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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昼如常   兰栖白 ...

  •   兰栖白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重量。

      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上,沉甸甸的,温热地压着他。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可以被忽略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有体积有温度的、从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传递过来的重量。他闭着眼,没有动。睫毛在眼睑下面轻微地颤了一下,像一只停在枝头的小鸟翅膀,试探着,但没有飞走。

      呼吸声就在他后脑勺的方向。近的,稳的,深的。比他的呼吸长,比他的呼吸沉,带着一种熟睡之后的、毫无防备的节奏。不是昨晚那种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刻意放缓的呼吸,是真正睡着了之后,身体自己运转出来的、不需要被控制的呼吸。

      兰栖白慢慢睁开了眼。

      黑暗已经退了。不是完全的天亮,是那种黎明时分特有的、灰蓝色的、介于黑和白之间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很淡,但足够让他分辨出天花板的轮廓,分辨出头顶那片没有装饰的、干净的白色。

      他躺着的这张床比他那间房间里的那张要大。床垫更软,枕头更高,被子的重量也更沉。他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衣,布料贴着皮肤,一夜过去,体温把丝绸捂热了,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凉的触感,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吞的、和身体几乎融为一体的温度。

      腰上的那只手还在。兮折雾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际,手掌搭在他的小腹位置,掌心贴着白色的睡衣布料,隔着一层丝绸,贴着他腹部温热的皮肤。那只手没有动,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搭着,像一个睡着的人无意中维持的一个姿势。

      兰栖白的视线垂下去,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指甲在灰蓝光里泛着的、极淡的粉色光泽。那只手比他的手大一圈,肤色比他的深一点,不是晒出来的深,是那种天生就带着一点血色的、活人的肤色。而他的手垂在身体一侧,苍白的,安静的,像一件不属于这个温度体系的东西。

      他没有动那只手。也没有试图把那只手挪开。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只手搭在自己身上,看着两只手在灰蓝光里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近乎对立的色调。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只手下面的腹部,自己的呼吸。吸气的时候,腹部微微隆起,那只手的重量也随之被顶起一点点。呼气的时候,腹部回落,那只手也随之落下来。一吸一呼,那只手就像海浪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被动地,无意识地,但确实在发生着。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发紧。

      不是恐惧。恐惧是昨夜的事了。现在不是恐惧,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更接近"这就是我的现实"的东西。像一个人醒来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船在动,而他已经没有岸可以回去了。

      他慢慢侧过头。不是大幅度地转头,是极其缓慢地、把脸从枕头的一侧转向另一侧。枕头是软的,他的脸陷进去一部分,侧过去的时候,耳朵蹭到了枕套的布料,棉质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洗涤剂的淡香。

      他看见了兮折雾。

      很近。近到他能数清那个人睫毛的根数。兮折雾侧躺着,面朝着他,头枕在弯曲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横在兰栖白的腰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眉心是舒展的,没有醒着时那种深井一样的沉郁,也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近乎执拗的专注。睡着的时候,他的脸是平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下颌的线条清晰,鼻梁很高,嘴唇在自然状态下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扫过兰栖白的额角。

      兰栖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是第一次看这张脸了,但这是第一次在光里看,第一次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看,第一次在……没有恐惧驱动的情况下看。他的目光从兮折雾的眉毛,到眼皮,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到脖颈,再回到闭着的眼睛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忆什么。

      然后兮折雾的眼睫动了。

      很轻微的颤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在清晨的风里扇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了下面那双眼睛。褐色的,在灰蓝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瞳孔还没有完全收缩,带着刚睡醒时的、一层蒙胧的雾。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没有焦距,是散的,是空的,是刚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还没有完全着陆的状态。

      然后焦距回来了。瞳孔收缩了一毫米,视线落在了兰栖白脸上。

      四目相对。在黎明时分那种灰蓝色的、近乎静止的光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一稳一乱,在安静的空气里交错。兮折雾的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清醒的、深不见底的底色。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兰栖白,看着那双在灰光里显得比平时更黑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近乎空白的神情。

      那只横在兰栖白腰上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隔着白色的丝绸睡衣,轻轻刮过兰栖白腹部的皮肤。很轻的触碰,轻到像羽毛,但兰栖白的身体确实僵了一下。很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僵硬。像一台机器在接收到某个信号之后,所有系统同时进入警戒状态。

      兮折雾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地,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不是猛地抽走,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像不舍得离开一样地收回去。手掌从兰栖白的小腹上离开,手臂从他的腰上挪开,最后是指尖,指尖在离开之前,在白色的丝绸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瓷器的表面,然后彻底离开了。

      空气重新填进了那只手留下的空隙里。冷的,空的,没有温度的。兰栖白的身体在那只手离开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不是放松,是卸下了一部分重量之后的、本能的、几乎不被察觉的沉降。

      兮折雾坐了起来。床垫因为重量的重新分布而微微调整,弹簧发出一连串极轻的、细碎的声响。兰栖白没有跟着坐起来。他还躺着,仰面,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在灰蓝光里逐渐变得清晰的、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平面。

      白色的睡衣在晨光里重新显出了颜色。不是昨晚那种在昏黄光里泛着光泽的白,是一种干净的、冷静的、近乎冷感的白。布料贴着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起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袖口,看着那片白色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洁净感。像一件刚从包装里拿出来的、还没有被使用过的东西。像一件……制服。

      "醒了。"兮折雾说。

      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但比兰栖白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不是那种"你终于醒了"的语气,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醒,你果然醒了"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兰栖白没有回应。他没有说"嗯",也没有说"早"。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手还举在半空,看着自己的袖口。

      兮折雾没有等他回应。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但比昨晚多了一种真实的、有重量的质感。兰栖白用眼角的余光能看见那道身影在房间里移动,能听见衣柜被打开的声音,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兮折雾在换衣服。

      兰栖白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需要被单独说服。他坐起来之后,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垫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的衣角,看着那片纯白的布料垂在膝盖上,像两片刚刚落下来的雪。

      花彩。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不是被提醒的,是自己浮上来的。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扇门还关着。花彩还在那边的房间里。她醒了吗?她在等他吗?她有没有在他不在的这一晚,跑到门口来嗅那道门缝?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她没事。"兮折雾说。

      声音从房间另一端传来。兰栖白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昨晚我去看过她一次。在门口。她睡了。"兮折雾走回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裤子,和往常一样。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兰栖白。"她今天早上应该也醒了。在等你。"

      兰栖白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兮折雾。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很快,快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捕捉到。但兮折雾看见了。

      "想去看看她?"兮折雾说。

      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是一个真实的、近乎平常的问句。像在问"想吃早饭吗"一样平常。

      兰栖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的点头,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先换衣服。"兮折雾说。

      他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套衣服。不是白色的睡衣。是兰栖白自己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干净,熨帖,像被人精心打理过。他走回床边,把衣服放在兰栖白身边的床沿上。

      "穿这个。"他说。"昨天那套,留着晚上穿。"

      兰栖白看着那套衣服。看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看着它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那种干净得近乎冷感的、不属于他的白色。是浅蓝色。是他那天出门上班时穿的颜色。是他被勒晕之前,最后一次穿在身上的颜色。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件衬衫。布料是棉质的,没有丝绸那种光滑冰凉的触感,是温的,软的,像一件被穿过很多次、已经和主人的体温融为一体的东西。他握着那件衬衫,握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

      动作比昨晚流畅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习惯了,是因为身体在晨光里比在黑暗里更愿意配合他。他脱下白色的睡衣上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然后是短裤。然后是自己的内裤,裤子,衬衫。穿上的过程像一种回归。从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白,回到一身属于自己的、有颜色的、有轮廓的衣服里。

      当他扣上衬衫最后一颗纽扣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熟悉的,安全的,普通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穿的衣服。如果不是腰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如果不是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如果不是房间里那股干净的、中性的、不属于他的气息,他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一场梦了。

      但他知道不是梦。因为那身白色的睡衣还躺在他身边的床沿上,折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件被精心放置好的、等待下一次被使用的物品。

      兮折雾看着他换完衣服,看着他扣上最后一颗纽扣,看着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兰栖白,是拿起了那套白色的睡衣,叠好,放进了衣柜里的一个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

      "走吧。"兮折雾说。

      他朝门口走去,兰栖白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地板上,然后是走廊的地毯,然后是那扇熟悉的、通往他那间白色房间的门。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花彩就在里面。

      她蹲在床沿上,尾巴竖着,耳朵转着,一听到开门声就转过头来。黄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线,看见兰栖白的那一瞬间,尾巴尖甩了一下,然后她从床沿上跳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到兰栖白脚边,仰着头,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脚踝。

      "喵~"

      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带着明显欢喜的叫声。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像在说"你去哪儿了",像在说"我饿了"。

      兰栖白低下头,看着花彩。看着她黄色的眼睛,看着她竖瞳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晨光里泛着银边。他蹲了下来,伸出手,落在她的头顶。花彩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一下,呼噜声像一台被拧开了开关的发动机,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兰栖白摸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手指在她的毛丛里穿梭,感受着那种温热、柔软、活着的感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微小的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回来了"的东西。

      兮折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着兰栖白蹲在地上摸猫的样子,看着那个人脸上那种近乎平静的神情,看着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兰栖白的肩膀上,落在花彩的毛上,落在那身浅蓝色的衬衫上。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这次不是那种深井一样的暗。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某种近乎满足的、又带着某种更深的、更不容易被察觉的东西的暗。

      "早饭好了。"兮折雾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兰栖白没有抬头。他继续摸着花彩的头,又摸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花彩跟着他站起来,尾巴竖着,跟在他脚边,像在护送他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托盘已经放好了。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今天配的是牛肉,切得很薄,粉色的,纹理清晰。旁边有一小碟腌菜,一小碟酱瓜。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兰栖白看着那碗粥,看着那几片牛肉,看着窗外那几缕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看着花彩蹲在他脚边甩尾巴的样子。

      他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嚼,咽。然后喝了一口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了。

      兮折雾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他吃。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饭,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看着他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看着他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猫。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兰栖白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粥汤喝完。看着那个人把碗放回托盘里,看着他低下头,看着花彩,看着晨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了托盘。

      "今天好好休息。"兮折雾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晚上。"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兰栖白听见了。他听见了。他没有抬头,但花彩的耳朵转了一下。

      兮折雾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花彩的呼噜声,只有兰栖白缓慢的呼吸,只有窗外那几缕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的、几乎无声的脚步。兰栖白坐在书桌前,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看着光在移动,看着灰尘在光里打着旋,看着这一切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没有痕迹,没有勒痕,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浅蓝色的衬衫布料,和布料下面温热的皮肤。但他能感觉到。能感觉到昨晚那只手的重量,能感觉到那只手隔着白色丝绸留下的、已经不存在的触感。

      他放下手。花彩跳上了书桌,蹲在他手边,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腕。兰栖白低头看她。看着她黄色的眼睛,看着她竖瞳里自己的倒影。

      "花彩。"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花彩"喵"了一声,尾巴又甩了一下。

      窗外,光继续移动着。从地面,到墙,到床沿,到兰栖白的脚踝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今晚,那身白色的睡衣还会被拿出来。今晚,他还会被带走。今晚,那只手还会横在他的腰上。

      但他也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回来。花彩还会在。粥还会在。光还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日子在继续。以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方式,在继续。

      兰栖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粥的香气,有猫的味道,有阳光晒过布料之后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的气息。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看着光。看着灰尘。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花彩的背上。摸了一下。又一下。

      活着。还在活着。以一种他不完全理解的、不完全接受的、但确实在发生的方式。

      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昼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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