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紫藤花架 雷念卿主动 ...
-
那天的茶话会,和雷念卿那次走廊谈话草草结束,我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心头的疑惑也没有消解。我本以为,这场无休无止的窥探与针对还会持续下去,那人依旧会藏在暗处,紧盯我的一举一动。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针对我的恶意似乎停止了,像是忽然放过了我。
然而突如其来的安宁并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感觉心慌。这份安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我始终悬着一颗心,准备应对下一次入侵来临,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一切始终安稳。
校园里一切回归表面的平和,就在我慢慢适应这份诡异的平静之时,雷念卿却忽然托同学捎来了口信。
她格外谨慎,特意约我走出校园,在校后方的河岸对面见面。
我明白她刻意避开校内场所的用意,是不想被暗处之人察觉碰面痕迹。感觉她有什么要事要说,趁着傍晚暮色笼罩,我避开熟人,独自走出后校门,去往那条僻静无人的河边。
河畔草木疯长,岸边没有路灯,只有不远处校园透出的零星昏黄余光,整片河岸昏暗僻静,极少有学生来这边闲逛。而河的对岸,沿街开着好几家亮着暧昧粉红灯箱的洗头房,昏柔又艳俗的光漫过河面,落在幽暗的水波上。九十年代中后期扫黄监管尚且松懈,城郊与学校周边遍地都是这类灰色小店,氛围低俗又难堪。我站在岸边,心里泛起一阵尴尬,下意识别开视线,心里不解:她明明心思缜密,怎么偏偏选了这样一处氛围奇怪的地方见面?
不等我暗自思忖,临水而立的雷念卿只是抬眸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解释,只是侧身抬手指了指河岸深处,示意我跟上她的脚步。
我压下疑惑,默默跟在她身后沿着河岸往前走了百余米,离开了洗头房的粉光,周遭暧昧的气息散去。前方藏着一处绿化小公园,这里人迹罕至,立着一座老旧紫藤花架,枝叶茂密交错,层层藤蔓遮住天光,隔绝外界视线。这里位置很隐秘,完全看不见河对岸的学校。
我这才明白。这座藏在公园深处、无外人打扰的紫藤花架,才是她真正选定的见面地点。行事谨慎,她比我想象中还要警惕得多。
那是九十年代最标志性的景观,粗粝的水泥浇筑支架,线条方正朴素,简单又沉默地立在小公园里,带着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粗糙与厚重。架上攀爬着生长多年的紫藤枝干,盘根错节,苍劲老旧。现在正值初夏,花期已经落幕,繁密的紫花簌簌落尽,只余下零星的残花,挂在翠绿的枝叶间,风一吹,便轻轻飘落,落在灰白的水泥台上,脆弱又落寞。
今天她穿着一件黑色开衫,低调内敛。晚风掀动她的发梢,她垂着眼片刻,再抬眸时神色看着格外镇定,一如往常从容。
不等我开口询问,她单刀直入,没有多余铺垫,抬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递到我面前。
“我可能也被盯上了。”她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太大情绪波动,唯有伸出手的指尖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她,“这张纸条,是我今天在艺术训练室的个人储物柜里发现的,因为不放重要东西,柜子平时不上锁。”
我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一行笔锋苍劲凌厉、落笔沉稳厚重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一看就是常年练字的人所写:我知道你身世,知道你父亲肮脏的秘密。他的罪,你来还!
字句比我预想的更加尖锐刺骨,带着赤裸裸的追责与恶意,寒意顺着纸面直直窜上双手。我攥着纸条,抬眼看向她,迟疑着开口发问:“你父亲是……?”
事到如今,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雷念卿望着我,低声道出了那个尘封在校史里的名字。她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爸爸是雷音,以前是这所学校的教授。”
雷音。
我内心微颤,接住了这个名字,过往听到的零碎校园传闻涌入脑海。
我入校的时候,雷音教授已经退休几年,校园里却一直流传着他的种种事迹。他是本校资历极深的老牌教授,治学严谨、底蕴深厚,在校任教数十年,留下无数师生交口称赞的口碑,是老一辈人心中无可替代的学界前辈。
与此同时,还听说过一段别的八卦传闻。我曾偶然听过高年级学长闲聊,学校行政楼的师资荣誉展示墙上,所有名师履历与姓名都完好无损,唯独雷音教授的名字,曾被人用利器狠狠划破,痕迹狰狞刺眼。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哪个不良学生的小小恶作剧,听完便一笑而过,无人放在心上。
我从没想过,这个只存在于零星闲言与旧传闻里的名字,会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晚风拂乱雷念卿额前碎发,她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压下心里防备,把心事全盘托出。
“其实我入校之后,从来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提起过我爸是雷音教授。”她抚平被吹乱的发丝,带着些费解说道,“可暗处那个人,偏偏摸清了我的身世,还揪着我爸所谓的秘密追责。我完全不知道他口中肮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误会,或是旧纠葛。我爸都退休了,他还揪着不放。”
“说起来……”,她眉头紧紧蹙起,抬手托着下巴,神情凝重陷入回想:“那天分开之后,我留在走廊回忆了一下。我之前确实从没留意过楼道窗台的铅笔记号,但被你提醒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应该早就被人暗中监视过。以前晚会表演的时候,我总感觉有某个视线,一直在角落盯着我,之前我只当是自己舞台上紧张产生的错觉,现在想来,根本不是幻觉!”
我纳闷说道:“连你都会紧张么?我是说,在舞台上,投来很多视线不是很正常么?"
”那不一样,是一种不怀好意的视线,直觉很难描述的。“ 她抬眸直直看向我,带着求证询问道:“你说,写这张威胁纸条的人,和在门口画数字记号、深夜去你寝室门口推门恐吓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两者的做事风格太像了。”
纸条二字钻入耳中,我一怔,然后陷入深思,一段被我忽视的细小记忆冲出脑海。
我想起那天深夜在水房洗衣,发现的泡得软烂碎裂、完全无法辨认字迹的纸团。
心口一沉,我脱口而出心里的猜测:“这样说来,我也想起一件事,那天我清洗沾血的衣服时,衣服裹着一个被水泡烂的纸团,我当时只当是无用废纸,随手丢掉了。难道说那也是一张留下的纸条?也许这就是他潜入我寝室,偷我的包,想要找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股懊悔的情绪涌上来:“可惜那张纸彻底被洗烂了,我连半个字都看不清,至今都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雷念卿闻言立刻追问后续:“那在这之后,那人还有继续对你做过激的事吗?这几天你有没有发现别的可疑线索?”
我缓缓摇头,想起这几日突如其来的平静,心里还是带着忐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突然停手了,没有任何新动作,所以我也没有新的线索……”
听闻没有新线索,雷念卿也没有太失望,却是神色坚定地告诫我:“千万不能大意,他不是放过你了,大概率只是暂时潜伏,在等待最合适的下一次动手机会。越是波澜不惊的时候,越要小心谨慎。”
我重重点头,望着眼前遇事冷静又行动力极强的女生,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感慨。
难怪她能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能轻而易举成为全校瞩目的焦点。除去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她本身就足够坚定、足够清醒,遇事从不慌乱退缩,永远能保持理智预判风险。
反观怯懦的我,一直恐惧逃避,不敢主动直面危险,从来都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才敢勉强往前踏出一步。我们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止是耀眼与平庸的区别,更是心性与勇气的天差地别。继而我反思道:”我也该成长,试着改变自己了。“
“既然暂时没有新线索了,今天先这样吧。我们各自再找找,定时联系。”雷念卿轻声敲定约定,话音落下,便转身迈步离开。
我轻轻点头,心里积压许久的孤惧稍稍散去一些,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心。在此之前,所有的恐惧、谜团、深夜的窥探和无解的猜忌,都是我独自扛下。而现在我终于不用再独自前行,所有未知的危险也将会有人一同分担。
我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轻轻拂过花架,早已过了盛放花期的紫藤残花脱离藤蔓,簌簌随风飘落,落在肩头、脚边,也落在整片暮色笼罩的静谧公园里。
和雷念卿在紫藤花架定下每周碰面的约定后,往后几日依旧过得格外平静。
我有时依然会半夜惊醒,没课的时候也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抱着书本回寝时,脚步不再像逃命。
距离我们约定好的下周碰面之日一天天临近,我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期末考慢慢步入尾声,空气中弥漫着即将放暑假的松弛气息,往日压抑诡异的氛围被冲淡大半。我满心以为这周能就这样安稳度过,等到约定之日再如常碰面即可。
可所有的侥幸与安心,全都碎在了约定见面的前一晚,让人猝不及防。
风凉无声,原来迷雾从未散去,暗处潜藏的恶意依旧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