弟子炼制一炉清心丹,他倒好,火候把控失度、胡乱加料,一炉丹药直接炸了丹房,半间屋子都被炸得狼藉坍塌、烟尘漫天,差点没把自己炸飞,还得我亲自收拾烂摊子、替他善后。”
“平日不尊师道、贪玩好动、三天两头闯祸惹麻烦,我日日头疼、时时心累,骂也不听、罚也不改。”
苏澹远摊手摇头,满脸无可奈何:“我都没跟徒弟常年冷战、僵持对峙、揪着一点过错不放。你家颜叙这般省心赤诚、知恩暖心,不过是偷看一次、逾矩两次,你倒是别扭纠结半载,值得吗?”
说完这番对比,他静静看向晏清越,静待他反应。
紫藤花落,清风徐来,茶香悠悠。
晏清越垂眸沉默片刻,脑海中一边浮现颜叙恭顺懂事、细心体贴、涉险寻药、隐忍悔过的模样,一边浮现苏澹远口中炸炉闯祸、顽劣不堪的魔丸徒弟。
极致鲜明、天差地别的对比。
良久。
这位清冷孤高、万年别扭、心结难平的九尾狐尊,唇角微动,心底所有郁结、执拗、僵持,尽数化作一声极轻、极淡、极致精辟、万般无奈的——
“啧。”
一个字。
仅此一字。
道尽所有心声。
无语、无奈、好笑、释然、通透。
原来人间徒弟,居然还能这般顽劣离谱、惹人头疼。
对比之下,颜叙当真是世间最乖巧、最懂事、最省心、最赤诚的好徒弟。
听话、恭顺、勤恳、暖心、知恩图报、隐忍克制、事事周全。
偶尔逾矩、偶尔失度、偶尔犯错,皆因太过牵挂、太过赤诚、太过上心。
这般难得赤诚,他居然揪着一点体面芥蒂,冷战僵持半载,日日别扭、夜夜纠结,当真是小题大做、自寻烦恼。
一声“啧”,轻渺如风,却彻底吹散了盘踞心底半载的郁结执拗。
心结,悄然松动。
执念,悄然放下。
冷战的别扭、被窥探私隐的羞恼、放不下身段的执拗,尽数在这极致鲜明的对比之下,烟消云散。
苏澹远见他终于松了神色,眼底泛起笑意,适时收尾,温和总结:
“想开了便罢。”
“师徒相处,本就是彼此磨合、彼此迁就、彼此温暖。你孤冷万年,难得有个人真心暖你、惦记你、陪着你,何必事事较真、处处设限?”
“些许小小逾矩、小小过错,少年人心性、情难自禁,本就无伤大雅。”
“看便看了,错便错了,悔过便罢。”
“别再冷战僵持、彼此疏离、自我折磨。好好相处,好过两两别扭、峰上冷清。”
晏清越抬眸,浅琥珀色的眼眸已然恢复澄澈通透,心底乱绪尽数梳理干净。
他微微颔首,语调清淡平和,再无半分郁结别扭:“知晓了。多谢。”
心结彻底解开。
没有轰轰烈烈的释怀,没有大彻大悟的动容。
仅仅是一句旁人通透劝解、一场极致鲜明的对比、一声轻轻的“啧”。
僵持半载的冷战,纠缠半载的隔阂,偏执半载的别扭,悄然消融。
九千载孤傲体面、万年私域底线,终究抵不过少年半年赤诚滚烫、不离不弃、满心牵挂的真心。
苏澹远笑意温软,抬手拂落肩头落花:“知晓便回去吧。你那徒弟禁足三日,安分自省,已然知错悔过、恪守分寸。你再冷着脸僵持,反倒显得你小气执拗、不近人情。”
晏清越微微起身,身姿清冷雅致,神色平和淡然:“告辞。”
话音落,青衫身影随风掠起,转瞬消失在静闲峰天际,朝着清越峰折返而去。
……
清越峰,日近黄昏。
落日熔金,晚霞漫山,将整片竹海染成温柔橘红。
三日禁足期已满。
偏屋紧闭的木门,缓缓从内推开。
颜叙缓步走出,一身黑衣干净素整,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沉静温和,褪去了所有往日的焦灼执念,多了几分沉淀通透的安稳。
三日闭门思过,他没有虚度光阴,一边稳固化神境界、打磨仙基、沉淀心境,一边深刻反省自身所有逾矩失度、不知分寸的过错。
彻底想通透了。
师尊天性孤冷、喜静厌喧、最重私域、最忌窥探。
他的牵挂是真、担忧是真、心意赤诚是真,可屡屡不顾对方意愿、擅自窥探、过度惦记、打破边界,亦是真真切切的冒犯。
从今往后,他会彻底收敛所有越界心思。
恪守师徒本分、谨守分寸距离、安守弟子职责、潜心修行、默默侍奉,远远守护、绝不逾矩、绝不窥探、绝不扰他清净。
不再让师尊难堪,不再让师尊别扭,不再让师尊心生隔阂郁结。
少年抬眸望向竹轩方向,门窗紧闭,安静依旧,看不出师尊丝毫踪迹。
他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一如往日,默默去往灵田采摘新鲜灵蔬,步履轻稳、神色恭顺,准备烹制晚膳。
哪怕僵持冷战、受过惩戒、被划清界限,他依旧本本分分、事事周全,将侍奉师尊、打理峰务、守好本分,刻进一言一行里。
采摘灵蔬、清洗处理、生火烹煮、摆盘上桌。
动作熟练流畅、有条不紊,一如半年来日日不变的模样。
不过半柱香时辰,庭院石桌之上,荤素灵膳整齐摆放,热气袅袅、香气清淡、色泽雅致,皆是师尊平日爱吃的清淡口味。
做完一切,颜叙垂手立在桌旁,安静等候,恭顺安分,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无骄无躁。
晚风拂竹,晚霞温柔,庭院安静祥和。
片刻之后,竹轩木门缓缓开启。
晏清越缓步走出。
一身浅青竹纹长袍,墨发松垂,身姿清冷绝尘,眉眼平和淡然,眼底再无往日的冰冷、别扭、羞恼、郁结。
三日冷战僵持,今日悄然释怀。
他立在轩门前,抬眸望向石桌旁恭顺伫立的少年。
夕阳柔光落在颜叙眉眼肩头,衬得少年身姿挺拔、心性沉稳、恭顺温柔。
知错能改、恪守本分、勤恳懂事、知恩赤诚。
这般徒弟,的确值得万般包容、万般纵容。
过往所有芥蒂、所有别扭、所有放不下的体面与底线,尽数烟消云散。
晏清越抬步,缓缓走向石桌,步履从容平和,再无半分疏离冷意。
他没有开口说话,没有提及冷战、没有提及过错、没有提及禁足、没有提及深夜窥探的冒犯、没有提及尾根私密的难堪。
所有僵持,尽数翻篇。
无声释怀,默然原谅。
走到石桌旁,晏清越自然落座,抬手拿起碗筷,安静用餐。
神色淡然、姿态从容,仿佛这半年以来的冷战疏离、别扭僵持、隔阂对峙,从未存在过。
颜叙立在一旁,看着师尊安然落座、平静用餐,看着师尊眼底彻底消散的冰霜隔阂,心底微微一动,泛起细碎温热的讶异。
师尊……不气了。
没有冷脸、没有疏离、没有惩戒余怒、没有刻意避嫌。
平和、安然、淡然、松弛。
僵持半载的冷战,在这一顿寻常晚膳里,无声落幕。
少年悬了半年的心,终于轻轻落下,压在心底半载的沉重酸涩、愧疚忐忑,尽数消散。
他不敢贸然多言、不敢打破平和,依旧恭顺垂立,安静侍奉一侧。
晚霞漫过庭院,竹风温柔绵长。
一人安然用餐,一人静立侍奉。
没有破冰的对话,没有温情的安抚,没有正式的和解。
可所有隔阂、所有僵持、所有疏离,已然悄然消融在烟火日常、岁岁朝夕之中。
晏清越一边安静用餐,一边余光淡淡扫过身旁恭顺伫立的少年。
心底只剩轻轻一声无奈纵容。
罢了。
看便看了,错便错了。
自家亲手喂大、亲手栽培、倾尽宝库、耗损本源、满心疼惜养大的徒弟,一腔赤诚、满心牵挂、懂事暖心。
些许年少逾矩,些许分寸失度,何必耿耿于怀、冷对半生。
冷战至此,已然足够。
从此往后,不冷不疏、不僵不持。
师徒如常,朝夕相伴。
他依旧清冷,他依旧恭顺。
只是那层横亘半载、冰冷刺骨的隔阂薄冰,彻底融化。
余下的,是藏不住的偏爱纵容、拆不散的师徒羁绊、剪不断的绵长暧昧拉扯,在温柔晚风里,静静生根、缓缓蔓延,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