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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旧物 属于少男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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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念出“李铭川”三个字时,走廊里浮动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淡了几分。
喧嚣像被按了暂停键,短暂地退潮。
苏婈婈还在压着嗓子,兴致勃勃地分析某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季舒宁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冰凉贴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终究敌不过麻药退去后闷钝的痛感和早起消耗的体力。
她索性一歪头,把额头抵在苏婈婈软绵绵的肩窝,昏沉地阖上眼。
肩头一沉,苏婈婈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放得极轻。
她从背包里摸出充电宝,给季舒宁亮着屏的手机续上电,又细心地将她滑落的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那大半张肿着的脸,只留下闭着的眼和微蹙的眉心,像在藏起一件失手磕碰了的珍品。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牙床的胀痛像不讲道理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搅得梦境支离破碎。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数学试卷上爬满了张牙舞爪的智齿,许老师拿着钻头在黑板上划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季舒宁猛地惊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喉咙干痛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
“醒了?做噩梦了?”苏婈婈立刻察觉,把早已备好的温水递过来,吸管轻轻抵在她唇边。
季舒宁就着她的手小小啜了一口,温水流过灼痛的喉管,缓解了些许不适。她不想说话,只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无力地指了指依旧胀痛的脸颊。
“快了,再捱几分钟就够一个小时了。”苏婈婈看了眼手机,“李铭川估计也快出来了。”话音刚落,诊室的门就被推开。
他走出来,左边脸颊也微微鼓着,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低垂着眼眸的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显然没料到她们还在,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季舒宁贴着冰凉贴的侧脸掠过,随即落回地面,径直走到对面长椅坐下,垂着头,摆出一副专注刷手机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他按着手机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了些,指节泛出清白。
季舒宁没精力去捕捉他的异样,疼痛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社交欲。
她重新靠回苏婈婈身上,闭目养神。空气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护士来喊季舒宁的名字,告知观察结束,可以回家,又重复了一遍术后禁忌。
苏婈婈连忙扶她起来。季舒宁摇摇晃晃地站直,向着李铭川的方向模糊地挥了下手,算是告别。她没看清他是什么反应,就被苏婈婈揽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李铭川一直低着头,直到那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季舒宁刚才靠过的位置上,那儿似乎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凹陷。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攥紧了剩余的几个冰凉贴包装袋,指尖摩挲着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他其实准备了好几个,方才却只递出去一个。
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又静坐了几分钟,等脸上那股不受控的热意消退些,才起身离开,背影融进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
接下来的几天,季舒宁的生活被疼痛和流食填满。
她成了家里的“伤员”,活动半径仅限于卧室到客厅的沙发。
苏婈婈偶尔下早班或中班,会过来陪她一会儿,讲讲奶茶店的新品,吐槽几个奇葩的顾客。
但更多时候,季舒宁是独自一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或是机械地刷着手机,试图用电子产品的微光,分散牙床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钝痛。
某个下午,她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微信。
和李铭川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医院那天他转发的护理指南和那句“早点休息”。
他没再发来消息,她也没记起要回复那个“晚安”之外的任何内容。
她点开他的头像,灰色的默认剪影,朋友圈入口是一条冷冰冰的横线。
退出来,又点开QQ。他的空间设有权限,但最近访客记录里,赫然有自己的头像——访问时间,是昨天深夜。
季舒宁眨了眨眼。这人……有点意思。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小学时的片段流淌出来。李铭川只当了她一年同桌,一个安静得近乎沉闷的男生。
他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却很少主动开口。
她记得有一次单元测验,应用题错得一塌糊涂,试卷发下来时,她盯着鲜红的叉号,鼻子皱得老高。
旁边的李铭川半天没动静,最后用笔帽极轻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将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桌角。字迹工整得不像小学生,步骤清晰简洁。
她当时只顾着看懂题目,匆匆丢下一句“谢谢”,便再没多想。后来那张纸被她夹进了错题本,再后来,错题本不知被塞到了哪个角落,连同那段模糊的记忆一起,蒙了尘。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举动,似乎就带着点这种“默默关注”的影子?
季舒宁甩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止痛药吃多了产生幻觉,想太多了。小学同桌而已,隔了这么多年,谁还记得谁。他加回好友,可能也只是出于同学情谊,或者单纯好心提醒护理事项?
毕竟,谁会暗恋一个脸肿得像馒头、毫无形象可言的拔牙患者呢。
她退出QQ,正好苏婈婈发来视频通话邀请。接通后,苏婈婈举着一杯色彩斑斓的奶茶凑到镜头前:“瞧见没?新品,不能请你喝,馋死你!”
季舒宁哀怨地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肿胀的脸颊:“残忍……我现在喝粥都嫌费劲。”
“活该,谁让你长那么多牙齿。”苏婈婈笑嘻嘻地损她,话锋一转,“对了,今天李铭川发朋友圈了,就一张图。”
“嗯?”季舒宁来了点兴趣,“他没屏蔽我吧?”
“怎么会,我特意去看的。就一张书桌的照片,角落里有本蓝色的错题本,拍得挺有氛围感。下面配文:‘整理旧物,恍如隔世。’评论区一堆人问是什么宝贝,他一个都没回。”
蓝色的错题本?季舒宁心里咯噔一下。她好像……也有一本类似的,小学时候的,后来不见了。他也爱收藏旧本子?这巧合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异样。
她没告诉苏婈婈关于错题本的联想,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哦,可能是怀旧吧。”
挂了视频,她看着天花板,思绪却飘到了那本蓝色的错题本上。如果李铭川也有一本……那仅仅是巧合吗?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闲得发慌,才会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联系起来。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那抹蓝色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李铭川那边,放下手机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被夏日阳光晒得发亮的树叶。
高考结束,漫长的暑假刚刚开始,他却觉得比备考时还要心神不宁。
加回了她的联系方式,从挂号单上隐约窥见她所住的小区,甚至“偶遇”了她两次——尽管那两次,她都蔫蔫地捂着脸。这些微小的联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知道这样不好,太被动,也太怯懦。可表白,他想都不敢想。万一被拒绝,万一以后连这种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办?他习惯了站在安全距离外,守护这份不为人知的喜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讨论暑假安排和未来的大学。他漠然地扫了几眼,退出来,点开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他打字,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去一句:
【李铭川】:脸还肿吗?
发完这句话,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如擂鼓。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这种干巴巴的问候,和街边卖药的推销员有什么区别?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后悔刚才一时冲动。
而另一边的季舒宁,正拿着冰袋敷脸,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李铭川的消息。
她看着那五个字,愣了一下。想了想,她拍了一张自己依旧有些圆润的脸颊的自拍,不是精修,就是随手一拍,带着点病恹恹的可怜相,发了过去。
【Crystal】:[图片] 还行,比昨天好点。谢谢关心。
李铭川几乎是秒回了。
【李铭川】:那就好。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电流。
季舒宁看着两人的聊天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而李铭川,看着她发来的那张自拍,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里的女孩,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略显苍白但依旧清秀的脸,一边脸颊因为敷冰袋而显得有些变形,眼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只没什么精神却依然漂亮的小猫。
他小心翼翼地长按,保存了图片,然后立刻退出,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
这个夏天,刚刚开始。智齿的伤口会慢慢愈合,而某些心事,或许才刚刚破土。
他们之间,隔着几年的时光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有勇气捅破,只是这样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信号。
对于李铭川而言,至少此刻,他们是连接的,这就够了。他将那份悸动,更深地藏进夏日的蝉鸣里,藏进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蓝色错题本的扉页上。
……
日子像温吞的水,缓慢流淌。季舒宁的脸颊终于彻底消了肿,饮食也从流食过渡到软烂的面条、蒸蛋。
她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开始规划暑假剩下的时间,比如学个吉他,或者考个驾照。苏婈婈依旧在奶茶店忙碌,但两人几乎每天都要腻在一起。
和李铭川的联系,依旧保持着那种极低频率、内容平淡的节奏。偶尔他会发来一个关于夏季饮食的科普链接,或者一句“最近天气热,多喝水”。
季舒宁通常会简单回复“好”或者“谢谢”。
有时她刷到有趣的短视频,也会随手转发给他,他很少发表情包,回复的字数也屈指可数,但从不已读不回。
这种交流方式,古怪却意外地不令人讨厌,像夏日午后一阵清凉的微风,轻轻吹过,不留痕迹,却带来片刻舒爽。
这天,季舒宁整理房间,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纸箱里,真的翻出了那本小学时的错题本。
封皮有些磨损,颜色也不再鲜亮,但确确实实是蓝色的。她好奇地翻开,里面是稚嫩的笔迹,记录着各种错题和订正。
翻到某一页应用题那里,她停住了。页脚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极小的两个字——“加油”,笔迹工整,和她记忆中李铭川的字很像。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苏婈婈说的李铭川朋友圈里那本蓝色错题本,想起他递冰凉贴时通红的耳朵,想起他总是欲言又止的局促……
这些零碎的片段,被眼前这页纸上小小的“加油”和笑脸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方向。难道……苏婈婈的调侃,竟然是真的?
季舒宁握着那本旧错题本,坐在地板上发了好久的呆。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她拿出手机,点开李铭川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他两天前发来的“明天有雨,出门带伞”。
她看着那个简单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却只是关掉了屏幕。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
惊讶?疑惑?还是一丝若有似无的……心动?她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时光断层,加上他那过于隐蔽的表达方式,让她无法轻易下结论。也许,那只是他性格使然,对谁都曾有过这样安静的善意?
季舒宁轻轻叹了口气,将错题本合上,重新放回纸箱。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似乎本能地选择了维持现状。这种朦胧的、未说破的默契,成了这个夏天他们之间独有的秘密。
她重新躺回沙发,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忽然觉得,这个暑假,似乎变得不那么无聊了。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或许开学后,大家各奔东西,这份微妙的联系会自然淡去。或许……会有什么不同。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阵阵。
属于少男少女的心事,就在这盛夏的氤氲热气里,悄然滋长,静默生香。
而那句最重要的话,依旧被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