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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私人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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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之后的第三天,谢庭霜的体温已经彻底退下去了,剩下一点残余的鼻音和偶尔的干咳,但已经不影响正常做事。
谢庭霜在工位上把那袋药盒里的最后一粒胶囊吃完,把空药盒叠好收进抽屉里,没有把那只白色药袋扔掉,叠好压平放在笔记本的封皮里,像一枚已经被归档的线索,不需要被翻动,只需要被存放。
周三下午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大学设计学院的项目负责人,说学院和一家高端私人会所有合作,那边正在筹备一场小型晚宴,需要人手协助现场的花艺陈设和软装巡检,报酬按小时算,可以算作实践课时。
邮件末尾附了联系人方式,说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尽快回复,时间紧。
谢庭霜看见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整理一批新的面料样卡,他低头把最后一块料子的编号记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回了一封邮件,说可以去。
谢庭霜没有多想那场晚宴的性质,只是把它当作一次实践机会,填补一下课时上的空闲,顺便赚点零花钱。
谢庭霜回复那封邮件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系办公室的门开着半道,副教授坐在桌前翻一份课表,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邮件收到了?”
谢庭霜说是。
副教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课表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松弛的:“这次活动是一个合作方托我找人,说现场需要一个人盯着花艺和陈列,不用太资深,靠谱就行。”
她顿了一下,“我想了想,你上学期那几门课的作业里,花艺方向的细节处理得挺细的,就推荐了你。”
谢庭霜说“谢谢老师”。
副教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课表,像是对那件事的叙述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被确认:“具体对接是主办方的人,你加一下微信,提前一天过去看看场地。”
谢庭霜加了负责人的微信。对方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色块,没有照片,昵称是缩写,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他发了一条自我介绍过去,对方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回了一段语音,语速快,像是在开车的间隙分出一段注意力来处理这件事:“场地在市中心那边,酒店三楼,你提前一天下午过来就行,不用太早,四点左右到。花艺那边他们会先送过来,你主要确认位置和角度,摆好了就不用再动了。”
谢庭霜回了一个“好”,对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提前一天他到了会所,会所在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洋房里,三层楼高,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门廊两侧各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叶子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深绿。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嵌在石墙里,字体小而不显眼,像是故意让人找不到的样子。
谢庭霜在门口核对了一下地址,推门进去。接待厅的灯光被调得很低,黄铜灯罩把光线压成一圈一圈的暖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柔和的光晕。
一个穿着黑色上衣的人正在检查烛台的间距,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偏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边沿被一支记号笔夹住。他看了谢庭霜一眼,语气利落的:“你是谢庭霜吧?我姓赵,现场的事你找我就行。”
谢庭霜说是。
赵哥把平板收起来,侧过身示意他跟着走,沿着过道把整间厅的布局过了一遍,语速快,重点落在动线和视觉层次上:“花艺下午会送到,到时候你按单子上的位置排就行。中间那张主桌的花要偏高一些,边上的可以矮一点,但不要挡到对面人的视线。”
谢庭霜跟在他旁边,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手机备忘录记了几条,没有打断他。
花艺送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几箱切花和绿植依次排开,品类比谢庭霜预想中多。他蹲下来拆开其中一箱,里面是白掌和绣球花,叶片边缘带着新鲜的湿润感,像是刚被切下来不久。
他按照清单把花材分好,拿起其中一束白掌比对了一下花瓶的高度,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
赵哥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你之前做过?”
谢庭霜说“做过几场学校的活动”。
赵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往走廊尽头走过去了。谢庭霜蹲在那里,把那束白掌的角度又调了一次,直到它和旁边那盆植物的高度差保持在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范围内。
活动当天傍晚,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宴会厅。
活动当天傍晚,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宴会厅。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音响,灯光已经调到暖色,桌布被重新抚平了一遍。
谢庭霜沿着过道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处花艺的位置都没有偏移,烛台的高度一致,过道两侧的绿植叶片朝向一致。
赵哥正在门口和酒店方的人核对流程,手里拿着对讲机,语速和昨天差不多,偶尔笑一下。他远远看了谢庭霜一眼,指了指那排已经摆好的花艺,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确认他已经做完了,然后继续转过头和酒店方的人说话。
快开场的时候谢庭霜站在角落,手边放着巡场记录夹板。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调整胸前的工作证位置,像是也是工作人员。他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说了一句:“你负责花艺?”
谢庭霜说“对”。
对方点了点头,补了一句:“那几盆白掌摆得挺整的,主桌那边好看。”
谢庭霜礼貌性的微微一笑,说“谢谢”,对方没有多聊,调整好工牌就走到前厅去了。
晚宴的客人是在七点之后陆续到的。谢庭霜那时候正蹲在宴会厅角落调整一处边缘的花泥固定,膝盖抵着地毯,手指沿着花茎的弧度轻轻调整角度。
他听见入口方向传来交谈声和人走近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没有抬头去看,依然专注在手上的事情上,但他能感觉到那层正在被填满的空间正在从安静的待机状态切换成运转中的社交场。
花艺调整完之后他站起来,后退半步看了一眼效果,确认整体平衡和高度都已恢复到原设计图上所要求的标准值,然后把多出来的包装纸和剪下的枝条收进垃圾袋里。
谢庭霜退到宴会厅靠墙的位置,他正在把整个空间从他下午调整过的图纸状态切换成有人正在使用的状态。
确认那些花艺和烛台在人群经过时没有被碰歪,确认桌布没有被挂到椅脚上。他沿着过道走了一圈,在主桌附近停了一下。
一个服务生正在往主桌上摆放餐具,动作很快但间距一致,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谢庭霜侧身让了他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主桌正中央那盆白掌的位置——他下午摆放它的时候,它离餐桌边缘的最短距离约为一掌,现在那个距离依然保持着,边缘整齐,没有变化。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盆绣球花,叶片的角度和他离开时一致。他退回了靠墙的位置。
那场晚宴的圆桌座位按照身份和资历排列,主桌在宴会厅的最里侧,正对着入口,是一张更大的桌子,桌面中央的插花更高一些。
孔缙绅坐在主桌的靠中间的位置,深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肩线被外套的剪裁衬得利落分明,和他在工作室里穿着那件浅灰色薄毛衣时判若两人。
他坐在那里,姿态端稳但不僵硬,和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语速和他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偶尔会在对方说完之后停顿片刻才接话,像是在用那段简短的空隙让对方的观点落稳。
谢庭霜确认过一切,又回到靠墙的位置,他没有主动往主桌那边看,但他注意到孔缙绅坐在那里和旁边的人说话时偶尔会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一小口,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一下杯壁,象征性地让它接触嘴唇的边缘,便把它放回桌面。
他坐在那桌人中间,姿态和平时坐在工作室办公桌后面时并不相同,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那圈光不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是那圈光因为他在那里才会聚集在他周围。
晚宴正式开始之后,食物开始一道一道地被端上桌,服务人员在圆桌之间穿梭,托盘上的菜品被精准地放在桌面的空位处,偶尔会有人低声询问客人的偏好,动作利落而无声。
汤是在第四道菜之后端上来的,盛在深口的瓷碗里,由服务生从宴会厅侧边的备餐间端出来,沿着过道走向主桌的方向。
他端着托盘绕过一张圆桌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地面上一小块被溅落的水渍——可能是之前有人不小心洒出的酒水,没有及时被清理干净。
他的脚底在那一小片湿滑的瓷砖上失去了平衡,身体朝前倾斜了一下,整个托盘的边缘向侧边偏过去,那碗热汤的液面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眼看就要超出碗沿的边界,沿着倾斜的弧度泼向过道的位置。
谢庭霜正好站在那道过道的侧边。他正蹲在旁边的花艺架下面整理一处松动的固定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碗汤的汤面正从碗沿的边缘溢出,几滴滚烫的汤汁已经溅在了过道的地面上,距离他蹲着的位置大约不到两尺。
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下意识地向后收,但那层正在逼近的热度和它后面的失衡惯性之间有一段短暂的空白,他不知道那段空白是否足够让他完全避开那道正在朝下倾斜的弧线。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声音。不高不低,从主桌方向传过来,落在服务生失衡的那一瞬间形成的空隙里:“托盘稳住,不要抬手腕。”
那道声音的落点精准——不是“小心”,不是“注意”,是一句正在告诉服务生该做什么的具体指令,对当前状况的判断优先于任何笼统的关怀。
服务生下意识地照做了,他稳住手腕的幅度,让托盘的倾斜角度停留在可控范围内,那碗汤的液面在短暂晃动之后重新归位,边缘没有再继续溢出。他稳住身体,把托盘重新端平,然后低头说了一句“抱歉”,继续往前走了。
谢庭霜蹲在原地,感觉到那几滴溅落的汤汁正在距离他不到一臂的地面上缓慢地变凉。他没有抬头往主桌的方向看,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正在冷却的液体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那层短暂的紧绷中缓慢地恢复。
他知道那道声音是谁的,但他没有抬头去确认,因为他不需要确认,他知道那道声音在空间中的位置和距离已经通过它的传播路径被他接收到了。
孔缙绅正在主桌的方向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和他刚才提醒服务生的那一句完全不同,像他已经把刚才那几秒从自己的注意力中切了出去,没有再回头去确认那道指令的执行结果。
孔缙绅侧过头来和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往过道的方向多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位正在和他交谈的合作方面前,像是几秒钟前的注视已经在他的关注力记录中被标记为“已闭合,无需复查”,不需要再被打开。
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之后,宾客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动,有些人端着酒杯走到窗边低声交谈,有些人在交换名片,语速和姿态都比席间更松弛一些。
孔缙绅也站起来了,他端着那杯几乎没有减少的酒,正在和一位年纪稍长的同行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应一句。
他的姿态和之前在席间一样端稳,但肩线的角度比坐下时稍微放松了一些,像是已经适应了当晚的气氛,不再需要维持初始进入社交场时的那层紧绷。
谢庭霜正在另一侧的区域处理一处花材移位的问题——一位客人在走动时碰歪了角落高脚桌上的花艺装置,有几支绣球花从插好的角度上偏了出来,需要重新调整。他蹲下来把偏出的花茎一一归拢回原位,用指尖将枝条边缘轻轻别入花泥中的预留轨道,把花茎末端与花泥之间的支撑角度纠正回原来的位置。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女人端着酒杯经过他旁边,看见他手里的记录夹板,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是设计方的?”
谢庭霜抬起头来说“不是,我是来帮忙看场地的”。
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主桌上的花艺,说“摆得挺舒服的”,端着她的酒杯走过去了。谢庭霜低头在记录夹板上划了一笔,像是在确认那件事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谢庭霜感觉到正在有人沿着过道向他这个方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但那道脚步声的节奏和他那天晚上听见的“托盘稳住,不要抬手腕”来自同一个人——他正在从宴会厅的另一侧经过,走向他身后的通道方向。
谢庭霜没有抬头。他继续低着头调整那几支偏出的花茎,手指沿着枝条边缘慢慢移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脚步声正在靠近,走过他所在的位置大约两步的时候,放慢了一拍。
不是停下——是放慢了一步,像是正在经过一件需要被识别但不需要被处理的东西。
谢庭霜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只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松松地搭在杯沿,深色西装的袖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他的目光没有落到那张脸上,他正在调整最后一支偏出的花茎,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他能感觉到那一步的放慢在片刻中展开,然后那脚步声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停下,没有折返,没有多余的停留。
他的余光落在桌布边沿的米白色面料上,像是正在确认自己面前的工作是否已经完成。
那一步的放慢已经被走过去了。他完成了花材的最后一次调整,确认花泥与枝条之间的接触已经归位,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垃圾袋收好,走到侧边的工作台边上,把工具归位。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宾客们陆续离场,门廊外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台阶延伸到停车道的地面上。
谢庭霜在宴会厅做完最后一次巡检,把所有花艺装置恢复到初始位置,收好工具,在后厅的工作间里换回自己的外套,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的湿度。
谢庭霜站在门廊下停了一下,看见前面的车道上有一辆车正在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暖红色的弧线,汇入远处街道上正在流动的光流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他看不出那辆车是什么型号,也不知道车里面坐着的是谁,但他知道其中一个人已经离开了。
他站在门廊下,晚风从他领口和袖口之间的缝隙穿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调整花材时留下的微凉触感,指腹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叶片粉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层细碎的粉末抖落,走下台阶。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那道被拉长的影子里走了几步,然后拐过街角,走进那片正在缓慢变深的夜色里。
后面那栋楼里正在被关上的那扇门和地面上正在变冷的汤汁已经一起被放回原位,回到了各自该待的位置,那条被走过的距离既没有被标记,也没有被测量,只是被夜色重新关闭,像是几秒钟前那一步的放慢从未发生过。
但谢庭霜的指尖还记得——当他调整那几支偏出的花材时,那道放慢了一拍的脚步声已经在他的耳膜中留下了它的余震,这道余震至今仍在以极低的频率,沿着他的听觉通道缓慢扩散,像一枚正在被接收的信息,正在被缓慢地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