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54、五十四、疼 亦川和辰哲

　　亦川和辰哲远一起上楼回到了卧室。辰哲远洗完澡出来，看到亦川正在卧室配套的小书房里玩电脑。他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亦川正在看机械设计相关的论文。
　　“你真喜欢这个？”辰哲远有些惊讶地问。
　　“算是吧，要不然也不会选择在佩索开修理铺了。”亦川看辰哲远洗完了，便关了网页站起来，和辰哲远一起往沙发区走去。
　　辰哲远让机器人倒了水，搂着亦川在沙发上坐下：“我明天会休息一天，不去部里，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聊到多晚都可以。”
　　“那哲远哥哥你累吗？累的话我们可以明天聊。”亦川并不着，他不想辰哲远勉强自己。
　　辰哲远轻笑了一下：“小亦，我对自己的状态有判断，你不需要太过为我操心。我说可以聊那便就是可以聊。”
　　亦川想了一下，发现他到底还是不习惯拒绝辰哲远，既然辰哲远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推脱。
　　他看着辰哲远坐正了身子，眼神变的无比认真。看到亦川这个样子，辰哲远的神情也不由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之间很少需要这么严肃的对话。
　　“哲远哥哥，我最近发现自己以前很傻，该看到的事情总是看不到。我太过沉溺在自己的伤痛里，不知道体谅。
　　就好比今天，辰宇提了我才意识到你的时时位置是绝密，你出门是需要有保镖跟着的，你从来都是需要被保护的上位者。
　　但在我面前，你很少谈及权力，也从不带保镖，更没有那些上位者习惯性的傲慢。你对我总是温柔的，我一直知道你是位于国家顶端的人，却从没有实感。我会对米勒敬礼，却从不需要仰望你。在我眼里你一直只是我的哲远哥哥，永远会宠我包容我的哲远哥哥，没有其他。
　　可这是不对的。我以前只看到了你想让我看到的你，你却从来都包容着所有的我。我作为你的爱人一直是无知且任性的，我从没有能体谅你。”
　　“小亦，不要这么说自己。”辰哲远平静地开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故意没让你看见我的另一面。是我认为那些不重要，这不是你的问题。”
　　亦川没有接受辰哲远的宽慰，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哲远哥哥，我的伤是伤，你的伤也是伤，我不该看不到的。”
　　被命运玩弄了那么多年，辰哲远以为他早就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铁石心肠。由其是在父亲死后，他被重压逼得急速成长，独挑大梁。当他从父亲死亡的阴霾中走出后，他曾一度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轻易击中他了。
　　可这样的他，现在却切切实实被亦川的这句话击中了。亦川说：“我的伤是伤，你的伤也是伤。”这句话在他之前的人生中是想都没想过的事。
　　在他的认知中，他的伤从来是不允许疼的。在孤儿院，他是护着亦川的墙。在辰家，他是被培养的脊梁。父亲走后，他是不得不为弟妹们撑住的天。他的位置从不允许他喊痛，时间久了他也就不觉得自己可以痛了。
　　现在终于有那么一个人看到了他的伤口，认真地告诉他。他的伤也是伤，与其他所有人的没有任何不同。
　　亦川的这句话，就如沙漠中的水源，让辰哲远内心的褶皱在一瞬间舒展开来。辰哲远只觉得胸中有莫名的情绪泛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稍稍平静一些，却发现他做不到。
　　他的心中刮起了海啸，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
　　“小亦。”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不用说了，都过去了，我没事。”
　　亦川却还是摇头：“哲远哥哥，我经历过的，所以我知道那有多痛，我不许你说没事。”
　　亦川的话音刚落，辰哲远就再也控制不住，他一下抱紧了亦川，把亦川压到了沙发上，用力亲吻着他。他突然发现如果他现在不这么做，他大概就要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他的确是痛的。父亲死后的绝望，不得不放弃亦川时刻骨的悲伤，他也是人，他怎么可能不痛？他也曾坐在卧室的地上，指着上天痛骂，独自消化那令人窒息的哀伤。
　　他只是再痛也不能喊。他一直都是所有人的支柱，他不可以软弱。
　　父亲说，他们是要能自己开辟出光的人，是不可以绝望的。他也就只能逼着自己把所有的伤痛吞下，不声不响。
　　可此刻，他一直护在身下的雏鸟竟然反过来拥抱住了他，坚定地告诉他，你的伤我看到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痛，我能懂你的痛。这又能怎么不让他所有的软弱和欣慰都在这一刻涌出？他甚至觉得在这一刻，之前所有被他吞下的苦楚都变成了蜜糖，上天在玩弄了他半生之后终于给了他最大的奖赏。
　　血液里汹涌奔腾的情绪需要出口，辰哲远随着本能撕开了亦川的衣服。亦川没有反抗，他笑着回抱住了辰哲远的背脊。
　　哲远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依靠，但同时，也请允许我做你的港湾。

　　辰哲远的动作有些急，亦川感到有些难受，但他却没有任何推拒，手反而把辰哲远抱得更紧。
　　哲远哥哥，不要压抑，让我感受你的一切，承受你的一切。
　　亦川在辰哲远的动作中亲吻着辰哲远的眼睛。他能感到有被深埋的苦楚在这一刻终于见了光，他能感到他的哲远哥哥终于不再控制压抑自己。在最紧密的相拥中，他终于能看到辰哲远那颗被困在责任的锁链中，艰难跳动的心脏。
　　“哲远哥哥。”亦川抓着辰哲远的背脊，难受得哭了起来，“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这么痛。”
　　辰哲远低吼了一声，用舌头轻轻舔去亦川眼角的泪珠。
　　“小亦，不要哭。都过去了，没事的，真的。”
　　亦川伸着手，轻轻抚摸着辰哲远的心口，小心地恳求：“辰哲远哥哥，以后它再痛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好。”辰哲远郑重地答应下来。他抱紧了亦川，就如抱住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辰哲远难得起得很晚，长时间积累的疲劳一下放松，让他似乎怎么都睡不够。亦川醒来后看着辰哲远安静的睡颜，只觉得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打开，他终于不再是只能望着辰哲远背影伸手的小亦。他是亦川，他也可以帮他的哲远哥哥负担。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楼下客卫做了洗漱，然后下楼去吃早饭。他在餐厅碰见了辰宇，辰宇看到他一个人，有些奇怪地问：“大哥没和你一起吗？”
　　“他还在睡，我不想打扰他就先下来了。”亦川一边从桌上拿过管家准备好的早餐一边回答。
　　“是吗？大哥很少睡这么晚的。可能最近一阵真的太累了吧。”
　　“他说他今天休息，睡晚一点也没事吧。”
　　“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哪有纯粹的休息啊，姐姐现在就在书房办公呢。平时这个时候大哥早就起来过了一遍消息了，只有真的确定了没什么事需要跟进才会放松休息几个小时。”辰宇解释道。
　　亦川咋了咋舌，觉得这也太惨了。他们特种军人虽然任务的时候没日没夜的，但说休整就真的是休整，没有休整还要操心训练的道理。
　　“这样身体撑得住吗？”亦川有些担心。
　　“医疗支持、生活支持，该有的都有，不会撑不住的。而且他们自己会平衡，真的累了也会把不太重要的事给下面去做。毕竟管理自己的身体状态也是领导者的义务之一。”辰宇说着看了一眼时间，“不和你聊了，我要出门了。”
　　“任务？”亦川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辰宇要上班。
　　“不算任务，日常管理上的一些事。之前休整耽搁了，现在得补上。”
　　“那你今天还回来吗？”亦川有些期待地问。
　　“当然。”辰宇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可没他们那么工作狂，事也没那么多。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做完训练就会回来的。”
　　“那好，晚上等你吃饭。”
　　“嗯。”
　　辰宇应了一声，挥挥手离开了。

　　亦川吃完饭上楼，发现辰哲远已经醒了，正半坐在床上用终端投出的虚拟屏看消息。
　　“果然和辰宇说的一样，说是休假也休息不好。要让管家把你的早饭拿上来吗？”亦川坐到床边问。
　　“不用，我下去吃。”辰哲远看到亦川上来，回复了最后几条消息，收起了虚拟屏，“我现在不想吃饭，只想吃你。”
　　“哲远哥哥！”亦川瞬间脸红到了耳根。

　　一番旖旎过后，辰哲远终于起床洗漱，下楼去吃饭。
　　“小亦，你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吗？”餐间辰哲远突然问亦川。
　　亦川愣了愣，这几天他还在熟悉怎么和真正的家人相处，这一切对他来说新奇且有趣，他暂时还没匀出精力来思考以后要怎么办。他记得辰哲远说过会给他一个新身份，但他也不知道新身份会是怎么样的背景，他能做些什么。
　　他对着辰哲远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可以不做军人了，我从小到大也只会这个，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六年前，你决定要和我私奔的时候，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辰哲远又问。
　　“我那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亦川说得真诚，“我当时只是觉得跟着你就行了，反正你不会害我，你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
　　“但我却失约了。”
　　“你也不想的。哲远哥哥，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再聊这个话题了，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辰哲远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小亦，议会在推动法案。顺利的话，这些被送进矫正学校的孩子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回到父母身边。那些不愿意回去的孩子，国家会统一设立机构进行教育和培养。我在想，你会不会愿意在那里面工作？”
　　亦川愣了愣，有些不解地问：“这算是孤儿院？”
　　“不太一样。对矫正学校出来的孩子需要有心理支持，也要有让他们能重新信任和融入社会的训练。整个机构的管理都会和孤儿院不一样。而且这是临时性机构，用特别法案的资金，等这些孩子全都长大成人了就会撤销。在运行期间，关注度和管理的完善度应该都会比一般的孤儿院要高出许多。”辰哲远解释。
　　亦川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疑惑：“那我在里面又能做些什么呢？”
　　辰哲远笑了一下，鼓励般地说：“你能做的其实有很多啊。那边也一样会需要给孩子们上课的老师，你可以当老师去教机械类的课程。
　　还有考虑到适应和过渡，那边的孩子不能一下用正常的课表，要给他们时间慢慢适应调整。短期内会需要一个像教官一样的人给他们正常的体能训练，让他们的生活模式不至于一下被太大改变，你也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我可以吗？”亦川有些不确定，他杀过很多人，有些怕手上的血吓到孩子。
　　“当然，你在里面待过，最是能理解他们，也最是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从这个角度看，你去当他们的生活老师也不错。”
　　亦川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辰哲远，还是有些无法做出决定：“哲远哥哥，我需要想一下。”
　　“没事，我们不急，你可以慢慢想。但是小亦，我希望你想的是你愿不愿意，而不是你配不配。”
　　“嗯，我明白了。”亦川看着辰哲远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