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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天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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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病情急转直下,是在一个平静的周三下午。
那天古絮正在给张爷爷读诗,手机突然响了。是光阳,声音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絮絮,奶奶……奶奶进抢救室了。"
古絮赶到医院时,光阳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脸苍白得像纸,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见古絮,眼眶瞬间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还维持着A面的壳,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即将崩塌的岩浆上。
"医生说,"他的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份设计稿的尺寸,"器官衰竭。最多……一个月。"
古絮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像几根被冻僵的树枝。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坐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像两株在寒冬里互相支撑的、快要折断的植物。
三天后,奶奶被转回养老院的单人病房。院长说,老人想回家。
那天下午,奶奶突然清醒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古絮知道,那是回光返照。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光阳跪在轮椅旁,把脸埋在老人的膝头。
"阳阳,"奶奶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清晰,"絮絮……"
"奶奶,我在。"古絮握紧她的手。
"絮絮,"奶奶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深水,"奶奶……看不见你们结婚了……但奶奶想……想看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光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奶奶,看着古絮,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巨大的、令人心碎的疼痛和期待。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奶奶……我这就做。三天。给我三天。"
他转头看向古絮,目光直直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絮絮,你……愿意穿吗?"
古絮看着奶奶那双清亮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又看着光阳那双通红的、带着恳求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使命。一个让老人带着微笑离开的使命。
"我穿。"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奶奶,我穿给您看。现在就开始做。"
奶奶笑了,那笑容像春日里罕见的阳光,温暖而短暂。她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像一尊满足的佛。
光阳站起身,吻了吻奶奶的额头,然后转身冲出病房。他的背影在走廊里一闪而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古絮握着奶奶的手,轻声说:"奶奶,您等等。等三天。就三天。"
光阳把自己关在初光工作室的画室里,整整三天三夜。
古絮每天往返于养老院和工作室之间。白天,她照顾奶奶,给老人擦身、喂药、读诗,安抚她因为病痛而偶尔的呻吟。晚上,她带着做好的饭菜去工作室,放在画室门口,敲门,然后离开。
第一天,她听见里面传来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第二天,她看见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光阳潦草的字迹:"需要珍珠白的真丝纱,要最软的那种。还有金色绣线。——光"
古絮跑遍了全城的面料市场,终于在城南一家老店里找到了他想要的纱。她抱着那卷布料回工作室时,天已经黑了。
第三天晚上,古絮没有离开。
她坐在画室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抱着膝盖。里面传来极轻的、剪刀划过布料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温柔的语言。她听着那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是被门推开的声音惊醒的。
光阳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搅乱的鸟窝,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草原。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燃着两簇疯狂的、甜蜜的火。
"……做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古絮站起身,腿麻得晃了一下。光阳扶住她,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进画室。
模特架上,挂着那件婚纱。
小雏菊黄的。不是那种刺眼的、廉价的黄,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把阳光剪碎了织进布里一样的黄。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袖子是七分长的泡泡袖,边缘绣着一圈细小的珍珠。裙摆到脚踝,外层是柔软的纱,上面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雏菊——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盛开,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永远停留在夏天的草地。
古絮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瓣。
"内衬……"光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颤抖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古絮翻开内衬。
上面绣满了字。她的字。她说过的话:
"你是狗吗?""找死是吧?""别烦我。""丑死了。""像嚼塑料。""闭嘴。""滚。""谁让你多管闲事。""我没有哭。""我不需要保护。""你走吧。""我配不上你。"
每一句毒舌,每一句嘲讽,每一句带着刺的拒绝,都被他用金色的绣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布里。像某种古老的、神秘的符咒,像一种只有他们能读懂的密码。
而在裙摆的最下方,衬里上,绣着一行更大的字,用银色的线:
"但你说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光"
古絮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光阳。他站在灯光下,像一个等待审判的、虔诚的信徒。他的手指在发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换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让我看看。求你。"
古絮去了隔壁的试衣间。
婚纱比她想象的更轻,更软,像穿了一片云。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件小雏菊黄的婚纱,像一束光,把她整个人照亮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光阳站在画室中央,看着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触碰什么,但不敢靠近。
"……絮絮。"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我的光。"
古絮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凶他,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别光啊光的,快带我去见奶奶。她等着呢。"
光阳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他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好。"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去见奶奶。让她看看……我的絮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