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1、一、SU375星的修理铺 SU375

　　SU375星是努塔格联邦的边境星系，这里因为离首都星太过遥远而被大多数人遗忘。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大都是当年边境拓荒者们的后代，剩下的就是一些做边境资源生意的商人。
　　除了矿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外，这里几乎不会有外人来。这样一个经济既不发达，又没有旅游资源的星球，并不容易被人们想起。但五年前，SU375的首府佩索上来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年轻人，开了一家修理店。
　　星际时代科技极度发达，大部分人家电坏了都会直接换新，在繁华的中央星系几乎没有人开修理铺，也就是遥远的边境星系物流漫长，许多产品的备货不足价格高昂，导致人们会把坏了的东西先修一修将就着用。但会开修理铺的大部分也都是些从旧时代过来的老人，即使在SU375星，年轻人开修理店也算得上奇观，更不用说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年轻人。

　　“小伙子怎么想不开来这里开店？”亦川的修理铺开张的第一天，邻居开超市的大叔好奇地来搭讪。
　　“这里挺好的，清净。”亦川把零配件搬到货架上理好，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大叔回答得很淡。
　　大叔打量了一下这个独自理货的年轻人，觉得这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实在不像是能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开修理铺的样子。但当他目光下移看到亦川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时，又觉得这事好像变得稍稍合理了一些。
　　“现在年轻人会机械修理的不多了，你怎么会的这个？”大叔八卦地问了下去。
　　“以前服役的时候学的。”亦川整理完了最后一箱货，走到门口对着大叔笑了笑，就好似邻家的孩子一般。
　　“当兵的啊？”大叔啧了一句，看亦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当兵还要学这个啊？”
　　“嗯，说是为了防止一个人落单，设备又出问题的情况，什么都要会一点。”
　　“厉害。”大叔对着亦川竖了个大拇指，“所以你这是拿了退伍金来这里养老了？”
　　“算是吧。”亦川看着大叔笑了笑，没有反驳。

　　这个大叔应该没当过兵，他并不知道普通士兵是不要求学这么多的。在打星际战争的现在，超视距作战是主流，需要士兵深入敌后的情况已经非常少了，万一有需要也是派精英部队，野外生存修理随身装备这种事和大部分士兵并没有什么关系。
　　大叔和亦川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小超市来了顾客，才和亦川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大叔走后，亦川拿了把椅子坐到了柜台后，安静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客人。
　　其实亦川并不指望这个修理铺能挣什么钱，只要勉强能糊个口就行。他的物欲不高，平时除了买药外也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他的修理技术好，又是从大星系来的见过世面，很多当地铺子不能修的东西他都会修，价格给的也公道，一来二去便也在这单调的日子里渐渐积累起了一些生意，让他不用太担心生活。

　　佩索不发达，发展比起首都星来大概要差二十年。佩索流行的也都是些大星系已经淘汰的东西。但亦川并不在乎这些，他就想在一个不被关注的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落后的佩索对亦川来说很好，居民朴实，生活简单，时间久了，亦川竟真的生出了些许要在这里养老的打算。铺子开到快两年，重复单调的生活几乎已经让他快要忘记那些他不愿回忆的过往。
　　直到那天他重新遇到了路泽。

　　“麻烦给我一个这个型号的配件。”
　　亦川听到声音从柜台后站起来，在抬头的一瞬间和路泽同时惊叹出声：“是你！”
　　亦川的目光闪了闪，看过对方从腕上个人通讯终端上投影出来的货型，找出对应型号的配件递过去：“送你了。”
　　说完他就欲重新坐回椅子上，不愿再多牵扯。
　　但路泽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路泽一下就抓住了他递配件的手：“亦川，老战友见面别这么冷淡么。你怎么在这里？是退役了吗？可你不是去了那里吗？怎么会退役的？”
　　路泽的问题亦川一个都不想回答，可他知道路泽的性格，不说点什么恐怕他这一天都别想清净了。
　　“退役了，在这里随便做点生意打发时间。”
　　“可你退役了也不该在这种地方呀？”路泽十分疑惑，“这样，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们好好聊聊。”
　　亦川不太想答应，但路泽毕竟代表着他过往中比较好的那一面，他也不太忍心拒绝。也就这么几秒的犹豫，路泽已经自顾自把吃饭的地方定了下来。
　　“晚上六点，街角的梦露酒吧，里面有张比较清净的桌子，我等你，不见不散啊。”
　　路泽说完就走了，没给亦川留下拒绝的时间。

　　晚上五点四十五，亦川开始收拾铺子。六点，他准时出现在了梦露酒吧。
　　亦川一直想要逃离过往，但过往早已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就好比说准时，做任何事都准时准点，这大约是所有军人的通病，即使他现在已经不是军人了也依然如此。
　　酒吧里路泽很远就看到了他，兴奋地站了起来冲他挥手：“亦川，这里！”
　　他走过去坐下，问侍者要了两瓶波尔诺精酿。
　　“天之骄子，说说，怎么会沦落到这里来了？潜伏任务吗？”路泽开了酒，一副损友的样子。
　　他默了默，垂着的眼睛不由颤了颤。天之骄子吗？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的，但在他以前的世界里，他大概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我已经不姓拉比诺了，我现在就叫亦川。”
　　路泽的眉毛抬了抬，显然十分惊讶：“怎么会！”
　　“说来话长。”他灌了半瓶酒，没有再说下去。
　　“我是不是不该问？”路泽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想说。”
　　“行，那就聊聊我。我退役后给商队做安保，走南闯北的，这些年攒了不少钱。”
　　路泽一向善于交际聊天，他喋喋不休地和亦川说着他这些年的见闻，不知不觉间竟让亦川的眉头松泛了下来。亦川看着眉飞色舞的路泽，眼角渐渐爬上了真实的笑意。
　　看着以前的战友活得如此滋润，他是真的开心。
　　“对了，我下午看到你铺子旁边的超市在转租，就租下来了。我本来也打算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好利用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做一些货物的物流中转生意。正好现在你在这里，就一起搭个伴吧。”
　　亦川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想到路泽会为了他留在这个破地方。
　　“路泽你不用这样，你知道我……”
　　“我知道。”路泽喝完了手中的酒，眼里有些无奈的自嘲，“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原来我们队那个文书吧。但你不让我追你，总不能拒绝我当你是朋友，我们毕竟是战友。互相搭个伴怎么了？”
　　路泽说得太过坦然，让亦川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和理由。而且他一个人久了，也的确是想要一个伴儿。
　　“谢谢。”亦川没有再推辞，只是伸手又问侍者要了两瓶酒。
　　他已经没有了亲情，抛弃了爱情，总不该连战友情都失去。
　　“彼此搭伴儿而已，谁都用不着谢。”路泽举起酒瓶与他碰杯。
　　他笑了笑，仰头一口饮了下去。

　　路泽的物流中转铺开得很好，他之前积累了大量的商客人脉，熟知各类商船的仓位与运期，很多熟人都乐意在他这里下单。他和亦川的铺子临着，租住的房子也只隔着一栋楼，是个十分普通的小区。
　　时间久了，路泽渐渐发现亦川变了很多。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亦川的话虽然也不多，但总是很有拼劲儿，对未来也有期望，那是一种觉得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朝气。但现在，大部分时候亦川的眼睛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人气，只有在和他聊天的时候才会变得鲜活些。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很想知道亦川被选调进那支部队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问。他和亦川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拉比诺，亦川曾属于那个位于军队顶端的家族。亦川的事，他并没有资格问。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三年多，当亦川的铺子开到第五年的时候，他想逃离的过去终于追了上来。

　　“小亦，我们谈一谈。”
　　辰哲远站在亦川铺子的柜台前，说得十分得理所当然。亦川看了他一眼，发现辰哲远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T恤加灰色的运动裤，是完全的普通人打扮。但即使如此，辰哲远身上那种天生的领导者气场还是透了出来。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亦川把目光偏向一边，不想和他对视。
　　“好。”辰哲远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得好说话，“我不求你的原谅，我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离开辰家了，而且我不会再回去。”
　　亦川的睫毛颤了一下，觉突然得有些好笑。这个承诺他五年前没有得到，现在再说又有什么用？
　　“哲远……”他下意识地想叫哲远哥哥，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赶忙止住了，“我没有恨你，所以也谈不上原不原谅。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我只是有些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小亦，你可以怪我，这的确是我的错。”辰哲远并不顺着台阶往下走，“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聊这个，今天我也不打算和你掰扯这个。你不想见我，可以，但你必须先把药换了。”
　　辰哲远拿出一盒药放到柜台上，亦川扫了一眼并没有去接：“你离开了辰家，这个药的费用对你来说也不轻松。”
　　“这你不用管。我们这种人就算离开了家族，想赚钱还有赚不到的吗？”
　　“我就赚不到。活该只能吃便宜药。”亦川逃避似地说。
　　“你那是不想赚。”辰哲远毫不客气地指出事实。
　　亦川没有反驳，也无意再和辰哲远纠缠下去，他坐回了椅子上，明显的送客姿态。
　　“我定期给你送一次药，保证除此之外你不会再看到我。否则我就天天来，送到你接受为止。”
　　亦川闭了闭眼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现在的他一只手就能把辰哲远打趴下，却还是改不了听辰哲远话的习惯。
　　“药放着，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