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绿衣》五点的猫

2、第二章 入宗 玄真子和其

　　千云宗正殿，九重玉阶之上，鹤鸣掌门端坐主位，身后悬着一幅巨大的山河墨图。殿中香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下方弟子衣袍上沾染的血腥气。

　　顾青冥抱着尚未苏醒的女孩出列，躬身行礼，嗓音因连日奔波而略带沙哑：“掌门，弟子等人追寻痕迹赶到苏家村时，整座村子已然被屠戮殆尽。搜遍全村，仅寻得两个尚有气息的孩子——一个约莫五六岁，一个尚不满周岁的小婴儿。事后弟子联系佛宗德成禅师，为其引渡亡魂，弟子亲眼所见，所有怨魂已尽数送入轮回道。”

　　他说完，微微侧身，退回到玄真子身后，怀中女孩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尚存一丝温热。

　　鹤鸣掌门缓缓站起身，袖袍垂落，目光掠过殿中众人面上掩不住的倦色与悲愤，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本座已经知晓。诸位奔波数日，身心俱疲，先各自回院修正一番。后续事宜待本座与长老们商议之后，再行告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青冥怀中的女孩身上：“青冥，你先把这两个孩子送到丹阳师叔那里，让他好生看顾。本座随后会与他传音说明。”

　　“弟子遵命。”顾青冥躬身一礼，抱着女孩，又示意身旁师弟小心托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快步退出正殿。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鹤鸣掌门踱下主座，步履沉稳，行至玄真子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切切地望着他：“玄真师弟，你传音中所说的天生灵体……便是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罢？”

　　玄真子面色沉如深潭，点了点头：“正是那个孩子。虽以回还丹吊住了一口气，但她被封印于精血大阵之中已久，体内经脉受损极重，脏腑亦有暗伤，眼下虽暂保性命，后续能否痊愈，还看丹阳师兄的手段。”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紧。

　　“荒谬！简直荒谬！”鹤鸣掌门骤然提高了声调，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知忘那个孽障……他到底想做什么？为了一具天生灵体，便要屠尽一整村上百条性命？他究竟所求为何，才会做出这等天地不容之事！”

　　她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香炉中的青烟都颤了一颤。

　　玄真子沉默片刻，嗓子像生了锈的铁器，每发一个音都要费很大力气，带着明显的干涩：“鹤鸣师姐……谁也不愿看到今日这般局面。当年师傅总说，小九性子太过孤僻，让我们做师兄师姐的多加照拂。可我们那时忙于各自修行，只当他是不愿与人亲近，并未深究。他素来寡言，从不与我们交谈心事，谁也没想到……他竟在暗中偷练魔功。”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等到我等察觉异样时，已然酿成大祸。那夜他失控暴走，伤了三名师弟，更让师傅为压制他而耗尽真元，最终归息于后山静室之中。那一夜的血，至今未从我记忆里淡去半分。”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寂。窗外山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鹤鸣掌门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悲悯。她转头望向殿外远山，声音放得极轻极缓：“那两个孩子……若是能够转危为安，便记到本座名下吧。从今往后，她们便是本座的亲传弟子。”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玄真子脸上：“到底是千云宗愧对她们。等她们再长大一些，本座会亲自将前因后果告知于她们。总不能……蒙骗她们一辈子。”

　　玄真子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却被鹤鸣掌门抬手止住。

　　“你以天地咒立誓的事，我已听说了。”她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忧切，“天地咒若不得达成，誓言反噬的可是你的神魂根基。本座知道你当时痛心至极，恨不能以身代之，可你……”

　　“师姐。”玄真子打断了她，声音虽低，却坚如磐石，“小九变成今日这般，你我都有责任。细论起来，他自幼便由我照看起居、传他基础心法，是我这做师兄的失察。苏家村百余条性命横遭惨祸，我若连立誓的担当都没有，枉称千云宗长老。”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鹤鸣掌门的审视，一字一顿：“掌门师姐，知忘此次夺灵未成，必不甘休。他接下来一定还会有动作，我等不能坐以待毙。玄真恳请掌门应允——以全宗之力追捕知忘，并向仙门正道昭告其滔天罪行，不再姑息。”

　　鹤鸣掌门凝视他良久，终是重重点头：“好。本座稍后便颁下掌门令谕，通传各峰各院。”

　　她转身走回主座，袖袍一拂，取出一枚玉简提笔书写，口中所言却未停：“此次外出的一众弟子，每人分发二百枚中品灵石，以做犒劳。他们此次所见的血与火，已是最好的磨砺，但身外补偿亦不可少。”

　　笔落，她抬眸：“至于耽误的课业，待到各院修整完毕之后，由各自师长择日补齐，不得荒废。”

　　玄真子深深一揖：“多谢掌门。”

　　鹤鸣掌门将玉简封入传讯法阵之中，光芒一闪而逝。她望着法阵余晖，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知忘……小九。你究竟还要造下多少杀孽，才肯回头？”

　　风过殿檐，铜铃作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