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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冒与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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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的第三周,天气忽然变了一次脸。前一天还是那种微凉但不冷的晴天,傍晚起了一阵风,把行道树上的叶子吹得翻来覆去,然后气温就掉下来了。
谢庭霜没有及时添衣服,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已经发干了。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咳嗽了一声,干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声带下面。他没有太在意,吃完早饭,喝了半杯温水就出了门。
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谢庭霜坐下来翻开电脑,开始整理前一天的面料数据。
前两批小样的录入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他打算赶在午休之前处理完,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喉咙的干涩感变成了一种更持续的痒意,像一根羽毛正在沿着气管内侧来回扫动。
谢庭霜没有停下来,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录入数据。但没过多久,那阵痒意积聚到了临界点,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咳出了第一声。
不重,浅的,像只是需要清一清嗓子。但第二声紧接着就来了,更深一些,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被推上来的震动。他低头抽了一张纸巾掩住嘴,咳嗽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抬起来又落回去,没有人在看,但他自己觉得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一面正在被人反复敲打的鼓,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频率发出声响。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不那么通畅,像是鼻腔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变厚。
但他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角,继续往下输入数据,像它已经结束了。它没有结束。
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咳嗽变得更频繁了。纸巾开始在他桌角的边沿堆积,每一张都被他用完叠好、压平边角,再放在那里,像是想用这种整洁来抵消那些咳嗽声带来的存在感。
他正在翻一份面料参数表,指尖从一行数据滑向另一行数据的时候,喉咙深处的那阵痒意又升上来了。
谢庭霜来不及抬手,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那道声响的末端带着一点明显的湿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的信号。
林野从重工区的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调一批新的绣线颜色,手里还攥着几根不同色号的线头,看见他桌角叠起来的纸巾和泛红的鼻尖,放下线头转身走回工位,然后端着一杯温水过来了。
水杯被放在谢庭霜桌角的边缘,杯壁不烫也不凉——是那种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隔着一小块空着的桌面距离,刚好够他把手伸过去之后还能继续处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而不必为此中断当前的工作节奏。
林野说了一句:“你那喉咙的声音快比周放的人台还响了,要不你下午歇一会儿?”
谢庭霜握着那杯水说“没事”,声音带着一层明显的鼻音,像他的声带正在穿越一层薄薄的淤塞。
林野没有坚持,拍了拍他的椅背,说“行,那你自己看着办”,转身走回了重工区。
谢庭霜握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喉咙向下流淌,短暂地压住了那阵痒意。但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谢庭霜没有去吃饭。他趴在工位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呼吸带着一层持续的温热,鼻腔里的阻塞感已经扩散到了额头附近。
谢庭霜闭着眼睛,听见周放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下;苏清和在前厅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带着被距离压低的模糊感;然后他听见另一道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出来,不急不缓的,落在地板上的节奏和他已经习惯了的那道声音一样。
他睁开眼。孔缙绅站在办公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看起来正要去茶水间接水,但他的脚步在进入办公区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区,然后落在了谢庭霜桌面上——那叠被叠好的纸巾、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谢庭霜泛红的鼻尖。
然后孔缙绅开口了,声音和他平时交代工作一样平稳,像他正在说的只是他观察到的一件需要处理的事:“身体不适的话可以走流程申请半天带薪病假。”
他没有说“你要不要休息”,没有说“你看起来不太好”——他说“可以走流程”。
“避免硬撑。”孔缙绅说,“影响周边同事工作效率。”他的目光没有在谢庭霜脸上多停,像他只是确认了那条信息已经被传递到接收方,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茶水间的方向走了。
话语本身没有任何私人层面的体恤,像一条被精准投放的、边界清晰的确认,在他那双已经确认过的眼睛里已经标记了“已读”之后被妥善归档,不需要后续的验证。
谢庭霜说“好”,声音带着鼻音,听着他自己都觉得那层鼻音让这个“好”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但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咳嗽的频率没有减少,但他把剩下的数据录完了。他低头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被录入的参数,按了保存键,然后靠着椅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持续地、缓慢地变重。
谢庭霜桌角的纸巾叠到了第七张。他没有再去拿第八张,只是把那些纸巾拢在一起,丢进桌下的垃圾桶,然后站起来,往茶水间走——他需要再倒一杯温水。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苏清和正在前厅和孔缙绅对接下周的排期,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层被门板滤过的模糊感。他没有放慢脚步,但他听见了那两句对话:
“店长,下周的排期表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嗯,收到了”
然后是水杯放回台面上的轻响,然后是苏清和的声音穿过那道门缝落在走廊里:“庭霜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让他回去休息半天”
孔缙绅说:“问了,他不回去。”
苏清点点点头,扶额说:“好吧,那我去送包感冒药给他”。
孔缙绅回了一声“嗯。”
谢庭霜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刚续好的温水,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来,把那杯温水喝完了。
他感觉到那层温热的液体正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扩散,但他知道自己大概还要再撑一会儿才能回到那个可以让自己平躺下来的地方。
谢庭霜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层薄薄的发热中持续地跳着,像一面正在被敲打的鼓,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节拍,但它还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持续地响着。
傍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谢庭霜喝完了苏清和给的感冒药后已经没什么好转。
谢庭霜收拾好背包,把桌面上剩下的几份文件收进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下午更高了一些,像是那层正在持续升高的热意正在顺着他的骨骼蔓延。
谢庭霜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看,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初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上汽车尾气的余温和干枯落叶的气味,他咳嗽了一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进了正在暗下去的天色里。
回到孔缙绅家里之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走回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层持续的、发热的疲惫中一点一点地退出来。
谢庭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带着一层持续的温热。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条正沿着地平线延伸的接线,正在等待它抵达某个尚未确认的端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全暗了——不是半夜的那种暗,是傍晚的暗,介于天光和夜色之间的那一段灰蓝色区间。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响,然后是孔缙绅走进来的脚步声,沿着走廊经过他门口的时候放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道放慢没有持续,然后脚步声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去了。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又开了,脚步声往回走,又经过了他的门口,这一次停下了。
他听见了什么被放在地面上的声响——很轻的,像一枚被小心放下的东西——然后是脚步声继续走回了走廊尽头,门合上了。
谢庭霜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低头看见了地板上放着的一只白色的小药袋。袋口被折了一道,没有打结,没有封口,像是已经被拆开过。
他弯腰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感冒药,一盒是冲剂,一盒是胶囊。包装上没有标签,没有便签条。只有一只白色药袋,被放在地板上。
他握着那只药袋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房间,他想起今天白天孔缙绅说“影响周边同事工作效率”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组已经核对过的数据。
谢庭霜低头又看了一眼药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恢复到他意识到的深度。
他没有对那个方向喊“谢谢”,也没有把药袋放回去,他握着它走回房间,合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打开了其中一盒,按照说明吃了一粒,然后在黑暗里躺下来,把那包药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持续亮着,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浮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知道那袋药是被放在地板上的,没有敲门的声响,没有便签条,没有第二天早上询问他是不是好了一些的语气。
但它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好的标记。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那层药效中缓慢地、持续地降回正常温度,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筹码,正在沿着那条已被校准的路径缓缓归位。
谢庭霜在黑暗中躺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变深。他不知道该称那袋药为什么——不是关心,不是冷淡,只是一只被放在地板上的白色药袋,折了一道口,里面装着两盒适合他症状的感冒药,像是被确认过症状之后才放下的。
谢庭霜闭着眼睛,在那层正在降落的温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远处铺开着,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药袋搁在床头柜上,边角平整,像刚刚被放下时一样,没有被翻动过,只是在那里待着。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