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祎只瞌睡猫

3、第3章 志愿 虽然那层窗

　　蝉鸣最盛时，暑气黏稠得化不开。高温橙色预警和高考放榜的通知，在同一周沉沉地砸了下来。

　　季舒宁盘腿坐在客厅地板的凉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考指南》，纸张被风扇吹得哗哗作响，却吹不散这黏腻空气里弥漫的焦灼。几所目标院校的招生简章散乱地铺陈着，像一片尚未拼凑完整的未来版图。

　　“上海啊……”苏婈婈咬着一根快化完的棒冰棍，指尖点着季舒宁圈出的几个院校名称，“复旦、交大、同济、上财……姐，你这跨度有点野啊，从顶尖985到热门211，广撒网呢？”

　　“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嘛。”季舒宁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上海”那两个字上画着圈。

　　她其实也没想好具体要去哪，只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想去一个远一点的、繁华一点的地方，把过去十八年被书本囚禁的自己释放出来。上海，这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种摩登的诱惑。

　　手机在木地板上震动，是微信提示音。这几天消息格外多，班级群里每天都在刷屏讨论分数和志愿。她随手点开，出乎意料，是李铭川。

　　【李铭川】：志愿确定了吗？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前几天他提醒她带伞的那句。他再次打破了沉默，且直奔主题。

　　季舒宁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打字回复。

　　【Crystal】：还在纠结。倾向去上海。你呢？

　　发送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招生简章研究专业代码，心里却莫名地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等着那头的回应去填补。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长到季舒宁已经换了三个坐姿，甚至跟苏婈婈争论完“金融和法律哪个就业前景更好”这个亘古难题。

　　手机屏幕终于再度亮起。

　　【李铭川】：我也报上海。

　　简单的四个字，后面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表情包。但季舒宁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本蓝色的错题本，那张写着“加油”的草稿纸，还有医院走廊里他通红的、几乎要滴血的耳廓。

　　“怎么了？发什么呆？”苏婈婈凑过来，正好看见屏幕上那句“我也报上海”，眼睛瞬间瞪大了，“卧槽？李铭川也要去上海？他不是理科挺好的吗，我听一中的人说他模考成绩能冲清北线呢？！”

　　虽然高中三年，李铭川在一中，她和季舒宁在实验，但此人的传奇早已在两校乃至周边县城流传——常年霸榜三校第一，是那种能拉第二名几十分的存在。虽是小县城，但这份实力，放在省里也是能排进前列的。

　　季舒宁心里也是一震。以他的成绩，留在省内名校或是北上燕园，都是板上钉钉的好选择，为何偏偏是上海？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个决定做得异常轻松，甚至……是因为她？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正当她纠结得眉头打结时，李铭川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李铭川】：复旦的计算机系，或者上交的数学系。还在看。

　　这下连苏婈婈都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认真的？为了跟你同城，放弃更好的学校或者专业？不对，这两所学校也很好，但这是上海啊，竞争多大……”

　　季舒宁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明明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条：

　　【Crystal】：上海学校分数都很高。加油。

　　发完她就后悔了，怎么又用了“加油”这个词。这词如今对她来说，承载着太多隐秘的歧义。

　　李铭川这次回得很快。

　　【李铭川】：嗯。那你选好学校告诉我，我参考一下。

　　【李铭川】：如果离得近，以后可以相互照应。

　　“相互照应”这四个字，像一颗温润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季舒宁心湖的中央，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这理由太正当了，正当到让人无法拒绝，也无法不多想。

　　小学同桌，几年未见，重新加上好友，如今要为了她在志愿书上填下同一个城市，还要“相互照应”？

　　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情谊的范畴，哪怕他掩饰得再好，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已经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苏婈婈在旁边捂着嘴笑，一脸“我早就说过”的了然，用气声说：“你看，我就说吧！这还不叫暗恋？这简直是明牌了好吗！为了你去上海，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季舒宁没理她，只是盯着那句“相互照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那个遥远又陌生的上海，因为这个消息，变得具体而亲切了起来。她没再纠结，走到窗边，鬼使神差地，直接拨通了语音通话。

　　李铭川那边大概愣了几秒，才接通。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永不停歇的蝉鸣。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是我。”季舒宁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凉席的纹路，“你真打算报上海的？”

　　“嗯。”他答得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为什么？”她还是问出了口，尽管心里早已有了预感，却仍贪恋那一句亲口确认的告白。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季舒宁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甚至怀疑他能透过听筒听见这擂鼓般的震动。

　　过了好几秒，久到季舒宁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一字一句，像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因为你想去。”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要有分量。他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这顺从她的意愿里。

　　季舒宁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蝉鸣声、风扇声都远去，耳边只剩下他那句“因为你想去”在回荡。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原来，苏婈婈说的都是真的。原来，那些她以为是自己臆测的细节，那些蓝色错题本，那些通红的耳廓，都是真的。

　　“哦……”她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羞赧。

　　李铭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直白，在那头有些局促地咳了一声：“而且，上海的互联网和金融行业发达，适合我的专业，也适合你……如果学商科的话。”

　　他开始找补，试图给刚才那句过于直白的话披上一层理性的外衣。但季舒宁听得出来，那层外衣薄如蝉翼。

　　“那你……志愿填好了吗？”她转移了话题，不然气氛实在太旖旎，让她招架不住。

　　“还没，还在比对数据。你呢？”

　　“我也还在看。不过大概范围定了。”季舒宁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要不……我们见一面？把志愿最后定一下？反正都要去上海，有些信息可以共享一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借口找得也太蹩脚了，志愿这种事，网上聊不行吗？非要见面？

　　果然，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带着惊喜的、绵长的沉默。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双棕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耳根大概又红了。

　　“好。”他答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喜悦，“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下午？就在上次那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店吧，安静点。”季舒宁报出了地点。那是她复诊时路过的一家店，木质装修，有淡淡的咖啡香，环境很好。

　　“行。两点？”

　　“嗯，两点。”

　　挂了电话，季舒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倒在凉席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苏婈婈在一旁笑得直打滚：“约会！绝对是约会！‘把志愿定一下’？哈哈哈哈你这借口我给满分！他肯定也知道是借口，这不还是屁颠屁颠答应了？”

　　季舒宁踢了她一脚，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心里那点因为拔牙和填报志愿带来的烦躁，被一种甜丝丝的、带着细小气泡的期待感彻底取代了。

　　第二天，季舒宁特意挑了一件清爽的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自然。她到咖啡店的时候，李铭川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薄衬衫，头发似乎刚洗过，软软地搭在额前，走近了，似乎还能闻到清爽的皂角香。

　　看到她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却透着一股子郑重。

　　“等很久了吗？”季舒宁走到对面坐下，气息微喘。

　　“没有，我也刚到。”李铭川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来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体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见她脸颊已经完全消肿，恢复了往日的清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两人中间摊开了笔记本电脑和各种资料，看起来确实是在讨论志愿。但话题总是不自觉地拐弯。

　　“复旦的计算机录取线这几年都在涨。”季舒宁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

　　“嗯，不过上交的数学基地班也很强。”李铭川接话，然后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而且……离闵行那边的高校区近一些。”

　　季舒宁在考虑位于闵行的华东师大或者上海交大的某些文科专业。他这是在变相地说，他选学校的时候，把她可能的地理位置也考虑进去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颤。

　　“你……”季舒宁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清澈又专注。“你真的只是为了‘相互照应’？”

　　李铭川拿着笔的手指僵住了。他迎着她的目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但他这次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口罩或低头来掩饰。

　　他抿了抿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低声说：“不全是。”

　　这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季舒宁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志愿表，声音却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哦。那……那你就照着这个报吧。我也差不多定下来了。”

　　“好。”李铭川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最终没有改掉最初的志愿意向。季舒宁填报了上海的几所高校，李铭川则坚定地填了复旦和交大，并在专业顺序上做了微调，使得他未来的就读地点极大概率会与她重合。一切尘埃落定，却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夏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在地上拉长了两人依偎的影子。

　　“那……以后在上海见了。”季舒宁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期待。

　　“嗯，在上海见。”李铭川看着她，眼底有星光在闪烁，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牵她的手，她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关于那层窗户纸，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去捅破。但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默契”的甜香。

　　志愿提交截止的那天晚上，季舒宁收到了李铭川的最后一条消息。

　　【李铭川】：报完了。一起去上海。

　　季舒宁看着屏幕，微笑着回复。

　　【Crystal】：嗯，一起。

　　这个夏天，智齿拔掉了，疼痛消失了。

　　而一份藏匿了多年的、小心翼翼的心意，终于在填报志愿的这一刻，借着“我也去上海”的由头，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阳光下。

　　虽然还没有命名，虽然那层窗户纸依旧完好，但未来的路，他们将在同一座城市，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