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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档案馆与校刊 查借阅记录 ...

  •   周三早上,林听晚醒的比平时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发灰,手机显示6点11分。
      她脑子自动转起来了,不是闹钟叫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她每天醒来的头一件事不是想今天要干嘛,而是想昨天都发生了什么。食堂走廊他说“试你会不会习惯见着我”,每个画面都跟高清单反拍出来的一样清楚。
      她坐起来。今天周三,他昨天说周三下午没课,那他会上哪儿去。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可能去的地方——图书馆?上次他去图书馆还书,但今天不一定。心理系办公楼?他的研究室在4楼,可他昨天说她不在他“知道”的范围里了。那就意味着他会出现在一个她猜不到的坐标上。
      她下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靠墙的那把黑伞,还给他之后他一直没取走。她走过去拿起来握了握伞柄,伞柄上那个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不确定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他留下的。她把伞放回原处,出了门。
      没去图书馆。那是周一和周三下午的习惯。今天上午她想换个地方。她去了档案馆,学校东南角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推门进去,一股樟脑球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把几十年的时间压在一个房间里慢慢发酵。
      她在二楼资料室翻了一个多钟头的校刊合订本。9点40分,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你今天不在图书馆。”
      她看着这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图书馆?”发送。
      “你没刷卡。图书馆门禁系统记着每个人的进出时间。”说的通。但她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查我的门禁记录了?”
      回复:“不是查。路过看了一眼系统,你的名字排在最上面一条。”
      她盯着“路过”两个字。图书馆门禁系统的主机在总服务台后面的办公室里,不是路过走廊就能看见的屏幕。他得走进那间办公室才能看到。她没拆穿,把手机搁桌上继续翻校刊。翻页的速度慢了,心思不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在一条短信上。她问自己,如果他不是“路过”,如果他是在找她呢。
      10点半她离开档案馆。太阳挺好,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天。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去心理系办公楼。推门进去,前台换了个男的,短头发格子衬衫,正低头翻一本专业书。
      “你好,顾沉舟在吗?”
      “不在。他今天出去跑项目了。”
      “他研究室在4楼408?”
      “对,但你进不去,锁着呢。”
      “我就想问一下,他门上贴没贴一张写了邮箱的纸?”
      那男的想了想:“贴了,好久了。”
      林听晚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站在桂花树底下翻出手机里昨天拍的照片,408门上那张纸印着顾沉舟的邮箱地址。“贴了好久了”说明她昨天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儿了。她拍下来发邮件,他回短信,这一串事都是在她“发现”那张纸之后发生的。可那张纸要是早就在那儿了,谁路过408门口都能看见。那她昨天去408是碰巧还是必然?她去408是为了还伞,还伞是因为前天晚上旧教学楼的事,前天晚上她去旧教学楼是为了查资料。一根因果链,每个环都说的通。
      她站桂花树底下想了会儿,然后去了图书馆。不是因为谁“建议”的,是因为她得还那本《情感与行为》。到还书处把书搁传送带上,屏幕显示“还书成功”。她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可以查查这本书的借阅记录。
      走到自助机前面扫了条形码,屏幕跳出来过去一年的借阅历史。第1次去年11月,心理系博士生方远。第2次今年3月,本科生苏晚晴。第3次上个月,顾沉舟。铅笔字要么方远写的,要么苏晚晴写的,要么顾沉舟写的。她把两个名字记手机备忘录里,站在自助机前面没走。旁边的书架是心理学经典著作区,她扫了一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本书,书脊上的标签写着《现象学导论》。她抽出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个印章,是已毕业学生的私人藏书捐给图书馆的。印章角落有一个姓氏缩写,字母C。她拍了张照存进手机。
      中午11点40分她合上电脑去食堂。扫了一圈大厅没看见顾沉舟,打了饭找了个位子坐下。吃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顾沉舟的短信:“你今天去档案馆了?”
      她撂下筷子回复:“你又查我门禁?”
      他回:“档案馆没门禁。但有人看见你了。”
      “谁?”
      “一个朋友。”
      “你对我什么都知道,我身边出现一个人对你不重要?”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话说重了,不是太亲近是太冲了。回复来了:“档案馆的工作人员看见你登记了。借阅登记是一本纸质册子,你写了名字和学院。那个人是我本科的同学,他告诉我的。”
      说的通。可刚好认识工作人员,刚好看见登记。哪有那么多“刚好”往一块儿凑。她锁了屏,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下午没课,回宿舍看了会儿书,睡了个短觉。醒来已经快4点了,阳光从窗户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她换好衣服出门去操场,不是跑步,是溜达。走到第3圈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不是顾沉舟。是昨天在心理系楼走廊跟顾沉舟说话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坐在看台上,手里拿了个笔记本。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你好。你是顾沉舟的同学吗?”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带着学生见陌生人那种有点警惕的好奇:“对。你认识他?”
      “算是吧。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顾沉舟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男生想了想:“他好像在做一个人工情感之类的项目。具体我不太清楚,他没怎么说。怎么了?”
      “他平时都在学校吗?”
      “不怎么在。他在校外有合作项目,不过最近来的挺勤的。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这人怎么样?”男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挺聪明的,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聪明。”
      “还有呢?”
      “不太搭理人。但也不孤僻,就是不怎么需要别人。”
      “他提过想找个合作者吗?”
      “提过一次。说想找个跨学科的人一起做情感和行为交叉方向的东西。”
      “你觉得他会找什么样的?”
      “能跟上他节奏的。他不需要听话的助手,他需要能跟他聊得来的人。”
      林听晚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在想,他说“能跟他聊得来的人”,她跟他聊得来吗。到目前为止他们每次说话都跟下棋似的,她在试他,他在回她。不是聊天,是盘问。可他每句都接的住,每句都带着料,每句都让她想接着往下问。
      她回宿舍冲了个澡。晚上没课,但她没闲着。她查到了那本书第2次借阅记录上那个本科生的名字,苏晚晴,新闻传播学院大三。她干了件以前不会干的事,在论坛上给苏晚晴发了条私信。
      10分钟后回复:“是我借过,但我没在书上写过字。你说的哪本书?”林听晚把书名发过去。“那本书我借了根本没翻过,到期就还了。不是我写的。”不是她,那就剩方远了。林听晚查了方远,心理系博士生,已经毕业离校了。线断了。
      她关上电脑坐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行铅笔字“她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写的。如果是顾沉舟,他干嘛不认。如果是方远,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停在这儿。
      手机亮了一下。顾沉舟发来一条消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姓曹。我本科同学。他跟你说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打了4个字:“你猜一下。”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两分钟他回:“他应该会告诉你我在做人工情感项目。还会说我不太需要别人。还会说我在找一个能聊得来的人。”
      她愣了一下。他说的全对。
      “你怎么知道他会说这些?”
      “因为他每次跟人介绍我的时候都说同样的话。他认识我7年了,说的话从来没变过。”
      “那他说对了多少?”
      “前两句对。最后一句不对。”
      “哪里不对?”
      “我需要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不需要再找了。”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她摊开的笔记本吹翻了一页。那一页上她写着“她还不知道”4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盯着那4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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