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14、十四、我不害怕 与习惯于正

　　与习惯于正面迎敌的军队不同，作为掌管暗面出身的辰哲远非常清楚，任何一次的潜入都是危险的。实际潜入的可能只是一个特工，但前期调查，中期支持，后期扫尾，每一次潜入任务的完成随随便便都要牵动几十上百人的后勤团队。
　　情报从来都是系统，而非冲锋。
　　但即使在辰家，后勤保障完善且到位的情况下，孤身深入敌方的外勤特工阵亡率依然很高。辰哲远从来都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所以在亦川卧底的准备上丝毫不敢怠慢。

　　他们一开始在和路泽沟通整个计划的时候，路泽数次欲言又止。路泽以前在军队只是个普通的士官，接受的是最普通的训练。在他的概念里，即使打仗了，他最多也就是在星舰里当操作员，能在登陆后和地面部队互狙两下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卧底潜入什么的简直是听都没听过的天方夜谭。
　　尤其是在明知潜入后会是地狱的情况下还要去！他十分惊异于辰哲远和亦川能一脸平静地讨论这些。
　　“亦川，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路泽看着亦川，一脸担忧。
　　“这事总要有人去做。”亦川知道路泽在担心什么，但这事对他来说和上战场没有任何区别，是不能逃避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你和他。”路泽看看亦川，又看看辰哲远，“即使已经脱离了家族，不能呼风唤雨了，应该也能有别的办法的吧。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路泽。”亦川看着路泽摇了摇头，“我们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的我和他都只能靠自己，没有退路。这件事是我们想做的事，所以即使危险也只有去做。”
　　路泽看看亦川，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和亦川一起策划方案的辰哲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亦川从来都不接受他。现在看来他和亦川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无法如辰哲远一般如此镇定地把爱人送入地狱。然后在爱人进入地狱后，冷静的在一旁观看并做任务支持。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到。
　　可亦川需要的是能够如此站在他身边的人。
　　这一刻，路泽终于切实体会到了普通人和这些天之骄子的差别。对于矫正学校，他也看不惯。但如果没有亦川和辰哲远，他大概也就如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在网上骂两句就算了。他没有对抗体制的能力，也没有去孤身犯险的勇气。眼前这两个人却在脱离了家族，失去了一切后依然愿意为了所谓的正义闯入虎穴，义无反顾。
　　此刻，这两个人没有考虑荣誉，也没有考虑退路，他们只是平静地计划着，就好似在策划一次聚餐般理所当然。
　　亦川说“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是啊，总要有人去做，可为什么一定要是亦川呢？为什么一定是要他去受这个苦呢？
　　路泽这么想着，却没有真的问出来。他知道他就算问了，亦川也只会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天然的责任与担当。路泽想，这大约是这些天之骄子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最大的不同。

　　“因为表白不被接受，一怒之下要把表白对象送进矫正学校的人吗？你们给我的这个剧本还真是写实。”路泽无奈地接受了这两个人的发疯，开始配合探讨细节。
　　“你并不是会因爱生恨的人，但剧情需要，只能让你多包涵了。”辰哲远说。
　　路泽对自己拿到的剧本并没有什么不满，相比这两人要做的，他的部分简直简单安全到可笑。只是需要打个电话，做一个表面上的恶人而已，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包涵抱怨的。他只是有些失落，对发现自己融入不了亦川和辰哲远而感到失落。
　　他做不到像亦川一样主动踏入地狱，也做不到像辰哲远一般冷静地谋划这次献祭的所有细节。
　　他终究是普通人，他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心脏。

　　“其实现实里，我可能会更希望把你送进去。”路泽看向辰哲远，强撑着打趣。
　　“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是自己去，但小亦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辰哲远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可惜。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亦川看了辰哲远一眼，不打算让这两个人再进行没有必要的伤感，“路泽，其实可能的话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必须有个人以合理的理由把我送进去。哲远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担任这个角色。”
　　路泽对着亦川摆了摆手：“帮个小忙而已，能为这件大善事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只是亦川，你一定要自己小心，不要救了别人却折了自己。”
　　“我知道。”亦川认真地点了点头。

　　辰哲远十分顺利得顺利入职了矫正学校，进行前期摸底。亦川也开始精心准备和路泽关系破裂的戏码。好的演出需要时间的沉淀，不能一蹴而就。
　　一天中午，亦川和路泽在铺子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路泽直接摔门而去，并且反常的一连两周都没再踏入亦川的铺子一步。
　　两周后，路泽又一次去找了亦川。这次两人虽然没有吵架，但路泽只待了五分钟不到就从亦川的铺子里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怨气。
　　接着，路泽开始在网上搜索“表白被拒绝了该怎么办？”

　　于此同时，亦川开始每天晚上接受辰哲远的特训。
　　辰哲远自从入职了矫正学校后，每天回来的情绪都不是太好。他不愿把坏的情绪带给亦川，都是先在家里把情绪平复好了之后，再悄悄跑到亦川那里。
　　可亦川还是发现了他的异常。
　　“哲远哥哥，有什么事你别自己憋着。你要是不冷静，我之后会更危险。”亦川让家用机器人抄了两个菜端到桌上，对辰哲远说。
　　辰哲远叹出一口气：“还是瞒不过你。”
　　“我们间本来就没有秘密。”亦川坐下来，准备开动。
　　辰哲远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只是配合着亦川随便扒拉了两口，等到亦川吃完后便直接让机器人收了餐具。

　　吃完饭两人坐到了沙发上，辰哲远靠着沙发背闭了闭眼睛，有些感慨地说：“小亦，我不是没见过罪恶的人。辰家掌管这个国家的暗面，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恶。我也不是心软的人，辰家有特工训练营，你知道我们外勤特工的抗刑训练比你们特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下过不止一次让人去送死的命令。但所有我经历过的这一切，都没有我在那里看到的让我难受。
　　刑训，训练，这些事虽然痛苦但却是有意义有目的的。但矫正学校却不是，无意义的施虐，破坏，那里弥漫着让人绝望的纯粹的恶。而且这些恶还是发生在孩子身上的，即使有心理准备，我也依然有些不能接受。”
　　辰哲远的话让亦川的眼睛暗了暗，他想到了营救陆星梦那天他所看到的，他完全能理解辰哲远在说什么。
　　辰哲远是习惯下令的人，也是见惯生死的人。辰家手下的特工大约是这个国家死亡率最高的职业。如果一件事连辰哲远都接受不了的话，那大约这件事的确是没有底线的。
　　“所以我们才要阻止这份恶，不是吗？”亦川看向辰哲远，满眼都是坚定的光。
　　“可要阻止它，就要靠近它，靠近它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我甚至觉得如果我还在辰家，我真的派特工去那里卧底的话，那个特工会恨我。”辰哲远无奈地说。
　　“所以还好是我去，我不会恨你。”亦川看着辰哲远，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他从不是辰哲远的下属，但他却确信他可以信任辰哲远的每一个命令，无论那个命令的内容是什么。
　　面对亦川的信任，辰哲远颓然地摇了摇头：“小亦，我从不怕下属恨我。既然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我就有承担骂名的准备。但你不是我的下属，我现在也不在那个位置上。
　　你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你。这次的行动我不担心你身体撑不住，但我却怕你心里撑不住，连我都快要到极限了，这对你太过残忍。”
　　“哲远哥哥，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在一线冲的，为了保护自己，在任务中都会解离自己的情绪。也就是在任务中不把自己当人，不把自己当自己，把在任务中所遭受的一切与自己的真实情感分开。
　　也许任务结束后我会因为解离期间所积累的压力而崩溃，但在任务中我一定是能撑下来的，你不用担心。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我会承担扛不住的风险，不会有怨言。”
　　辰哲远怎么可能不知道任务解离？在极端任务中辰家的特工也会这么干，他只是不想亦川这样罢了。但他也明白此刻心疼无用，这件事必须要有人去做，而亦川的确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小亦，那所学校里折磨人的手段对受过专业抗刑训练的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你是去卧底，不是真的被俘虏，不用为了不泄密死扛，所以你不能用自己的极限去抵抗。卧底最看重的是根据环境做出最适合的反应，你需要像水一般得柔软适应。可你没学过这些，你总是太过刚易折。”
　　“那你就教我。教我要扛到什么时候才算适度，教我要怎么表现脆弱，要怎么降低他们的戒心，要怎么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亦川说得强势而不容拒绝。
　　不会就学，这绝不是退缩的理由。
　　辰哲远看着亦川眼里的光，终于下定决心：“好，我教你。我会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和你做预演。你的反应、动作和表情我会一遍遍纠正到没有问题。我会告诉一切可能发生的事，让你有心里准备。
　　但是小亦，任务总是有意外的。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亦川看着辰哲远，目光里没有一丝动摇，“哲远哥哥，不要担心，我不害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