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闲书》黑白灰呢

1、壹 温柔的温，

　　刚来京城第一天，我是坐在马车上的。

　　自有记忆以来，我很少坐马车。

　　周围挤了一堆小男孩，都是被父母卖进宫的，瞧着只有十四五岁。

　　而我这个马上二十的怪姐姐，夹在其中甚是尴尬。

　　有人问我，为何眼看着就要及冠却来做这种事。

　　我认真想了想，“听说能吃饱饭，有银子拿，还能见到皇上。”

　　我又说自己是从边城逃难来的。

　　众人了悟，全当我没见识，为了活命其余的都顾不上了。

　　风吹起车帘，外面男男女女同行游玩，好不热闹，我瞧得入了迷，身边人却都面色沉重，压根没有心思看。

　　我想，京城里长大的人就是早熟。

　　不用再吃边城漫天的黄沙，我终于来到这天下最繁华的富饶地，可还没来得及去感受那千街万巷，就被锁进深深宫墙。

　　将提前准备的所有身家都给了那查验的宫人，很顺利地躲过净身。

　　学着别人鬼哭狼嚎了几日，我成了一个名不副实的太监。

　　从此，勒紧胸，弓下背，我与那些没了命根子的人，倒也真没什么不同。

　　***
　　刚进宫就被分到景仁宫，我有些受宠若惊，听说这里原来住的是皇后，如今是贵妃。

　　在殿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贵妃起身，我被领着进去寝殿，然后识相地跪下。

　　“抬起头来。”

　　慵懒的声音传来，我犹豫片刻，仰起头。

　　前方的美人榻上侧卧了位女子，妩媚又艳丽。

　　“长得还凑合，就是太女气了些。”

　　我听她如此评价，没敢反驳，之前也老有人这样说。

　　贵妃打了个哈欠，继续问：“叫什么名字？”

　　我垂下脖颈，“奴才名叫立青。”

　　“哪两个字？”

　　“站立的立，常青的青。”

　　话音刚落，贵妃便皱了眉。

　　“这是什么名字？不怎么好听，既进了景仁宫，本宫便重新赐你一个吧。”

　　“嗯……你被分来守夜，往后日日瞧着夜色，就叫阿晚吧，如何？”

　　还未等我反应，她先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周围的宫女们也都捂着嘴笑。

　　“奴才谢贵妃娘娘赐名。”我没有在意，趴下行礼。

　　心里却在想，原来是被分来守夜的。

　　之后笑够了，贵妃像是又倦了，随意交代几句便让我下去。

　　我来到住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厢房挤了四个太监。

　　来时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呆呆坐着，等待夜晚的降临。

　　***
　　刚来几日，我如愿以偿地碰见了几次皇帝，却从来没敢抬头看，只瞧见他经过时靴子上绣的龙纹。

　　每次皇帝来，寝殿里都格外安静。

　　我在殿外望着明月，仿佛窥探到了这深宫里的一则密辛，却无人可讲。

　　我也没疯，掉头的事实在是不敢干。

　　第十日，等来的却不是龙袍，而是一身绯衣的瘟神。

　　彼时我正弯腰跪在檐下，疑惑这次的靴子上怎么没有纹样。

　　我不敢抬头看，也不敢大惊小怪为何没人通报。

　　往日皇帝来，都是人还没到，整个景仁宫就已传遍。

　　那人像一阵风穿堂而过，木门啪一声被关上。

　　约莫过了一刻钟，寝殿里有了声音，女子似欢愉似痛苦的尖叫，十日来第一回。

　　再次窥探到皇室密辛，我在心里骂骂咧咧，守夜的活真不是人干的！

　　实在无聊，将落在地上的树影数了又数，总共二百三十一片。

　　直至后半夜，风急了，雨也悄然落下。

　　听到寝殿门被拉开的声响，我立刻跪下，头埋到胸口。

　　那人又大步离开，没有一丝停顿。

　　等他走远，鬼使神差地，我抬起头。

　　瘦高的背影在暗夜里显得那么寂寥，雨点打在衣衫上，让艳丽的红变得深沉。

　　来时没有宫人跟着，所以走时也没人撑伞，那人就这样，在夜里来，又在夜里独自离开。

　　我望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宫墙外。

　　***
　　第二日才知道，昨夜来的那人叫温敛，温柔的温，收敛的敛。

　　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权势滔天，心狠手辣。

　　红人着红衣，红衣配红人，甚妙。

　　同样都是太监，为何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为自己叹息。

　　后来，他与皇帝总是穿插着来景仁宫，时日渐长，我也就明白了。

　　——皇帝来时有人通报，而他来时，不需要通报。

　　这日，御花园办赏春宴，听说叫得上名的大臣都来了，整个景仁宫的宫人都被拨去。

　　皇帝明明才过不惑却已见老态，几杯酒下肚就有些迷糊，被人扶了下去。

　　皇帝一走，满座就只剩贵妃最大，人人都开始恭维她。

　　也可怜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们，绞尽脑汁地想好话来夸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最后没法，只能夸大皇子聪慧。

　　皇帝子嗣不多，只有两个皇子三个公主，其中太子因生母的缘故进了冷宫，剩下便只有贵妃生的大皇子。

　　所谓母凭子贵，对于贵妃来说却不怎么准确，因为皇帝本来就对她极尽宠爱，就连大皇子都比太子大上一岁。

　　我默默布菜，想要做到事不关己，可惜身边人不允许。

　　身旁宫女打翻酒壶，弄脏了一位夫人的裙摆，那夫人一声惊呼，我二人已跪下如惊弓之鸟。

　　“奴婢眼拙，求夫人恕罪！”

　　最上首已注意到这边，贵妃在问发生了何事。

　　那宫女更加抖如筛糠，连连求饶：“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拖下去，服侍不周，各罚三十大板。”一道慵懒中带了点轻柔的声音响起。

　　这般嗓音却讲出如此无情的话，我闭上眼，准备去挨打。

　　“温掌印息怒，无心之过何至于如此，家母并无碍。”

　　“既然贺侍郎开了口，那便罢了。”

　　看来还是有好人的。

　　***
　　堪堪躲过一劫，我和那宫女被罚去搬花。

　　路上她告诉我，刚出口帮我们的是尚书府的大公子贺玉安，前些年高中，如今任工部侍郎。

　　“方才多亏了贺侍郎，不然你我差点没命！”

　　那宫女一脸后怕，但很快又换上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你说贺侍郎都快三十了，为何还未娶妻？凭他的家世才貌，何愁找不到相配的女子，怎会拖到现在？”

　　这话题，我不知该怎么答。

　　幸好这时有中途离席的官员经过，那宫女连忙住嘴，拉着我退去一边。

　　“一个阉人逞的哪门子威风，不过是个靠跪趴在女人裙下爬上去的腌臜货！”

　　“慎言！小心被他听去，这宫里指不定何处就有他的眼线。”

　　“有说错吗？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是，可姓温的那些脏手段你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今日得亏有贺侍郎相劝，若放到平日，还打板子？直接赐死了！”

　　“阴险小人！”

　　等那几个官员走远，又轮到身旁人继续。

　　“都是人，差距为何这么大？有人温柔儒雅，有人却杀人不眨眼，明明他自己也是个奴才，靠着一身皮肉……”那宫女露出鄙夷神色，“我要是他，早都没脸活下去了。”

　　她似乎把我当成了一同死里逃生的战友，有些口无遮拦。

　　我没说话，只感慨今日确实算得上幸运。

　　没被打板子，更没被赐死。

　　***
　　我仍旧过着守夜的日子。

　　近来春雨绵绵，钦天监说是福瑞之兆，大周没了乱臣贼子，天象大吉。

　　白日雨断断续续，下了又停，我早早便做了准备。

　　晚上，温敛又来了。

　　我仿佛已经练出预测未来的能力，总能在二选一中猜对来人，但也仅对这一件事而已。

　　这次，没等他走出景仁宫，我抬脚跑了过去，“掌印留步。”

　　感受到前方人停了下来，我低头将那把普通的油纸伞递出去，嗓音冷静：“夜深雨急，娘娘让奴才给掌印送把伞。”

　　手里的重量久久不曾消失，我便一直举着。

　　“抬起头来。”

　　又是那道有些柔的嗓音。

　　在这宫里，高位的人总爱叫人抬头，似乎别人仰望又不敢直视的目光能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畅快。

　　四目相对，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与那声音完全不同，是一张极美而又尖锐的脸庞。

　　此刻我才明白，这应该就是不显女气的脸吧，不怪贵妃喜欢。

　　一个太监，却生了这么一副冷硬不俗的皮囊，注定无法平庸。

　　“她让你送的？”

　　整个宫里，恐怕只有他会这样叫贵妃，连皇帝都喊的是“瑶儿”。

　　“是。”

　　手里的东西终于被接过，他嗤笑一声，靴子踩进水坑里，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直身子望去，他拿着那把伞走远，却没有撑开。

　　怪人，害我也湿了衣衫。

　　不再看，我用手遮着雨跑回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