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27、二十七、饵 辰哲远在佩

　　辰哲远在佩索多留了一天收尾。爆炸当晚梅耶尔并不在学校，第二天新闻报道后辰哲远用心理学家的身份给梅耶尔发了信息询问。
　　梅耶尔明显是蒙的，完全无法接受他的学校就这么没了，铺天盖地的新闻和舆论让他在备受打击的同时应对不暇分身乏术。他在警局录口供的间隙给辰哲远回了消息，说是警察可能也会来找辰哲远了解情况。
　　辰哲远安慰了两句梅耶尔，表示自己不想在警察那里浪费时间，会即刻离开佩索，去往下一个目标。梅耶尔想要股票建议的话，可以以后再联系他。
　　辰哲远发完消息，才关了与梅耶尔的通讯界面，立刻就有另一条新的通讯进来。新的通讯是潜入另一所矫正学校的特工发来的密文信息，辰哲远看过后很快就下达了新的指令。
　　坐在桌后处理公务的辰哲远没有表情，宛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不断接受着各种信息，整合后又再对外发布一个又一个精准而果决的命令。
　　他疲累且孤独，却从不觉得不应该。

　　“部长，穿梭机准备好了。”傍晚时分，有下属敲门进入辰哲远的房间汇报。
　　“知道了，走吧。”辰哲远起身和下属一起朝空港走去。他离开后，这所房子的一切都会有人负责清理，不会留下任何辰家的痕迹。

　　太阳神号还有2小时就会降落在首都军港，舰上的技术员已经开始准备执行下降程序，舰长也已在舰桥就位坐镇指挥，可此时的亦川却被米勒叫进了指挥室。
　　“建议配备二级以上武装登船。只是一艘民间商船而已，这么大动干戈，你在怀疑什么？”米勒看着亦川，饶有兴致地问。
　　“商船给出的停泊理由合理，但反应不正常。如果不是在隐藏什么，他们应该主动向我求援，而不是一味解释。”亦川冷静地解释道。
　　“你看出了端倪，却没有自己追查下去，只是移交给了地方驻军。你不怕他们处理不了？”米勒又问。
　　亦川看着米勒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我认为太阳神号的首要任务是返回首都，而不是处理这种杂事。并且我有把命令抄送您，如果有需要，您应该会协调资源跟进。”
　　“你抄送了我，却没有主动向我了解后续情况。”米勒显然对亦川的回答并不满意。
　　“有必要的话您会让我知道，否则这就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亦川回答得亦有理有据。
　　米勒抬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思考了一会儿后说：“如果我不在这艘舰上，你是这艘舰的最高指挥官的话，你还会下一样的指令吗？你现在处理不能说错，但的确少了点进取心。你姓拉比诺，对你的要求本就和普通军官不同。”
　　亦川抿了抿唇，沉默了两秒后回答：“我明白了。”
　　“亦川，这次回来你有你的目的。家族不介意让你利用，但你也要体现出对家族的价值。辰哲远重新坐回了那个位置上，所以他获得了权限，如果你只打算为矫正学校和圣回卖命的话，我不知道拉比诺家为什么要支持你。”米勒说得语重心长，话里带着些许教导的意味。
　　亦川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米勒打断了。
　　“圣回事件决定和辰家合作，拉比诺的确有拉比诺的目的，我们也的确有不能推卸的责任。但亦川，这说到底是我们和辰家的交易，不是和你的。对家族，你需要体现自己的价值。你借调给辰家，但还是拉比诺的人，明白吗？”
　　“我明白。”亦川的眼神暗了下去，不再争辩。
　　“圣回没那么简单，辰哲远依着你的性子不让你知道太多，我并不认为这是对的。你是重要的棋子，之后会有需要你下全局判断的时候，不要只把自己当兵。你要是觉得自己只是兵，那不论辰家觉得你有多么重要，我都会把你撤出来。”米勒告诫道。
　　“是。”亦川答应下来，眸色更深。
　　米勒点点头，满意于亦川的识时务：“昨天的商船涉嫌人口贩卖，船上的确有非法武装。明面上已经移交警方跟进，但具体线索我们也有提供给辰家。你的预感是对的。”
　　“是。”
　　“下去吧，准备降落。”
　　“是。”亦川利落地转身，退出了指挥室。

　　不要只把自己当兵吗？亦川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闪过一丝无奈。但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电棍、体罚、孩子的哀嚎、被教官强硬插入时的恶心触感、随时会响起的集合铃……亦川猛然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他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边的水喝了一口。
　　噩梦，自从落地首都后他就会时不时这样。那些在矫正学校卧底时积累的情绪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让他深夜无眠。
　　回来后，他住进了本家嫡系的训练基地做恢复性训练，路泽因为任务需要也破例可以使用这里的设备。
　　训练是疲累的，六年的荒废让他第一天就被教官嫌弃了。然后就是近乎严苛的操练，反映时间要求到小数点后一秒，动作精度精确到毫米，所有训练科目都比着他六年前最好的成绩来，做不到就一遍遍重复。
　　拉比诺的训练从来都是把人往死里操，完全不会考虑身体能不能撑住，反正撑不住了有医疗舱，睡一觉出来还能再继续练。
　　亦川没有觉得训练辛苦，这是他熟悉的事，而且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努力是很纯粹的，他喜欢这样。
　　而且大量的体力消耗可以让他白天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事，让他没有时间去为那些在矫正学校里所看到的，所遭受的感到悲伤。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好事。

　　刚落地首都的时候，他看到过一些新闻，知道佩索的矫正学校爆炸事件已经掀起了舆论风暴。警方正在竭尽全力调查事的故真相和矫正学校的内幕，同时政府也在不断被民众质疑，问责。
　　大多数国民都不明白这样的机构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这样的事故会发生？而那些逃出来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亦川没有很仔细地去看舆论。他知道那是辰哲远的专业领域，他不用操心。
　　转移焦点，开脱责任，讲故事博同情，辰哲远有无数种可以控制无论的方法，对方也有。
　　在专业人士手中，一件事要被掩盖太过容易。要是只靠一场爆炸，一次舆论就能动摇矫正学校，他和辰哲远一开始就不用那么辛苦，更何况现在这里面还参杂了圣回。
　　他知道现在的一切只是预热的前菜，幕布要到他出场的那一刻才会正式拉开。

　　正式开始训练后，亦川就不再关注这些了。他知道辰哲远会控制好舆论的方向和热度，尽量在不暴露辰家插手的情况下让舆论不至于被完全压下去。
　　而他的任务是在两个月后去到努塔格经济最发达的星系海拉，以受害者的身份提告矫正学校的迫害。
　　海拉的民风足够自由开明，最是见不得这种原始的虐待。而且那里的政府流程也最是正规完善。
　　因为经济好，各党派都想在海拉分一杯羹，所以反而谁都无法只手遮天。在那里，这案子最有可能在明面上被走下去。
　　亦川知道作为唯一敢站出来的受害者，一定会被对方追杀。现在他所有的训练都是要保证他在暗杀中不会死。
　　毕竟，只有活着的原告才能上法庭指证。

　　超负荷的训练让亦川在清醒的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去感伤，可噩梦却总会在不经意的深夜冒出来。
　　他在任务状态下情感解离，再难都能撑住。可一旦任务结束，他不再用解离麻痹自己，那些受过的伤就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屈辱、不甘、愤恨……他到底是人，无法在地狱里待两个多月还一无所感。他绝望而崩溃，心脏经常在被噩梦惊醒时感到绞痛。

　　要是哲远哥哥在就好了。
　　他带着一身冷汗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窗吹着夜晚的冷风不禁想，要是辰哲远在就好了。
　　辰哲远在的话，他就能抱着他的哲远哥哥哭泣、诉说，在辰哲远的怀里把一切痛苦都发泄出去，再在辰哲远的安慰中睡一觉重新开始。
　　其实有的选的话，他是愿意一辈子都躲在辰哲远身后的，就像小时候在孤儿院一般。
　　只是世事无常，现在的他只能自己扛。

　　心理咨询这种事在拉比诺家是不存在的。特种兵的训练让他们掌握了大量心理学知识。他们被要求能分析自己的状态，并能够使用正确的方法开解自己。在拉比诺的精英眼里，需要心理咨询基本和申请退伍是一个意思。
　　亦川没有开灯，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了自己一段时间沮丧。他最近已经开始能慢慢把在矫正学校的经历写下来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只要能开始面对，就最终能跨过去。
　　他会每次在噩梦后，给自己一段时间悲伤，然后打开终端输入在矫正学校的回忆，输完后再整段删掉。他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一点点走出来。
　　现在训练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的身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会进行城市环境的适应性科目。
　　到海拉提告后，他所有可能会碰到的威胁都在城市环境。城市环境中的移动、追击和交战，一切逻辑都和外部战场不同，武器的使用也不一样，他需要提前适应。
　　为了减少误伤平民，城市中他只会携带穿透力小，停止性强的武器。但这也意味着这些武器更难对敌人造成伤害。
　　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保护好自己，将会是他自己需要要面对的课题。
　　正式提告一旦开始，他就是那个唯一站在前台的人。到时，不论是辰家还是拉比诺都无法给他太多支持。
　　他是饵，在猎物咬上来前，钓手是不会提杆的。
　　亦川明白这一点，但他并不害怕。
　　他是战士，他并不计算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