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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节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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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时候,工作室的人开始陆续讨论过年的事了。
林野趴在工位上订车票,嘴里念念有词,苏清和在茶水间打电话问家里年货买了没有。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素材,听见旁边陈屿问了一句"小谢你什么时候回家",他说"二十九吧",陈屿说"那你还挺晚的"。
二十九那天早晨谢庭霜收拾行李的时候比平时慢一些。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他蹲在床边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阳台上的蓝雪花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光,像是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谢庭霜站起来把拉链拉好,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孔缙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翻到的那一页他大概已经看了很久了。
孔缙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谢庭霜脸上移到那个背包和手提袋上,然后又移回脸上。"几点的车。"
谢庭霜说下午两点半。
孔缙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靠谢庭霜那一侧的边缘,"路上喝。"他说。
谢庭霜看着那杯水,杯壁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温度刚好入口。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想说"新年快乐",但还没到年三十。想说"那我走了",又觉得太干。
他就端着那杯水站在那里多站了几秒。
孔缙绅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催他。孔缙绅看着谢庭霜端着那杯水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拿过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孔缙绅走回来的时候在谢庭霜面前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最后说了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谢庭霜说好。他把那杯水喝完放在桌上,拿起背包和手提袋,走到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但那个人没有走过来,停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
谢庭霜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孔缙绅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松散的。他看着谢庭霜站在玄关门口,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谢庭霜说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电梯的那几秒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了。
回谢家的路上在高铁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更开阔的、有远处丘陵轮廓的旷野。
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两座村庄掠过,屋顶上的瓦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暖色。
谢庭霜靠着窗看着外面,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个空间,脑子里想着这两天在工作室里的最后那点收尾工作、高定项目收尾后的残余琐碎、办公桌上还有几块面料小样没有归位。
然后他想起了孔缙绅站在厨房台面旁边说"路上喝"的样子,把那杯水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温度。
他又想到孔缙绅今天大概也要回孔家,他们会在不同的路上隔着不同的距离去往不同的方向。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微微空了一下,很轻,像被手指轻轻按过又松开了。
谢庭霜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枯黄田野,把那个念头慢慢放平,让它和窗外那些流动的风景一样滑过去。
到了谢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谢庭霜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谢道林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手里还拿着锅铲。"算着时间你差不多到了。"他侧身让开。
谢庭霜换鞋进来,客厅里暖融融的,电视开着,茶几上摆了果盘,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啊",又缩回去了。
谢庭霜把行李拎回自己房间。房间里的摆设和走之前一样,书桌角落还放着上学期没看完的课本。他站在书桌前看了几秒,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回客厅。
谢道林已经回到厨房去炒菜了,谢庭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下又放下了。
窗外远处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几盏路灯亮起来,光晕在薄薄的暮色里是暖黄色的。
年三十那天晚饭很丰盛,一家四口围在餐桌边。母亲问了几句工作室的事、住得惯不惯。谢庭霜一一答了。
父亲在旁边喝了一杯酒,话不多。
谢道林从座位上探过身来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你瘦了",母亲也跟着说"确实瘦了点"。
谢庭霜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着说"没有"。
谢道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饭后谢庭霜帮母亲收拾碗筷,谢道林也来厨房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槽旁边,一个冲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轻轻响着。谢道林擦完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那边过年热闹吗。"
谢庭霜正在冲一个碗,水流从指间流过,他说"不知道,他回自己家过年了"。
谢道林点点头,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里,没有再问。
年初一早上谢庭霜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他翻了个身拿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上多了几条消息。
林野发了张年夜饭的照片,说"新年快乐"。沈柏然发了句"新年快乐,记得多吃点"。
谢庭霜往下翻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因为他看见了孔缙绅的头像——时间是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多,就三个字:“新年快乐。”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在忙吗”或者“吃了什么”。
谢庭霜握着手机看了那三个字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新年快乐”,把“店长”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新年快乐”。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变亮。
窗外远处又响了几声鞭炮,闷闷的,像是在完成仪式。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孔缙绅没有回,但他也没再发。那条消息已经完成了它该做的事。
年初二那天下午,他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志,封面已经泛黄了,是他高中时买的。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孔缙绅发来的:“在家怎么样。”
谢庭霜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挺好的”,又补了一句“你呢”。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句“还行,饭局多”。
谢庭霜看着“饭局多”三个字,想象了一下孔缙绅坐在饭桌边的样子,大概和平时一样端着杯子不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他笑了笑,回了一句“少喝点酒”,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谢庭霜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杂志,翻了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翻杂志,翻完那一页的时候屏幕亮了。就一个字:“嗯。”
晚上,家里来了亲戚,客厅里热闹到快十一点才散。谢庭霜帮着收拾了茶几上的果壳和杯子,又把散落在沙发上的靠枕拍松了放回去。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父亲已经回房间了。
谢道林靠在客厅门框边上打了个哈欠,说"我回屋了",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冲谢庭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过来一下。"
谢庭霜把最后一个靠枕放好,跟着他走到谢道林房间门口。
谢道林推开门进去,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下巴朝里面扬了一下,谢庭霜走进去,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道林自己坐到床沿上,盘起腿,伸手把床头灯调亮了一些。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两团。
"你今天晚上在饭桌上走神了三次。"谢道林开口了,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观察。
谢庭霜说没有。
谢道林没有接他这句话,他看着谢庭霜,目光比他平时的样子安静一些,没有追问他,也没有什么压迫感。他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续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地响了一声又落了下去。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搁在膝盖上的,十指交叉又松开,又交叉,他说"在想一些事"。
谢道林说看出来了。安静了一小会儿,谢道林靠在床头,偏着头看他:"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反正一直在这里。"他顿了一下,"不过你走神的方式跟我以前想一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庭霜抬眼看了他一眼。谢道林的表情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像一盏灯亮着,让谢庭霜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谢庭霜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背上自己指节凸起的轮廓,然后说了一句"我搬过去那段时间,你知道的,就是那间工作室——"
谢道林没有动,没有出声打断他。
谢庭霜继续说下去,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一些,像在跟一个他知道不会催他慢慢来的人说话:"他每天做早饭。我住过去的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就有吃的。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客气,毕竟我是住在他家的人。后来发现他每天都做,一直到现在。他还会切面包边,我有一天早上看见他在切,把边切掉,只留中间的部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听自己说出来的话。他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些细节说出来给任何人听,他说到面包边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那些话的重量让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还让我叫他缙绅,"他继续说,"在工作上也很照顾我,总是把我推到核心工艺的门前面,让我自己走进去看。"
谢道林坐在床沿上,抱着手臂,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嗯,就只是听着,像一个很稳的容器。
窗外又响了一声烟花,闷闷的,在天上炸开之后余音散成了细碎的噼啪声。
谢庭霜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他还给过我一把伞,那天雨很大,他说他车停得近让我拿着,然后他自己淋着跑过去了。”
谢道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嗯,我大概听懂了"。他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你终于说了"的意味,就只是在接住那些话。
谢庭霜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件他以前没有做过的事——他把头低下去更深了一些,用手掌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谢道林从床沿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哄小孩那样,那一下按得不重,停了两三秒然后收回去。"你之前跟我说'还不太确定',"谢道林说,"现在呢。"
谢庭霜的额头还搁在手掌心里,他说"现在也不太确定",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手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谢庭霜坐直身体,把手放下来,看着谢道林的眼睛:"以前我觉得他对我就是客气,谁住在他家他都会这样做。现在我不太确定那个'都会'是不是还成立了。"他顿了一下,"他还因为我说的一个关于布料调整的意见,就外出找工坊做新布料,成品出来了装在盒子里送我"谢庭霜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困扰,是在努力把那些散落在不同时间地点的事情拼在一起。
"我分不清这些是顺手做的还是专门做的。"
谢道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想分清楚吗。"
谢庭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手指,看着自己左手拇指的指腹在右手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他说"想",然后他补了一句"又怕分清楚了以后这些东西就没有了"。
谢庭霜说完这句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他说出了"怕"这个字,说出来之后才发现它一直在那里。
谢道林没有说"不会的"这种话,也没有说"你胆子大一点",他只是在谢庭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说了一句:"那就再等一等。不着急。你才住了半年不到,日子还长。"
谢庭霜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哥哥,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温和的、稳稳的,他点了点头。
谢道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睡吧。"
谢庭霜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谢道林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妈那边我去说,你不用管。"
谢庭霜回头看了他一眼,谢道林已经重新坐回床沿上了,拿起手机开始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庭霜说好,走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夜安静了一些,远处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了。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胸口那一块地方比自己想象中轻了一些,不是事情变轻了,是那些藏了很久的话终于被搬出来了一些,放在另一个人面前,被接住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年初六那天谢道林送他去车站。两个人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谢道林把手里那袋吃的递给他,说"带点过去放着吃"。
谢庭霜接过来,说好。谢道林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走之前和他说了吗"。
谢庭霜说说了,约好了今晚见。
谢道林点了点头,然后顿了一下,说"他那边怎么说"。
谢庭霜说"他说好,他说把钥匙留在我那里"。
谢道林看着他,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点,然后他拍了拍谢庭霜的肩膀,说"路上小心"。
谢庭霜转身走进车站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谢道林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闸机。他走进候车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谢道林给的那袋吃的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窗外的阳光比年前亮了一些,冬天的薄云正在慢慢地变薄,裂开几道缝,透出淡金色的光来。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站台的地面上。
那天晚上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拖着行李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谢庭霜走到门前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开门声。他抬头看过去,孔缙绅站在那扇门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水。
孔缙绅像是才回来没多久,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蓬松感。
谢庭霜把钥匙拔出来,拎着行李往里边走了两步。
"到了。"孔缙绅说。
谢庭霜说嗯。
孔缙绅没有多问,他看着谢庭霜手里那袋东西说"带了不少"。
谢庭霜说"我哥让我带的,他说吃不完放着"。
孔缙绅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小会儿,都不着急回房间。
谢庭霜站在沙发旁边,感觉到屋子里的空气比之前暖了一些,外面的风从阳台窗户缝隙渗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凉意。
孔缙绅靠在门框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瘦了"。和谢道林说的一模一样。
谢庭霜说"没有"。
孔缙绅没有接话,把水杯换了一只手拿,然后站直了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谢庭霜说粥吧。
孔缙绅说好,然后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书,低头翻到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页,像是他原本就在看,只是中途站起来开了门。
谢庭霜低头拎起自己的行李转过身来,打开了自己的门。进到房间里开了灯,他把行李放在角落,把谢道林给的那袋吃的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阳台上的蓝雪花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谢道林给的那袋吃的放进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孔缙绅,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谢庭霜正在经过,他的翻页动作慢了一拍,然后继续了。
那天晚上谢庭霜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比年前软了,窗帘边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起孔缙绅说"你瘦了"的时候的语气,和谢道林说的不一样。
谢道林是哥哥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关切。
孔缙绅的语气更轻一些,像是自己注意到了什么,然后顺口说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明天早上会有一碗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孔缙绅会从房间里走出来,两个人会坐电梯下楼,春天会继续变深。一切都在那里,稳定的、安静的、不需要他伸手去够的。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