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延长》奶啡呢

6、东奔西逃 沈昫在

　　沈昫在肯辛顿那栋老房子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屋里的大灯没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他翻了翻手机里的那几份文件，子公司注册信息、景深文化的公开资料、那个平台的合作框架。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他又开始想秦怀庸说的那些话，越想越对。
　　凌晨四点，沈昫动了一下。
　　他打开短信，找到那个冯总，咋子：【景深那个条款我撤了，不用再追了，分润比例和平台权限都恢复原样，你那边配合一下，我说删就删，你照做就行，看到了也别再多问】

　　发完之后他定了个闹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至少他现在删了那些不合理的条约，至少还没把事情做绝。
　　这大概是沈昫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撤回自己布下的棋子，算不上是良心发现，他只是不想让秦怀庸觉得…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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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沈昫被手机的闹钟叫醒。
　　他睁眼的时候混沌了大概三秒，然后一下子坐起来，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一样。
　　他抓起手机和几件衣服，塞进一个随身包里，七点准时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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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上沈昫晕得厉害。
　　起飞之后他就开始难受，脸色发白，手心冒冷汗。
　　他晕机，从小就晕，平时能不坐长途就不坐，但这次是临时订的票，连公务舱都没捞着，挤在经济舱中间那排，旁边坐了个打呼噜的中年男人后面一排的小孩踢了一路的椅背。
　　沈昫把外套蒙在脸上硬扛了十几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国内凌晨两点二十八分，他腿软得差点站不起来，天现在已经黑透了，空气里带着一种湿热，跟伦敦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昫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眼睛被刺了一下。
　　下面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
　　沈奕：【哥，你到了吗】。
　　沈昫看了一眼，没回。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散的，胃里翻了几次，吐又吐不出来，走路像飞一样轻飘飘的。
　　机场离沈家有点远，打车最快也得半小时，他懒得折腾，索性就在机场旁边随便找了一家旅馆。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沈昫迷迷糊糊付了钱，拿了房卡，上了楼，衣服没脱就倒在了床上。
　　床单有点潮，空调嗡嗡响。他嫌热，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闭眼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昫胳膊上痒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抬手挠了一把，又痒了一下。
　　他皱着眉睁了一下眼，偏头一看，一只蟑螂正趴在他胳膊上，触须动着，顺着小臂往上爬。
　　他顺着胳膊往旁边扫了一眼，另一只正从床头柜的方向往床单上爬。

　　沈昫的脑子在那一刻炸了。

　　他猛地坐起来，身体比脑子快，手往外一甩，嗓子里挤出来一声嚎叫。
　　“啊！！！”
　　尖锐、失控、完全没经过大脑。
　　那只蟑螂被他甩飞出去。
　　沈昫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从床上蹦起来，抓起手机和包就往门口冲。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那一嗓子全喊亮了，隔壁几间房的房门陆续有人探出头来，他压根没管。
　　旅馆的走廊尽头有个拐角，沈昫冲到拐角的时候没刹住，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包脱了手，他膝盖先着地，又往前滑了一截，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手机摔出去半米，没碎。
　　他趴着缓了几秒，把手机够回来，抬眼扫了一下四周，没人。
　　于是他安详地趴了会儿，才慢慢撑起来，拍了拍膝盖，低下头也没管形象。
　　这时候旁边一间房的门开了，探出来一个脑袋。
　　沈昫和那人目光正好撞上。
　　沈昫闭了闭眼，厚着脸皮快步走了。

　　出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八点，他睡了五个多小时。
　　胃里空了太久，饿得发慌，他沿着街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兰州拉面。
　　环境还行，他坐在门口的位置，点了一碗牛肉拉面。
　　老板娘说“面还没醒好，只有刀削面”。
　　沈昫饿得要死，说了句“行吧”。

　　一碗面十三块钱。
　　沈昫心想便宜没好货，结果面端上来一看，刀削面每一条都很粗。
　　“……”
　　食不可貌相。
　　沈昫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
　　食不可不貌相。
　　这面嚼着硬不说还带一股说不清的塑料味。
　　沈昫脸快皱一起了，吃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结账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扫码走了。

　　他让家里司机来接他。
　　蹲在马路边等了会，顺便抽了两根烟。
　　沈沈昫上车后他回了一条沈奕的消息：【我马上就到，你给我等着。】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想象了一下沈奕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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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的别墅在南山，司机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沈昫下车的时候感觉腿还是软的，但步子迈得还算稳。
　　沈昫看见他爸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奕躲在他爸身后，肩膀缩着，时不时从侧面探一下头。
　　沈昫刚踏进门，他爸就开了口：“听说你在伦敦那边折腾了不少事？”
　　沈昫脚步一顿，刚张嘴想说什么，他爸的声音已经盖过来了：“哼！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奕这熊东西估计是怕了，提前跟爸打了招呼。沈昫咬了咬牙。
　　“沈昫。”
　　“爸…爸爸…”
　　“你拿我给你的公司，去压人家的项目，然后让你弟去给你弄春药。你想干什么？”
　　沈昫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昫妈妈从厨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个碗，想打圆场：“诶呀，孩子刚回来，你先让他——”
　　“你别管！你也惯着这崽子！”
　　他爸看了沈昫一会儿，然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站起来去旁边接了。
　　安静了两秒，沈昫趁着这个空档瞪了沈奕一眼，沈奕缩得更小了，低着头小心翼翼抬眼憨憨地冲沈昫笑了下又收住，抿着嘴一句话不敢说。
　　沈昫指着沈奕指了好几下，沈奕怕被打，挪到沙发后面。
　　坐到餐桌旁的沈昫母亲看着这场面，叹了口气，快步去了厨房，拿了一个保温饭桶装好饭，又快步走回来一把塞到沈昫怀里，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快跑，你老爸要发火了。”
　　沈昫还没来得及接话，他爸挂完电话转过身来：“沈昫，你给我站住！”
　　沈昫抱着饭桶撒腿就跑。
　　行李包也不要了，手机和饭桶是他出门时仅有的东西。
　　后面传来他爸中气十足的骂声：“逆子——！！！”
　　但逆子已经冲出了大门，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座，冲司机说：“开出去！哪都行！快点快点快点！”
　　司机一脚油门，车嗖的冲出了沈家大门，出去以后就慢了下来，在附近路上漫无目的地转。
　　沈昫靠在座椅上喘了一会儿气有突然笑了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饭桶。
　　他把盖子打开，饭还热着，有肉有蛋有菜，被他妈妈塞得满满当当。
　　他拿筷子夹了一口塞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口。
　　吃饱喝足，他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翻到秦怀庸的号码。
　　他用短信发了一条：【我回国了】
　　没被拉黑。
　　消息几秒后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回。
　　沈昫来劲了，又发了一条：【你到南京了吧？】
　　已读，又没回。
　　沈昫又发：【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想。】
　　还是没回。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确实挺没教养的。】
　　【那几条条款我让人撤了，你公司的分润恢复正常了】
　　【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改。】
　　【我不下药了，也不弄你公司了，你看我表现。】
　　【伦敦那些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不是故意要拿公司卡你的】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找你】
　　十分钟之内他发了十条，全部显示已读，但没有一条被回复。
　　沈昫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摔出问题了，他正准备发下一条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秦怀庸回了个：【？】
　　沈昫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大脑自动把“？”解读成了“他还没有完全讨厌我”。
　　他攥紧手机，从后座上坐直了，然后连珠炮一样发了一堆：【你回了！！！】
　　【我以为咱们两个彻底没希望了！】
　　【我跟你说我刚下飞机就遇到了特别离谱的事】
　　【我住的那个旅馆有蟑螂你知道有多离谱吗我睡到一半发现胳膊上有一个】
　　【我直接跑出来了】
　　【然后我去吃了个面十三块钱那个面的味道像塑料】
　　沈昫又翻了个身，坐直了的身子完了下去，蜷在座椅上继续打字：【你回都回了，多说两句呗】
　　【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吃过饭了吗？】
　　【南京热不热？】
　　沈昫又接连发了几条乱七八糟的废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秦怀庸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内容跟沈昫发的那些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你撤了那些东西。刚才平台那边的人联系我，说之前加的附加条款，他们那边主动撤回了。】
　　沈昫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对，我让他们撤的，我说了不搞你了就不搞了】
　　秦怀庸没回那条，隔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沈昫想了想，打字：【因为你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你说我不尊重你，我想了想，你可能说得对，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秦怀庸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行。】
　　沈昫盯着那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手机换了只手握着，又打字：【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你现在在哪，我真的很想去找你】
　　他想了想，觉得只问这一句不够劲，又打了一长串：【我被我弟背叛了，他造我谣我爸还真信了，我爸把我赶出来了，他说沈家从此没我这个人了，我妈附和我爸说对，我全家现在都不接受我了】
　　短信不支持发表情包，他就翻了一会儿颜文字，找了一个看似很可怜的发过去：【QAQ】
　　【我好可怜啊，秦怀庸】
　　对面沉默了很久。
　　沈昫盯着屏幕，手指搭在边沿上，等。
　　几分钟后，秦怀庸的回话只有两个字：【活该。】
　　沈昫感觉天轰的一下塌了。
　　【？？？】
　　【秦怀庸你什么意思？？？】
　　【<(。_。)>】
　　对面没再读了。
　　沈昫盯着那个颜文字，觉得它现在看起来格外像自己的处境：一个缩起来的、没什么脸面的小人。