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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深夜画室 ...

  •   舆论反转之后,光阳把自己关进了画室。
      古絮是在第三天晚上发现不对劲的。她每天下午都会"顺路"去工作室送饭——第一天是排骨莲藕汤,第二天是番茄鸡蛋面,第三天是小米粥配咸菜。每次都是小唐接过去,说"光老师在忙,不让打扰",然后她就把食盒放在画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才转身离开。
      但第三天晚上,沙沙声停了。
      古絮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还温热的食盒。门缝里透出的光还在,但里面安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敲了敲门:"光阳?"
      没有回应。
      她又敲,力道重了一些:"光阳,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
      画室比她想象的大,大约四十平米,四面墙壁贴满了设计稿。不是那种装裱好的成品,而是被揉皱了又展平的、被图钉反复钉过的、边缘卷起的草稿。铅笔线条,水彩晕染,布料样本钉在纸面上,像一群正在蜕皮的蝴蝶。地上散落着纸团、碎布、空掉的咖啡杯,还有几个被捏扁的易拉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咖啡的苦涩,颜料的酸涩,以及某种更隐秘的、像动物巢穴一样的气息。
      光阳蜷缩在西南角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只歪眼睛的布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搅乱的鸟窝,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一片荒芜的草原,一直延伸到颈项。他的嘴唇干燥,起皮,嘴角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目光涣散,像两口干涸的井,盯着对面墙上某一张被揉皱的设计稿。那眼神里没有焦点,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后的、麻木的茫然。
      古絮的心口疼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像有人用拳头砸在她肋骨上的疼。她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把门在身后合上,反锁。
      "哟,"她开口,声音是B面特有的、带着毒舌的揶揄,但尾音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光设计师,这是要出家?还是行为艺术?"
      光阳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迟缓,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陌生感。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絮絮?"
      "不然呢?"古絮把食盒放在地上,跨过散落的纸团,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白大褂的下摆铺在地上,她毫不在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烫。不是发烧的烫,是一种长时间没有睡觉、身体过载后的、干燥的灼热。
      "三天。"她说,声音软了一些,毒舌的刺收了起来,"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不洗澡,不吃饭,不睡觉。光阳,你是要成仙,还是要成鬼?"
      光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泣的红,是一种被巨大的委屈和自我怀疑浸泡后的、近乎疼痛的湿润。他的嘴唇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发出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絮絮……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古絮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脸在她掌心,瘦削,苍白,胡茬扎得她手心发痒。他的浅褐色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张被撕裂的网,网住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你差?"古絮的声音拔高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但这一次,她的尖刺是对着那个伤害他的世界,而不是对着他,"你十六岁就拿下全国青年设计奖,你奶奶的眼睛是你治好的——给她做衣服让她重拾生活信心,你让李婆婆穿上了婚纱,你让无数老人在晚年重新感受到了美。那个林薇,她除了会炒作还会什么?她设计过一件让人流泪的婚纱吗?"
      光阳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像熔化的蜡。
      "但我只会设计……"他的声音破碎,像一台被强行拆开的机器,"不会做人……不会应对这些……不会……"
      "那就我来。"古絮说。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来做。你负责发光,我负责挡灰。"
      光阳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坚定的、近乎执拗的光芒,像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却一直在等待的奇迹。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哭得浑身颤抖。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眼泪浸透了她的白大褂领口,温热,咸涩,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
      古絮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云,"我陪着你。但只准哭这一次……不对,你想哭几次都行。我都在。"
      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她的掌心下剧烈起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终于允许自己报废的机器。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角,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喷在她的颈窝里,像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求救。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而在这个堆满废弃设计稿的画室里,在颜料和咖啡混合的气息里,一个双面设计师终于允许自己碎裂,而一个双面护士,第一次成为了他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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