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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春忙与展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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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风正在一点一点变软,早晨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风带着一点土地解冻之后的气息,湿漉漉的,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淡味。
高定订单结束的第二周,工作室的订单开始多起来,春节后积压的客户需求和新一季的定制单同时涌进来,各人手里的活都比年前更紧了一些。
先是几件定制礼服的询单,然后是春夏系列的面料预选,再后来是合作方的季度复购——冬季堆积的需求像是忽然松开的闸口,一涌而来。
工作室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苏清和的排期表上新增了好几个条目,陈屿外出的频率更高了,周放的人台边多了几卷新的白坯布。
整间工坊保持着它一贯的清冷秩序,但每个人手上的事情都在变多。
谢庭霜的工位上堆了好几批新到的面料小样,他一边整理色卡一边做初步的数据记录。正在记录一块羊毛混纺的经纬密度时。
林砚从品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采购清单,走到他工位旁边把清单放在桌角,说了一句“下午去一趟市场,你跟我去,搬样布”。语气和平时交代工作一样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庭霜应了一声好,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站起来,拿了外套和工作袋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声音。
林砚站在他旁边,比平时在工位上看起来稍微放松一些。他的目光落向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主动找话,谢庭霜也没有刻意搭话,两个人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不费力气的沉默。
布料市场离工作室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车是林砚开着的,谢庭霜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林砚开着车,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风口送风的微弱声响。
这种沉默和他在工作室里那种一贯的沉默不太一样——更松弛一些,像是一个人不需要一直绷着该有的姿态,可以暂时放下来。
谢庭霜和林砚相处不算频繁,但也不算少了。几个月下来,他注意到林砚是一个话极少的人——对谁都一样,和陈屿说话的时候三句之内结束,和周放更是一整天连点头都省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安静地做着事,彼此之间很少有那种多余的话。
但谢庭霜也注意到,林砚对林野不一样。他见过很多次林野从重工区走出来,靠在门框边,对着林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绣线颜色偏了半度,昨天那批珠片光泽度不好,明天下雨不想出门——那些话里有一半大概是可以不用说的。
但林砚每次都会听,听完也会回答,虽然大多是敷衍说“哦”或者“知道了”,不过回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不重不轻,不嫌烦。
谢庭霜还见过林野有一次站在茶水间门口说了一句“你那份品控表我看了,不至于今天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
林砚正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出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那是我想让你坐我旁边”,语气很平,但尾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别人大概听不出来的松动。
林野就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但那个笑容持续的时间比他在任何人面前都长。
谢庭霜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想着这些片段。林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而松弛,偶尔在红灯停下的间隙抬一下指尖调整握姿。
他旁边的这个人是林野的哥哥,全世界大概只有林野能够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停下来、接住那些没必要说的话——把语速放慢,把尾音放平,把那个“嗯”的末端多留出一点可以接话的空隙。
这种耐心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就见过。他想起谢道林。想起他刚上初中的那一年,在学校被同桌的Alpha男生用信息素试探性地压了一下,回家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几天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更少。
谢道林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某天放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他,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的,说“今天我来接你”。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谢道林没有提任何关于学校的事,只在快要到家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吓到他。但谢庭霜记住了。
想起谢道林替他向父母开口说“庭霜想学画”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谢道林比他先查了录取结果然后在电话里笑着说“我就知道”,想起他每一次回家的时候谢道林都会在门口等他——不是刻意站在门口等,是每次他推开门的时候谢道林都会刚好在客厅里坐着,像是早就把时间算好了。
谢庭霜有时候会想,谢道林明明也可以走更轻松的路,但他选择了更难的那一条。
因为他是Omega,要想站在和Alpha同样的位置上,需要走更长的路。
但谢道林走过去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抱怨和诉苦。
谢庭霜只知道哥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但只要他在家,他永远会在客厅坐着,等谢庭霜推门进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回来了”。
那种耐心和现在林砚对林野的耐心是同一回事。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听另一个人说那些不一定重要的话,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那个人是弟弟。因为那是家人。因为有些话不需要有用才值得被接住。
谢庭霜的目光轻轻落向车窗的倒影,那里映出林砚握着方向盘的轮廓,端正而稳定。
又看了一瞬,他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采购单,用笔在边角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把刚才那些观察轻轻归拢了一下,放回心里该放的位置。
到了市场之后,林砚把采购清单递过去和档口老板核对,语速快而清楚,每一句话都落在具体的参数和数量上,不拖泥带水。
谢庭霜跟在一旁,把确认好的样布一卷一卷装进携带的布袋里,手里拿着记录本,把老板口头补充的信息也一并记下来。
林砚和档口老板对完最后一项数据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把这批先搬回车上”,语气依然和平时一样平。
两个人各自拎着几卷面料往停车场走。布料市场里人不多,过道里弥漫着棉麻和化纤混合的气味,几缕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亮痕。
经过一条人多的过道时,一个穿着深棕色风衣的身影从旁边的档口走了出来。那人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手里夹着一支烟,转过脸来的时候正好和谢庭霜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在谢庭霜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手里的面料卷上,带着一种打量陌生面孔时才有的审视感。
他弯了一下嘴角,开口说了一句“你是哪家工作室的,没见过你”。语气不算冒犯,但也不客气,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谢庭霜说“来采购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停下脚步。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接什么话,谢庭霜已经往前走了。
他没有追上来,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们走远的方向,然后转回身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谢庭霜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的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轻但存在。他没有回头。
林砚走在他旁边,步伐没有变化,也没有偏头去看那个人。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那个人你认识?”
谢庭霜说“不认识,应该是市场里的人”。
林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林砚先把面料卷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的时候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不用接话,也不用停”。
林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像是那句话只是在交代一件平常的事情。
谢庭霜说“知道了”,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午后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谢庭霜靠着椅背,想着刚才那个人错身而过的目光——那种打量不重,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他把那幅画面放在心里一个不太重要的位置,低头翻开了膝盖上的采购单,把注意力收回来。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谢庭霜抱着几卷面料走在前面,林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林砚把剩余的面料卷放在检验台边,和谢庭霜核对完采购数量之后,说了一句“这些先入库,明天再整理”。他转身往品控室走了两步的时候,林野正好从重工区走出来喝水。
林野和林砚隔着几步的距离擦肩而过。就在那个瞬间,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林砚一眼,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无意识的。
谢庭霜正在低头整理面料卷的标签,没有看见那个停顿。
林砚已经走过去了,步伐没有变。但林野的目光在他背后多停了一两秒,然后他端着水杯走回了重工区。帘子拉上了。
林野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杯子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喝。他在想刚才闻到的那一点气味——不是林砚自己的味道,他太熟悉林砚身上的气息了。
那层气味是浮在上面的,像是沾上去的,带着一点皮革和烟草的余味,还有一层极其细微的Alpha信息素的残余。
不知道沾在了外套上还是领口上。那种气味很淡,如果不是他离得够近、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知道那不属于林砚。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帘子外面的工作室正常运转着,苏清和在接电话,周放的人台边有白坯布被扯开又叠起的声响。
林野听见那些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和平时一样。他低头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走回绣绷前面坐了下来,拿起了针。
林砚坐在品控室里翻开入库记录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听见重工区那边拉帘的声响已经停了,他知道林野进去了,帘子拉拢了。
林砚在记录本上继续写了几个字,笔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扇帘子后面有一个人正在想他外套上多出来的那一缕气味。
他没有去解释,他不会主动解释这件事,因为他知道林野会过来问。林砚很期待林野又会做出什么来他这换取他的解释。
下午六点过后工作室的人陆续走了。整间工作室安静下来之后,林砚从品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下午那份面料采购的复核表,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孔缙绅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春季高定的最终定稿,正在用铅笔标注一处领口的尺寸。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林砚,目光在他肩侧停了一下。
林砚的外套还穿着,肩线那一小块浅色的粉末状痕迹已经拍掉了,但衣料上那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孔缙绅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林砚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把那份采购表放在桌角:“今天去市场的时候,谢庭霜碰见一个人。”
孔缙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林砚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变:“是个穿深棕色风衣的Alpha,在过道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谢庭霜好几秒,释放了一点信息素,量不大。谢庭霜没接话,也没有停,但那个人记住了他。”
孔缙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林砚说完这句话就停了,像是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需要解释。他站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合上之前林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他身上的信息素扩散范围不窄。”
孔缙绅坐在灯下,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他在想,一个Alpha的信息素能让林砚这种对气味并不敏感的Beta都留下痕迹,那当时谢庭霜面对的距离应该更近。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细密稳定,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缓慢地收紧,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弦。
傍晚下班的时候谢庭霜收拾好背包经过走廊,看见重工区的帘子半拉着,里面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不在工位前了。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推开门往外走。
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冬末的暮色里带着一点初春的暖意,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暖橙色的长痕。
谢庭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了几秒,突然手机震了,谢道林打来的。“哥。”
“跟你说个事,孔缙绅他妈妈昨天来家里吃饭了。跟妈喝茶喝了俩小时,聊的全是你。”
谢庭霜握手机的手心有些汗。“聊什么了。”
“夸你乖说你踏实,还打听你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周末做什么。妈说那个架势不像客套。”
谢庭霜没说话。
谢道林安静了两三秒,语气认真了一些:“你要是觉得那边住着合适就顺其自然。要是不舒服你就跟我说,我去跟妈说接你回来。咱家不缺住的地方。”
谢庭霜握着手机:“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那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庭霜沉默了几秒:“我还不太确定。”
谢道林没追问,叮嘱多穿点别老吃速食挂了。
谢庭霜刚放下手机,电梯门开了,里面站了一个人。
是孔缙绅。
孔缙绅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钥匙,外套搭在臂弯上。他看见谢庭霜的时候像是刚好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做完了一天的事情,走出来,正好碰上了。
谢庭霜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孔缙绅先开了口:“刚才那通电话,谁的?”
谢庭霜慢了一拍:“我哥。”
孔缙绅点点头,又问“今天去市场了?”
谢庭霜说嗯,去挑了一批春夏新款的定制面料。
孔缙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像是等着他说点什么别的。隔了两三秒,他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和谁去的。”
谢庭霜说“和砚哥”。
孔缙绅“嗯”了一声,像是这个答案在他预期之内,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电梯门上跳动着的数字上。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想起了今天下午市场里那个穿深棕色风衣的人——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的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
他正在想这件事,孔缙绅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今天在市场里有没有遇到什么。”
不是问“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是问“有没有遇到什么”——一个更宽泛的、更不设防的问题。
谢庭霜顿了一拍。他说“没有”,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个人多看了两眼,一个…奇怪的alpha。”
孔缙绅安静了两秒,电梯在这两秒里又下降了一层。然后他说:“下次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先走开。”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电梯正好到了,门滑开了。
孔缙绅先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谢庭霜的表情,也没有再追问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只是那句话落下来了,和平时交代事情的时候语气一样平稳,但谢庭霜听出来那里面有一个“先”字——不是“不用在意”,是“可以先走开”。
他跟在孔缙绅后面走出了电梯,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门禁卡隔着布料轻轻抵着掌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堂,玻璃门外面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开始亮,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柔和。
孔缙绅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不紧不慢的。谢庭霜走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上,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暖白的光。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尖一眼,把脚步稍微加快了一点,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收拢,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渐次亮起来。两排路灯沿着街道延伸向前方,把他们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风从初春的傍晚吹过来,不冷,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的气息。
谢庭霜走在孔缙绅旁边,没有刻意找话说,也没有觉得必须说什么才能填满这段路。他只是走着,感觉到旁边的脚步频率和他自己的差不多,迈出去又收回来,交替着,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
他想着今天下午市场里那个人的目光——那种注视让他不舒服,但他没有去仔细想为什么。他只是把它放在了一边,让它停在那里,不急着处理它。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觉得不舒服,有人会让他先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