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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拒稿与天台 论文拒稿, ...

  •   周三下午3点17分,林听晚收到学报编辑部的邮件。她当时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读一本情感现象学的书,电脑右上角弹出一封新邮件通知,发件人学报编辑部,标题是“关于您的论文审稿意见”。这封邮件她等了两个月。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然后点开。
      “综合两位审稿人的意见,我们认为本文目前尚未达到本刊的发表标准,建议作者修改后另投他刊。”
      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大约5秒。没皱眉,没叹气,脸上什么都没露。但指节在触控板边沿泛白了。她继续往下看,第1个审稿人说论证框架有新意但理论深度不够,建议补实证数据或者把理论论证再往深挖。第2个审稿人说方法论有根本问题,现象学的“第一人称描述”和行为心理学的“第三人称观察”在认识论上两下接不上。
      她肩膀比刚才绷的紧了些,呼吸浅了,下巴微微收着。她不愿意把这种状态叫“情绪不好”,她更愿意叫“认知负载”。可这回这个说法没完全糊弄住自己,因为她感觉到胸口有一团发闷的东西在往下坠。不是疼,是一种重力变大了的感觉。
      她合上电脑把书塞进书包站起来,动作很利索没停顿。走出图书馆,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沿主干道往宿舍走。走了50来米又停了。不想回宿舍,不想在许栀面前装没事。不想去图书馆,不想去咖啡馆。她不知道去哪儿。
      她站在路当中,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3点40分。锁了屏开始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过主干道,经过学生活动中心,过了一座小桥,沿河边的小路一直往前。路到头是一排废弃平房,墙上爬的藤已经枯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灰砖。她站在那排平房前面盯着那面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放空,是东西太多在里头挤着转不动。她站了大约10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主干道,手机震了。顾沉舟的短信:“你在哪?”她看着这3个字没回。手机又震了。
      “我看到你位置了。”
      “你怎么看到的?”
      “校园卡定位系统。你卡刚才在学生活动中心附近刷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校园卡,在书包外侧的卡套里。她刚才确实从学生活动中心旁边经过了。
      “你在找我?”
      “对。”
      “为什么?”
      “你没回消息。”
      她站在主干道上,手指攥着手机边缘。阳光照在头顶,暖暖的,但她手心是凉的。她打了几个字:“往南走。我在你后头。”然后猛地转过身。
      主干道另一头,大约30米外,顾沉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他套了件深色薄外套,手里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光映在他的下巴上。她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她转身继续往前,听见身后跟上来一串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间隔都差不多。他走到她旁边大约1米的位置,偏后半步。
      “你今天心情不好,”他说,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论文被拒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状态。从图书馆出来之后你走路比平时慢了15%。你没回宿舍没去食堂,去了河边那条没人走的路。这些都是情绪往下掉的时候会有的动作模式。”
      “你研究过情绪低落的行为模式?”
      “研究过。”
      “为了什么?”
      “为了弄清楚人为什么会难过。”
      “我没难过。”
      “嗯。”
      他们走到一个岔口。往左回宿舍,往右去学校东区。他往右拐了,她跟上去。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路到头是一栋灰白的老楼,被水杉挡着,从主干道上根本看不见。他在前面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带她上3楼,从兜里掏了把钥匙捅开一扇铁门,外面是一个天台。水泥地,矮栏杆,角落里撂了几把旧椅子。视线很开阔,整个学校都在脚底下。风很大,吹的她外套下摆啪啪的拍在腿上。
      “你怎么找着这地方的?”
      “以前做实验的时候发现的。”
      “什么实验?”
      “情绪诱导。”
      “那你应该知道人情绪不好的时候需要什么。”
      “知道。”
      “什么?”
      “不是劝,是在。”
      她站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房子。他走过来跟她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半米。两手撑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往前倾。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
      “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她说,“它生病的时候我就坐它旁边。不是我能干嘛,是它那会儿不想一个人待着。”
      “后来呢?”
      “后来死了。”他语气很平,但她注意到他撑栏杆的手握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我论文被拒了。”
      “嗯。”
      “审稿人说我的方法论有问题。”
      “嗯。”
      “我在想他说的对不对。”
      “你觉得呢?”
      “他说对了一部分,但没说到根上。我的问题不是方法论接不上,是我没给够证据证明它俩能接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重写。”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会重写的。”语气不是安慰,是一种确定,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撂下的人。”
      她攥紧栏杆,粗糙的水泥面硌着手心。风又大了些,毛衣被吹的贴身上。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上,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水杉叶子和远处食堂饭菜的味道。她胸口那团发闷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薄了一些。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对,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就在那儿。
      “顾沉舟。”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在’,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不需要?”
      “你没回我消息。”
      “万一我就是不想理你呢?”
      “那你不会往右走。”
      她睫毛颤了一下。他说得对,她往右走了,她选了跟他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冬天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缝。
      “你以前也带人来过这儿吗?”
      “没。”
      “我是第一个?”
      “对。”
      “为什么?”
      “因为碰见你之前,没谁需要过我。”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别过脸,重新望着远处那些楼了。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下颌线在下午的光里格外清晰。她收回视线,盯着天边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云。风又大了些,头发散了,缠在嘴角上。她抬手拨开。
      “该走了。”
      “嗯。”
      她转身走向铁门,他跟在后头。到1楼他推开门,让她先出去。她走出去站在楼前面,回头望了望这栋灰白的房子。水杉的枝条在风里摇着。
      “下次来的话,可以叫我一声。”他说。她看了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转身往宿舍走。到岔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方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吹起衣角又落下。她转回去继续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想,他说“下次来的话可以叫我一声”——那个“下次”是他预设的会再次见面。她没有否认那个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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