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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庭敛雾,静守尘闲   暮春将 ...

  •   暮春将尽,初夏的风掠过青云宗万重青峦,携着满山新抽的竹香与浅淡花雾,悠悠落向最僻静的清越峰。

      此峰孤悬宗门西侧,不接主殿繁华,不连诸峰喧闹,常年云锁阶石,雾绕亭台。与青云宗其他仙峰雕梁画栋、玉瓦鎏金的盛景不同,清越峰无繁复殿宇,无络绎弟子,只一方青石围筑的小院,几竿疏竹,半亩浅塘,一座临水而立的素色竹轩,清简得近乎寡淡,却偏偏占尽了整座山脉最澄澈的风月。

      院中无风自动的薄雾常年不散,朦胧了青石地面的纹路,也温柔裹住了轩中静坐的人影。

      晏清越正临窗静坐。

      世人皆传,清越峰主乃是上古九尾白狐,寿逾千载,修为通天,是青云宗最为神秘的隐世峰主。坊间关于他的传闻纷杂万千,有人说狐妖天生媚骨,一笑惑尽仙尘,定然风姿妖娆、艳绝三界;有人说活过千载的大妖,必然苍老深沉、眉眼含霜,自带岁月沉淀的沧桑凌厉;更有荒唐传言,道他性情乖戾孤僻,不近人情,喜怒无常,无人敢轻易近身。

      可若有人此刻立于院中,亲眼见得这一幕,便会知晓,所有坊间传言,皆为虚妄,无一属实。

      窗前少年模样的修士,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身姿挺拔清疏,肩背线条利落舒展,无半分孱弱妖娆,亦无半分老态沉暮。一头黑发如瀑如墨,柔顺垂落肩头,发丝干净澄澈,在透过竹窗的柔光下泛着温润的鸦青色光泽,不染半点霜白,彻底褪去了世人对长寿妖族“发白苍老”的刻板臆想。

      他生得极好看,却绝非狐族惯有的昳丽艳色,而是一种极致清冷干净的俊秀。眉目轮廓温润有度,不锐不钝,远山般的眉骨清浅舒展,眼型澄澈修长,瞳色是通透剔透的浅琥珀色,像盛着山间初融的春水,澄澈干净,却又覆着一层极淡的疏离薄雾。那双眼从无半分勾魂夺魄的媚态,只静静垂敛着长睫,眸底沉静无波,无喜无怒,无惊无扰,千载岁月的沉浮,仿佛都被他妥帖藏于眼底深处,从不轻易外露分毫。

      肤色是常年居于云山雾谷养出的冷白,通透细腻,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绝出尘。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精致却不艳丽,俊美却不张扬,自带一种遗世独立的清雅风骨,如同山间清风、云上朗月,干净、疏离,让人见之便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亵渎轻薄之意。

      身上着一身常穿的浅绿衣袍,是极淡的竹青色,并非鲜亮刺目的艳绿,而是新竹初抽、晨雾浸润后的素雅色调。衣料是青云宗特制的流云锦,触感轻柔,透气无尘,行走静坐间自带微淡云光,却无半分奢华张扬。衣袍样式极简,正统交领广袖,袖口素净无纹,衣身没有绣繁复的云纹灵兽,没有缀璀璨的金玉配饰,唯有腰间悬一枚通透的寒玉珏,质地温润,色泽青白,是整身衣物唯一的装饰。

      极简的衣饰,衬得他周身气质愈发干净淡泊。

      作为存活千载的上古九尾白狐,晏清越早已褪去了狐族所有与生俱来的妖性浮华。他无妖族的贪婪媚俗,无寻常大妖的暴戾桀骜,千年修行,洗尽铅华,剩下的只有沉淀入骨的清冷、克制与淡漠。

      旁人修行,求长生、求盛名、求权势、求纵横三界的威名,可他自化形入道,栖身清越峰千年,所求的从来不过一方清净天地。

      竹轩内极为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细竹抽节的微响,能听见塘中锦鲤摆尾拂过水面的轻细涟漪,能听见山间晚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晏清越指尖轻捻一枚翠绿竹片,动作缓慢悠然。竹片是他晨起闲来无事,从院中竹枝上折下,去皮修边,打磨得温润光滑。他并非刻意练器,亦非潜心悟道,只是千年岁月太过漫长,于他而言,时光最是无用,闲来无事,便以细碎小事消磨光阴。

      他周身气息极淡,灵力内敛到极致,没有半分通天大能的威压气势,看上去便如同寻常闲散修士,温和安静,与世无争。可若是宗门之内的长老、峰主在此,便能一眼看穿这看似平和表象下的深不可测——他的灵力如同深海静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倾覆山海的磅礴力量,只是千年以来,他从不愿外露半分。

      千年栖居清越峰,他向来不问宗门琐事,不参与峰主议事,不干涉弟子纷争,不理三界风云动荡。青云宗给予他最高规格的尊荣,奉他为宗门底牌、镇山大能,许他独占一峰、自在修行;而他亦以自身修为为契,默默镇守青云宗千载,挡过数次灭宗危机,护得山门岁岁安宁。

      只是这份守护,向来无声无息,从不张扬,故而宗门之内,真正知晓他实力、知晓他付出的人寥寥无几。多数弟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当是宗门供奉的一位隐世大能,遥远、神秘,无需亲近,亦不敢冒犯。

      于晏清越自身而言,这般无人惊扰的清净,恰好是他最想要的状态。

      他厌喧嚣,厌纷争,厌人情牵绊,厌世俗规矩束缚。千年独行,无师门,无师徒,无亲友,无羁绊,一人一峰一庭院,看春生竹芽,夏听蝉鸣,秋拾落叶,冬观落雪,岁岁年年,清净自在。

      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的修行路,早已看淡了世间所有聚散离合、人情冷暖。狐族寿命漫长,旁人的数十年、数百年光阴,于他不过弹指一瞬。他见过无数修士匆匆修行、匆匆落幕,见过师徒情深、最终反目成仇,见过同门挚友、终究渐行渐远。世间所有温情牵绊,到头来大多是虚妄执念,徒增烦恼。

      是以,他素来疏离一切人际,从不与人深交,更从未动过收徒的念头。

      师徒名分,看似是传道授业、薪火相传,实则是最深的牵绊与束缚。一旦收徒,便要耗费心神传道解惑,要费心庇护护其成长,要为其兜底挡难,要被师徒礼教束缚,要卷入凡尘俗世的纠葛之中。

      这般繁琐牵绊,于嗜静避世的晏清越而言,是万般麻烦,是避之不及的桎梏。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竹片光滑的边缘,浅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着,眸底一片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细碎洒落,落在他墨色的发梢、浅绿的衣摆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融于山间雾色与天光之中,清雅出尘,静谧安然。

      院中薄雾缓缓流转,缠绕在他身侧,温顺轻柔,如同常年伴他左右的老友。清越峰的云雾有灵,知晓主人喜静,常年隔绝外界喧嚣,将这座小小庭院护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本以为这般岁岁清净、无人惊扰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无波无澜,直至岁月尽头。

      可山间清净,终究难抵俗世规矩。

      就在这份静谧安然笼罩庭院之时,一阵轻微的破空之声自远空传来,极轻极缓,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规整灵力波动,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放肆惊扰。

      声音由远及近,缓缓落在清越峰山门外。

      清越峰常年闭峰,寻常弟子、长老皆不敢随意擅闯,即便是宗门要事,也只会在峰外通传,不敢贸然入内惊扰这位隐世峰主。

      下一瞬,一道恭敬克制的少年声音隔着薄雾云雾,轻轻传入竹轩之中,打破了满院经年不散的宁静。

      “清越峰主,晚辈掌律堂弟子苏沐,奉诸位长老之命,前来传报宗门事宜。”

      声音恭敬、谨慎,带着十足的敬畏,字字清晰,稳稳落入晏清越耳中。

      竹轩内的人指尖动作微顿。

      极细微的一个停顿,几乎无人察觉。萦绕周身的淡淡雾霭轻轻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便恢复如初。

      晏清越并未立刻抬眼,也未出声应答。他依旧维持着静坐的姿态,长睫垂落,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竹片,动作平缓从容,不见丝毫急促。

      千年独居,早已练就万事不惊的心境。偶尔有人前来通传宗门琐事,亦是寻常,大多是无关紧要的繁文缛节,他向来听过即忘,从不上心。

      峰外的少年弟子显然深谙他的性情,知晓这位峰主不喜喧闹、不喜多言,便静静立在峰门云雾之外,垂手肃立,耐心等候,没有半分催促,也不敢擅自多言。

      山间风轻,竹影婆娑,片刻的寂静漫延开来。

      良久,晏清越才缓缓抬眸。

      浅琥珀色的眼眸抬抬抬,澄澈的目光穿过竹窗,穿过院中流转的薄雾,遥遥落向峰外的来人。目光清淡温和,无威压,无冷漠,却自带一种身居云端、俯瞰凡尘的疏离感,平淡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嗓音清泠温润,如同山涧流泉、风过疏竹,音色极好听,却语调极淡,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清冷悠然,不疾不徐:“讲。”

      只单一个字,简洁、寡淡,一如他素来的性情。

      峰外的苏沐闻言,心中微松,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愈发恭敬规整,一字一句清晰禀报:“回峰主,三年一届的青云宗拜师大典,定于三日后辰时,于主峰问仙台如期举行。宗门规矩,诸位在职峰主、隐世峰主,皆需亲临大典,参与新晋弟子遴选收徒,不得缺席、不得推诿。”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轩内悠然静谧的氛围,悄然淡了几分。

      院中流转的薄雾似是微微一滞,窗外簌簌作响的竹风,也短暂静了一瞬。

      晏清越眸底终是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浅得几乎无法捕捉。

      收徒大典?

      他已有千年未曾参与过宗门任何大典,更从未涉足过什么弟子遴选、传道收徒。

      千年以来,青云宗历届拜师大典,他从未到场。诸位长老素来知晓他喜静厌扰、不喜牵绊,从不强求,每每大典,皆默认清越峰主缺席,无人敢置喙,无人敢苛责。千年惯例,早已成定局。

      为何这一次,会特意派人前来通传,勒令他必须参与?

      晏清越眸光微凝,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归于平静。他没有立刻应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浮动的雾色,指尖捏着的竹片温润微凉,心底却缓缓升起几分不耐。

      不耐,却不暴戾,不愠怒,只是纯粹的厌烦。

      厌烦这般无端而来的规矩束缚,厌烦平静无波的日子被无端打破,厌烦即将到来的喧闹与人情牵绊。

      苏沐见他沉默,知晓这位峰主性情冷淡,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与恳切:“峰主,往年大典,长老们皆默许您静修,从不叨扰。只是此次宗门新规,太上长老与诸位首座共同议定,言及您身为宗门至尊峰主,千年从未收徒,清越峰一脉香火空悬已久,道法无人承袭。为规整宗门规制、延续各峰道统,此次大典,所有峰主无一例外,必须亲自到场,至少收纳一名亲传弟子,方可合规。”

      这番话,说得恳切直白,也彻底断绝了所有推诿的余地。

      千年特例,自此作废。

      规矩新规,字字条条,皆冲着他而来。

      清越峰一脉无弟子、无传承,于宗门规制而言,终究是缺憾。从前宗门倚重他的修为,敬他的性情,不愿勉强,故而纵容千年。可如今宗门整顿规制,完善各峰道统传承,第一件事,便是补上清越峰这空缺千年的师徒传承。

      势在必行,不容拒绝。

      竹轩内寂静无声。

      晏清越静静端坐窗前,墨色发丝垂落肩头,浅绿衣袍在微风中轻轻微动,身姿清疏挺拔,气质依旧清冷淡泊,看不出半分怒意,也无半分抗拒的激烈。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千年未曾动荡的平静湖面,已然被这一纸强制规矩,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烦扰的涟漪。

      他不喜约束,最厌牵绊。

      收徒,于旁人而言是薪火相传、是宗门荣耀、是后继有人。可于他晏清越而言,却是最麻烦、最累赘的枷锁。

      一旦收下弟子,便意味着往后岁月,再也无法一人一峰、清净自在。他要多一份责任,多一份牵挂,多一份割舍不掉的师徒羁绊。要耗费心神传道授业,要为弟子保驾护航,要被师徒名分、宗门规矩、人情道义层层束缚。

      千年独行无拘无束,早已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他早已适应了孤独,享受着无牵无挂的自由,从未想过,千载之后,竟会被一桩无从推脱的收徒之事,打破所有平静。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峰外的苏沐大气不敢出,静静垂首等候,生怕触怒这位性情淡漠的大能。

      山间雾色流转,光影缓缓偏移,院中竹影摇曳,时光静静流淌。

      良久,晏清越才再次开口,嗓音依旧清泠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坦然:“知晓了。”

      没有推脱,没有质问,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应下。

      不是妥协于宗门规矩,而是千年沉淀的克制,让他不屑于为凡尘规则动怒争执。无谓的争执只会徒增烦扰,倒不如坦然应下,了结这场无端的牵绊。

      苏沐闻言,彻底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叩拜:“晚辈遵命!三日后大典,静候峰主亲临!晚辈不打扰峰主清修,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行一礼,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御起轻灵力,身形化作一道浅影,迅速退出清越峰范围,消失在茫茫云海山峦之间。

      喧闹彻底远去,峰门重归寂静。

      可整座清越小院的氛围,却再也回不到方才那般纯粹安然。

      人声散去,风竹依旧,雾色依旧,只是静坐窗前的那人,心底已然换了心境。

      晏清越微微抬眸,望向远处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隔着千山云海,遥遥可见主峰问仙台的轮廓,宏伟壮阔,庄严肃穆,三日后,那里便会聚满全宗新晋弟子与诸位峰主长老,人声鼎沸,喧闹嘈杂,是他千年以来最避之不及的场面。

      他微微敛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放下那枚打磨光滑的竹片。

      竹片落在窗前青石案上,轻响一声,细微却清晰。

      他活千载,历万劫,看过妖界厮杀,见过仙门动荡,渡过大风大浪,从未有何事能让他心生烦忧。可唯独这一桩被迫而来的收徒之事,让他心底生出淡淡的、久违的滞涩与厌烦。

      他本无心传道,无意收徒,更无心与任何人缔结师徒羁绊。

      千年孤影,一身清净,便是他最好的修行。

      “徒……”

      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声息极淡,随风消散在山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漠然与疏离。

      师徒名分,传道之责,牵绊之锁。

      于他而言,皆是多余。

      只是宗门规矩已定,众长老联名议定,无一例外,无从推脱。

      三日后的拜师大典,他必须到场,必须收一名亲传弟子。

      没得选,不能避。

      晏清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片清幽景致。疏竹青青,塘水粼粼,雾色绵绵,依旧是他眷恋千年的清净天地,可此刻看来,却已然有了即将被打破的预兆。

      他微微垂眸,浅琥珀色的眼底一片沉静,藏着无人读懂的淡漠与无奈。

      也罢。

      既无从推脱,便顺其自然。

      三日后大典,便去一趟便是。

      横竖不过是择一名弟子,纳入门下,挂一个师徒名分,敷衍了宗门规矩,了结这场无端的规制束缚即可。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不必用心教导,不必费心庇护,不必滋生半分温情牵绊。只需按规收徒,尽到表面师徒本分,不违宗门规矩,不惹宗门非议即可。

      师徒一场,流于表面,淡如水,疏如客。

      他依旧是清越峰独居的晏清越,依旧守着他的孤峰庭院,守着他千年不变的清净岁月。所谓弟子,不过是顺应规矩、应付规制的一个虚名,不会打乱他的修行,不会牵绊他的余生,更不会闯入他孤寂千年的世界。

      这般想着,心底那点淡淡的烦扰,终于稍稍平复。

      院中薄雾再次缓缓聚拢,温柔缠绕周身,将方才那场短暂的惊扰彻底隔绝。

      竹轩重归静谧,风竹依旧轻响,天光依旧温柔。

      晏清越重新端坐端正,身姿清挺如竹,气质清冷如霜。墨发素衣,浅绿袍角随风轻扬,依旧是那副遗世独立、无欲无求的模样。

      只是无人知晓,三日后那场人声鼎沸的拜师大典,那场他本只想敷衍了事的收徒机缘,会彻底颠覆他千年不变的人生。

      无人知晓,那个即将被他被动收入门下、只想草草应付的徒弟,会成为他孤寂千载岁月里,唯一的变数,唯一的牵绊,唯一打破他所有清冷克制、闯进他无人触及心底的人。

      此刻的晏清越,尚且一无所知。

      他依旧静立清越峰,守着一方闲庭雾色,心底淡然漠然,只待三日后,赴一场不得已的宗门大典,迎一场本无心、本无意,却终将纠缠余生的师徒相逢。

      山间风停雾静,岁月安然,暗流已然悄无声息涌动,只为下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静静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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